March 11,2007

閃現智慧之光

小黃狗的窩.jpg
閃現智慧之光
——《小黃狗的窩》

文/謝鴻文

片名︰小黃狗的窩The Care of The Yellow Dog
導演:琵雅芭蘇倫戴娃Byambasuren Davaa
出品︰德國/蒙古
時間︰2006年

在台灣也許很多人都跟我一樣,是從作家席慕容的文章裡認識蒙古的,她翻譯蒙古詩人達‧納察格道爾濟的詩句云︰

肯特、杭愛、薩彥的那些聳立高峰
連結成北方錦繡的那些雄偉群山
瑪濃、夕日嘎、諾敏的那些廣袤戈壁
覆蓋成南方屏障的那些似海沙漠
這就是生我育我的國土啊 美哉蒙古
——摘自《黃羊‧玫瑰‧魚》(爾雅出版,1996)

天地穹蒼遼遠無際,草長馬奔,可隨時拆卸的蒙古包裡,孕藏了無邊神奇幻想。自從琵亞芭蘇倫戴娃執導的《駱駝駱駝不要哭》這部電影出現後,我們又可以從影像瞭解蒙古人流浪般的游牧生活、信仰,看見蒙古人與土地、與人、與動物的溫暖感情流動。


《小黃狗的窩》是琵亞芭蘇倫戴娃第二部作品,具有紀錄片的調性,因為片中演出一家人的演員,銀幕下的真實身份就是真正的家人,不需去學習擬真的表演,就能在最最自然無矯飾的狀態下表現出家人間的真誠互動。作者自稱這類型影片是「敘述性紀錄片」(narrative documentary),或許可以這樣詮釋,即是以劇情長片為殼,內裡的血肉卻像是紀錄片,而所有的敘述皆以寫實出發;然而吊詭又有趣的是,這類型影片即便以虛構敘事,可是敘述媒體(narrating agency)的寫真,又往往使人相信不疑。必須坦誠,我頗喜歡這類型影片的兼蓄包容特質;其次,或許是偏見覺得女性藝術家常比男性藝術家更有天賦與敏感,可以去捕捉事物表象底下的幽微變化,所以一個爸爸為孩子脫衣的動作,媽媽擁抱孩子的姿勢,或端東西的手的特寫,都有餘波盪漾的戲味,女性藝術家的慧心慧眼也於此反映出。

這部片另一個鮮明的特徵,容易被解讀成充滿異國情調。但如果只是機巧的展示異國情調,把屬於蒙古一切可見的人事物意象當作符號展演,此一東方的「他者」滿足了西方文明中心的文化偷窺欲,實也窄化了西方對「他者」的認識。《小黃狗的窩》雖然也有西方國家德國的資金協助拍攝,並未因此刻意做出逢迎,導演捨棄大量民族奇風異俗的曝露,而是純粹地在說人生活裡的故事,所以最適合這部片的讚美形容——就是純粹、純淨與純真了。

《小黃狗的窩》故事說一個蒙古小女孩娜莎原本養的狗死了,一日她又撿到一隻黑白相間的流浪犬「點點」想帶回家收養。可是娜莎的爸爸擔心野狗若曾和狼生活過,會引狼入室撲食家羊,因此堅決不准收養。看似高大豪邁的爸爸,只說理但其實也沒有嚴峻喝止或責罰,遂暗示了這件事仍有妥協的空間。所以娜莎偷偷把狗藏在羊圈裡,等爸爸進城去,她才帶狗去牧羊,為了找走失的狗,連羊都不顧了,因天黑又碰到下雨,差點釀出禍端。

故事尾聲是娜莎一家遷徙途中,原本被棄拴在舊居地小木柱上的點點,意外拯救了迷途且險被禿鷹攻擊的小弟,終於感動了趕來營救的父親,讓點點成為家中一份子跟著上車遠行。全片即以娜莎為中心,就像她和妹妹躺在草地上一起看雲的想像,透過她引領我們擴散視覺焦點,聯繫到狗和她的家人,草原游牧生活的種種面貌於是次第展開,她們家庭生活的樸實溫馨,光是濃稠的牛奶倒進家人的杯子中,飽食無虞就有十分幸福的感覺。原始簡單的生活模式雖然也顯現城市先進文明入侵改變的痕跡︰如父親出入城是騎摩托車,從城裡帶回塑膠製的水杓取代原本的木杓,帶回手電筒以備不時之需,也買了一隻電動玩具狗給小孩玩,可是面對這種種變化,導演沒有故作知識份子姿態地跳出來激烈批判,而是讓整個觀點統一在安靜自持中讓觀者自行思辯文化習俗改變的利弊所以純粹。

當看似輕便好用的塑膠杓子在鍋裡遇熱熔解變形,文明的衝擊好壞不辯自明。事實上從娜莎一家人要搬離原先駐紮的草原時,蒙古包層層疊疊拆卸的過程,除了告訴我們蒙古包設計工藝的精巧實用,是蒙古先人的智慧展現,更重要是讓我們看到爸爸媽媽最後的祭祀告別動作,既謙卑又虔敬,感恩於土地自然對人的收留哺育。抑或娜莎的媽媽逗小弟玩時,隨手吟出的歌謠就是:「我們愛你呀,大地之母!」憑此態度就足以教人相信蒙古人對自身文化的認同仍有其他文化難摧毀的堅固面,導演純粹的只是撥現事物的表象,不滲入過多主觀的評判,事物的本質才更能夠明白不蒙蔽。

因為攝影鏡頭真切示現了蒙古草原壯闊綿亙的高山,碧綠如毯迤邐的草地,湛藍清透的河水,陽光明麗和熙,景色優美非凡,純淨無染使得每一景看來都彷彿像夢中仙境。過去看《大河戀》、《喜馬拉雅》、《那山那人那狗》、《高山上的世界盃》等片亦曾給予我這樣的驚喜讚嘆,直覺在最純淨安寧的狀態中,若跳出個電腦特效或手提攝影過份的畫面跳動,抑或炫耀技巧的蒙太奇剪接,都會成為視覺上極大破壞的敗筆。

至於純真,那當然是因為從小女孩娜莎的視角投射出,影片一開始,是臉龐紅通通,紮兩條辮子的娜莎和爸爸正在埋葬狗,娜莎對狗的憐惜表露無遺,也是這個葬禮儀式中,順道牽引出蒙古人對來世的輪迴觀,蒙古人認為狗死了之後,埋葬時把牠的頭壓住,來世狗將會脫胎成綁馬尾的人。娜莎愛狗固然是泛愛的赤子之心,實也是謹遵古訓,讓收養行為合理化,這裡開啟了蒙古信仰中玄祕的一扇門,後續演至娜莎從奶奶那兒得到的智慧啟發才有完整的前呼後應。而娜莎在漢人城市中學習,她放假一返回家鄉,旋即換上蒙古傳統服飾和長筒靴,熟練的御馬牧羊,在在顯示她並未忘本。還有她幫忙父母親做事,協助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稱職扮演姐姐的角色,種種行為皆乖順得讓人打從心底喜歡。

《小黃狗的窩》的「三純」之外,還有一些細節的優越可圈可點。先說本片的英文片名《The Cave of the Yellow Dog》,直譯應是指黃狗的洞穴,黑暗中潛藏著神秘未知的洞穴,指涉宗教信仰的哲理亦似如此引人鑿探。當然,用窩來表達也無不可,因為漢語語意上帶有舒適意味的「窩」,確實是最後娜莎一家人共同賦予的美麗圓滿。本片中好像洞穴所在的就是奶奶那兒(注意一下奶奶說故事時背景牆上恰好有一幅黃狗的畫),當奶奶拿著針,讓娜莎把米倒在針上,不管娜莎怎麼試,米粒就是不會沾附在針尖。奶奶這個角色,猶如大部份童話故事中飽含睿智,甚至具有溝通天地人鬼神的高深法力,更常常是主角的啟蒙導師,趁此解釋做人要懂得惜福的道理,她充滿智慧的語錄說︰「要再轉世為人就是這麼難,所以人的生命才這麼寶貴。」這因此成為這部片最深刻值得反覆回味的思想,於此延伸的想像,不禁讓人直覺奶奶前世就是黃狗。轉世為人艱困不易,但話雖如此,受藏傳佛教影響的蒙古地區,對輪迴轉世的觀念也如同達賴喇嘛《生命之不可思議》一書裡所言,個人可以依其所達到的內心深度或實踐的高度選擇下回的生命。換言之,不管輪迴幾世翻轉,時時俱足的潛心修行當下,會累積善業轉生。娜莎接受智慧洗禮後,不再哀傷生命死傷,而是更珍惜眼前所擁有,去愛著一切她能愛的人事物,心中得到的淨滌,恐怕不是學校裡的教育能傳付的。而最後立功的小狗點點,若說牠具有一點靈性是說得通,那麼來世還願再來為人的機率想必也就增加許多。

所以當最後一個鏡頭,娜莎一家人和三四台車與馬匹羊群的隊伍身影,漸漸消隱在曠野地平線那端,我們彷彿還能聽見她們喜樂的歌唱迴響。此情此景,怎能不使人讚嘆︰美哉!

刊於2007年3月桃園兒童文學第3期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15:54 │回應(1)引用(0)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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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文
我把這篇影評轉貼到囝仔影音公社討論版的"觀影心得"主題
有註明轉貼自兒童節的派對和網址
以及原刊於桃園兒童文學第三期
如果你覺得不妥一定要向我反映
Posted by 李秀美 at March 18,2007 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