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笑看男人生存的困境
—非常林奕華《水滸傳》

文/謝鴻文

比起以往看過的林奕華創作，《水滸傳》出乎意外的幽默好笑，而且率性直接不迂迴掩飾，例如王耀慶和李建常搞笑的對決時，突然來一招跪姿，嬌嗔道：「我身體虛弱，不能出庭。」看起來是因應總統夫人吳淑珍國務機要費案無法出庭應訊的時事臨時所加，但這神來一筆卻像極了紀蔚然劇本常見的生猛嘲諷，讓全場笑開懷。

又如第十九場戲模擬了皮影戲式的光影效果，朱宏章、莫子儀和謝盈萱三人飾演的大哥、小弟和情婦，不僅有精彩銳利的言語交鋒，更透過布幕與光影投射使身影變幻忽大忽小，直指角色對位的權力關係，還有許多靠肢體延展出來的想像空間，人形如偶，影影綽綽，煞是有趣。

因此，當這齣戲落幕後，我重新再思索回味的，竟是先從這些笑點開始，感覺林奕華這次創作的內在發生了質變。《水滸傳》當然也仍有過去林奕華知識份子般感時憂懷的絮絮叨叨，個體對生存困境的喃喃自語中道出妥協或反抗的無奈，施耐庵的話本小說就明顯是只是被用來借古諷今，接合了明朝與現下台灣共有因政治與社會風氣敗壞呈現的荒唐，然後在此荒唐基礎上大作文章。

雖然張孝全等九位主角各自背負了小說中的某個人物名字，可是並未與小說性格有太多聯繫印證。因為在戲中，他們九個人其實都是演員，演別人的故事示現的生命力，更勝於突顯自身的性格思想，多重結構包裹下，和小說角色的距離得更遙遠。比方飾演林沖的京劇演員盛鑑，外型本具林沖需要的英挺俊秀，換上帥氣的時裝令人耳目一新，開場一段引人的折子戲〈林沖夜奔〉，彰顯他的好嗓好身段，除此之外，整齣戲看起來，他發揮的空間被限制了，小說裡應有的耿直豪俠，義勇智力，都被切割得極瑣碎不全，看不出林沖的原型。

舞台劇的《水滸傳》連改編都談不上，甚至連先前諸多宣傳訪問宣稱此劇提煉了《水滸傳》的暴力特質云云，在我看來都是不甚真切的「官方說法」。撇除「官方說法」的制約，《水滸傳》努力表現的有兩個層面：一是劇中劇的架構裡，陳立華聲音演出的導演，正在為戲挑選演員，舞台上一字排開的九個人，接著賣力詮釋導演指定的表演情境，由此觀之，既然是演員甄選，台下的觀眾似也被賦予始終未現身的導演的銳眼，必然對九個參與甄選的人品頭論足，於是張翰的口齒不清就顯得很糟；張孝全忘記自己不是在演電視或電影，憤怒的表情與肢體不夠大，顯得太過溫文，還有第二十四場戲的踢踏舞，我在第十二排的位置，還是可以清楚看見他稍稍頓拍的尷尬臉紅；時一修即便在第二十二場派對狂歡的戲中，依然如前藏斂著感情，連口白說詞都沉緩無力得彷彿還沒從《暗戀桃花源》的老導演一角脫離出來；這些表演的瑕疵，會被挑撿出來品評，殘酷勢所難免。

《水滸傳》表現的另一個層面，則是回歸到劇中演員本身，透過嵌入的獨白段落，又讓他們從甄選表演中跳脫，還復本來面貌，去用力闡釋自己面對生活的當下與未來的想法、實踐，九個人在獨白時，幾乎都被林奕華安排脫下了衣服，不吝展露年輕壯實的身體，此舉象徵演員卸下面具的真實自我展現，但消費男色的動機也十分明顯。

在所有的獨白戲中，有兩段頗讓人喜歡。張孝全的「浪子」，把沖浪者與海的關係，比喻成男女間的愛情，不管誰吞噬誰都是危險的遊戲，「浪子」固然可能征服海，卻也必須付出可能受傷的代價。當張孝全說他還是要隨波逐浪而去，那究竟是男人本具的豪邁無所畏懼﹖或者，根本只是男人顧面子的消極逃避﹖因為男人羞於向人表達自己的脆弱無助，只好尋找體力上的發洩，那麼，這類獨白就真的只是戲劇幻影，在真實世界發生的機率很不容易在男人身上看見。

另一段則見於莫子儀的「賊」，自述從小染上的賊性，有種不得不然的無奈，無奈中又夾雜著面對未來仍無法改變的坦然釋懷，莫非真應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深層體現的落寞孤獨。

《水滸傳》最後一場戲歸結在導演的夢（不知是陳立華或林奕華﹖），讓全體男演光著上身匍匐在地，蠕動如蟲，當大雨的視效與音效出現，場上的一切彷彿在等待一場雨後的化蛹重生，並期待先前受挫的欲望可以尋求新的出口，轉換出生命新的姿態。

昔日施耐庵的《水滸傳》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男性情義交結的世俗面相，今日林奕華的《水滸傳》以男性為主體的敘事未改，但情義的演現比重就薄弱許多，且經常借由黑社會中大哥、小弟和情婦的曖昧糾纏狀態中抽取而出，觸及的面向就很狹隘。狂歡派對那一場戲，男人與男人忘情的投入酒肉笙歌中，醉言醉語裡也有幾分敞胸道情義的味道，可是人既非清醒那麼歌頌的情義本質上仍虛幻縹緲，拳拳不到肉，林奕華的男人情義處理還不如《無間道》一類香港黑幫電影來得深刻，可見他的專長並不在此。

整齣《水滸傳》因此傾向喜劇，倒也讓我們看見了林奕華另一面的才華。但這喜劇表象背後，又隱藏著男人故作堅強的脆弱，說來辛酸，是故《水滸傳》也不全然是喜劇，毋寧說是悲喜劇更適合些。

2006.12.24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