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2006

抵擋煙硝的力量

辛波絲卡詩.jpg
抵擋煙硝的力量

文/ 謝鴻文
ㄧ、

遠方有戰火。
停戰五天的以黎戰爭又見烽煙,不久前看見報導說黎巴嫩ㄧ地被轟炸後,搜救部隊挖出ㄧ具具孩童的屍體,其中ㄧ位被特寫的嬰孩,胸前還掛著奶嘴,據說是在睡夢中死亡的,看到此怎能不心如刀割!

世界動亂,反戰聲浪高漲的時刻,再讀波蘭詩人辛波絲卡(Wishlawa Szymborska)1967年出版詩集《一百個笑聲》裡的一首〈越南〉,就顯得別具意義。
〈越南〉以一個平凡婦女的視角,對1967年越戰的重新省思。此詩並非辛波絲卡最著名的代表作,只是文學存在的內在價值,在不同時空背景的機緣巧合下,被注意、被喜愛;而後我們發現,作為一個傑出的文學家,她們的心靈具有一種普世性的人性關懷。
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這位1923年出生的女詩人,使她成為歷年來第三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前二位是1945年智利的密絲特拉兒和1966年德國的沙克絲),從她1976年出版詩集《巨大的數目》第一周即暢銷一萬本的輝煌紀錄來看,她真的是當今波蘭最受歡迎的女詩人。
一如往常,台灣也是在諾貝爾獎揭曉之後才認識這位女詩人。《辛波絲卡詩選》譯者陳黎和張芬齡如此形容:「辛波絲卡用字精鍊,詩風清澈、明朗,詩作優游從容、坦誠直率,沉潛之中頗具張力,享有『詩界莫札特』的美譽。然而她平易語言的另一面藏有犀利的刀鋒,往往能為讀者劃開事物表象,挖掘更深層的生命現象,為習以為常的事物提供全新的觀點,教讀者以陌生的眼光去看熟悉的事物。」(陳黎、張芬齡1998:xii)
我們賞析〈越南〉一詩,的確會發現辛波絲卡平易中隱著不凡的力量。

二、

越南
婦人,你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
你生於何時,來自何處?——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在地上挖洞?——我不知道。
你在這裡多久了?——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咬友誼之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們不會害你嗎?——我不知道。
你站在哪一方?——我不知道。
戰爭正在進行著,你必須有所選擇。——我不知道。
你的村子還存在嗎?——我不知道。
這些是你的孩子嗎?——是的。
(陳黎、張芬齡1998:50)

〈越南〉這首詩的形式十分整齊,前面九句都以問句起興,以一個婦人「我不知道」的回答作結。往復的問與答之間,我們逐漸看出問者與答者的關係,甚至可以揣想出她們所處的時空背景,樣貌姿態。
詩中第一句的「婦人」,毫無疑問是越南當地的婦女。詢問者可能是一個威武強壯的美國大兵。婦人不知自己名姓,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越南婦女地位低落,女性不允許被稱名道姓;二是刻意隱埋的保護自己。承接的第二句「你生於何時,來自何處?——我不知道。」那婦人纖細弱小的形象以呼之欲出,生怕眼前問話的那個美國大兵會對她不軌。
起首兩句,我們完全看不到「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歡欣好奇,也看不出「借問酒家何處去,牧童遙指杏花村」的人際親切互動。這裡彷彿有很深的恐懼,人與人的隔膜,因戰事而生。
「你為什麼在地上挖洞?——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多久了?——我不知道。」 這兩句所指的應是地下防空洞,在戰爭時成了庇護安全的家,要住多久,平凡老百姓當然不曉得。至於不知道為什麼要住在那,更突顯了市井小民無語問蒼天的無奈。
對帝國主義強權者而言,發動戰爭總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們為正義拯救塗碳生靈的藉口下,所謂的「友誼之手」,誰知是不是也推人入火坑的摧殘之手。辛波絲卡以動詞「咬」來表現抗拒時,真理在何方不言可喻。
於是,「你不知道我們不會害你嗎?」這美麗的謊言,聽起來真是諷刺極了。而婦人再次回說「我不知道」,表面上看起來是她的無知回應,其實背後已是民族尊嚴顯現的悍然拒絕。該站在哪一方的選擇也因此不再是難題,雖然婦人還是說不知道,但是我們已經感受到,她什麼都知道,清清楚楚思忖著維繫自身和家人的安全。
最末一句是這首詩巨大的轉折,婦人從什麼都不知道驟變,全因母愛的揮發,關涉自己骨肉的問題,作母親的沒有理由不明白。那一句「是的」,在此顯得多麼鏗鏘有力,充滿著濃郁的慈愛,也是這股天地母者的護幼力量,龐大無際,沛然莫之能禦的抵擋煙硝。
辛波絲卡的〈越南〉寫戰事,沒有絲毫兵馬促急、腥血屍橫氣息。以獨特的趨近對話方式,一層一層剝解一個平凡越南婦女的心聲;如果我們以為她思想單純,對世事一無所知時,那就掉進詩人的陷阱。詩人用坦率之筆勾勒的這個婦人形象,矜持之中漸漸流露詩人為她灌注的勇氣,因愛而生。這愛全都賦予子女,為了他們犧牲自己都無畏無懼。高潮在詩的尾聲,營造出的戲劇張力,讓這首詩反戰思想的肌理全勻。

三、

越南裔的女導演曲明菡1989年曾執導一部紀錄片《姓越名南》(Surname Viet,Given Name Nam),大量引用民間傳說、詩歌諺語、書信,豐富影片形式,而這些媒材都出自女性手筆,加上受訪者和旁白的女性參與,紀錄了第三世界國家女性的處境。片中有一段旁白說:「美國人在越戰中或許吃了敗仗,但在詮釋越戰方面,美國人是勝利的。」那是白人種族優越加上帝國主義助長氣焰,以及好萊塢保守父權體系建構的男性神話,把越戰英雄神話了(譬如《前進高棉》Platoon,1986)。
「《姓越名南》對女性與國家、社會之認同的這個問題也作了直接的探討。……把國家比喻成越南女性的丈夫,意義不言而喻。」(游惠貞1994:78-79)
不同形式的藝術創作,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互相比對閱讀,後殖民女性主義反覆思索的議題也就浮現。「基本上,後殖民女性主義對『國家』的態度經常採取雙向批判——亦即一方面批判國家在反殖民動員,追求國家獨立脫離殖民統治時,充分利用國內婦女的力量,但內部性別壓迫問題卻往往略而不談,結果國家的解放並未帶來女性的解放;但是,在批判國家機器對婦女的壓迫同時,後殖民女性者卻也堅持反殖民的國家解放運動,鮮少主張去除國家認同。換言之,後殖民女性主義既反性別壓迫也反殖民壓迫。」(顧燕翎1996:247)
辛波絲卡也許不是女性主義者,可是「她不時在詩作中流露對女性自覺的關心。……對辛波絲卡而言,性別並不重要;個人如何在生命中為自己定位才是她所關心的。」(陳黎、張芬齡1998:xiii),依此言再回頭看〈越南〉一詩中的婦女,她自己定位就是一個母親,一個肩負保護子女天職的母親時,她的無私無我,辛波絲卡必是尊敬,還帶有一絲同情吧。


引用書目
辛波絲卡著,陳黎、張芬齡譯
1997 《辛波絲卡詩選》,台北:桂冠
游惠貞
1994 〈開創電影的空間〉,《電影欣賞》第67期
顧燕翎編,林芳玫等著
1995 《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台北:女書店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21:26 │回應(1)引用(0)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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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辛波絲卡有印象的是SKY,喜歡詩中的意境。坦白說,我不是很懂,但還是喜歡詩中的某幾句,有些感覺,卻還不成形:
Even the highest mountains
are no closer to the sky
than the deepest valleys.
There's no more of it in one place
than another.

又如:
The sky is everywhere,
even in the dark beneath your skin.
I eat the sky, I excrete the sky.
I'm a trap within a trap,
an inhabited inhabitant,
an embrace embraced,
a question answering a question.

而最後2句,最難懂...中文翻譯也無法解決我的問題。

領悟力太差...唉。

對了,有吟誦這首詩的網頁喔:
http://saltandice.blogspot.com/2005/06/wislawa-szymborskas-sky.html
Posted by Jill at December 31,2006 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