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青春再現或經典再見﹖
——台灣春風歌劇團《玫瑰賊》

文/謝鴻文

《玫瑰賊》被稱為內台歌仔戲時期「胡撇仔戲」的經典，昔日的表演狀況除了透過老藝人口述，不知是否有影像紀錄可窺其面貌？既然被冠上「經典」一詞褒揚，面對這樣的作品我總是懷著敬重與期待的心情走入劇場。一來想看經典名作如何證明它能在歷史的洪流裡屹立不搖，再則想看後人怎樣對經典再做詮釋，是全然複製的謹慎﹖或注入新觀點的超越呢﹖但不管是前者或後者，我想有一種心情還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向前人致意致敬，特別是重視技藝倫理傳承的傳統戲曲界，更需要懷此心情做戲吧。

台灣春風歌劇團這群擁有高學歷，企圖開創台灣歌仔戲新風貌的年輕表演藝術工作者，她們的熱情與努力，從滿座的票房來看已經得到很好的回報。選擇《玫瑰賊》做為她們創團以來首次售票公演自是意義非凡，它讓一些老戲迷重溫胡撇仔戲的歌仔實驗，亦讓更多年輕世代見識到了綜藝化與異文化拼貼的胡撇仔戲的風采，但是否能就此再創內台歌仔戲時期的風雲，猶待後續的觀望，且社會文化大環境需要相互配合才有可能。

《玫瑰賊》敘述的故事時空背景很難確說，以服裝來考究看似清末日治的台灣，曖昧不明中充滿更多可能的想像指涉，這或許也是胡撇仔戲的精神元素之一。雖說「胡撇仔」一詞原義是西方歌劇「opera」的音譯，但漢字的諧謔翻譯反而更活跳地傳達出這類型歌仔戲不中不西，既有台灣傳統味又時常借重日本殖民文化的雜匯性格，高度的娛樂效果下，難免出現胡搞瞎搞的橋段博君一粲。

依著這些精神特質，台灣春風歌劇團版的《玫瑰賊》都有所發揮。唱曲裡不少日本演歌的曲調，也有歌仔戲很道地的雜唸。有了歌再加上舞蹈，西式的華爾滋、恰恰，還有一點點現代流行的街舞動作，以及和風舞蹈，讓人看得目不遐給。歌舞俱足再說唱詞與唸白，亦莊亦諧，皆能合於角色份際，對「SOGO禮券」時事的小小嘲諷，從勢利愛錢的秦愛年這個角色口中說出也再合適不過。

表演的部份，李佩穎飾演的金長文，風流多情有之，俠義風範有之，扮相也帥氣逼人，雖然武戲的動作太過小心拘謹減滅幾分瀟瀟，但仍不失明星小生的潛力。蘇芷雲飾演的陳明山，在父親被打傷時的情緒投入還蠻感人，後半段演至他考取官職回鄉營救被總兵擒捉的玫瑰賊時，仍然是文氣十足，凜然的氣勢欠缺了點。洪瑞沄飾演的總兵，一以貫之的仗勢傲慢；以及馬小馬飾演的菜脯，偶有脫詞卻依然賣力搞笑贏得滿堂采。整體而言，這齣戲幾位反串的男演員表現都在女演員之上，即便表演有疏失或缺陷，卻還是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性格特質。

反觀幾位女演員，林佳閱飾演的玫瑰，真的有點像花瓶裡的玫瑰僅是點綴在場上。林君怡飾演的秦愛年，表面上的潑辣風騷是到位了，可是她有如含著滷蛋說話的唸白，實在讓人費疑猜。許美惠飾演的美麗，從迷戀表哥金長文的嬌嗔可愛，變成由愛生恨的抱負，最後害表哥被捉自己也傷亡，傷亡斷氣前又歉疚悔悟，可惜許美惠處理美麗多變的性格轉折都無法拳拳到肉，一點也無法感動人。當然，這也得歸咎於劇本再現時未加修整的過失，比方美麗可以輕易盜得總兵府的夜明珠，固然拜守衛酒醉之賜，但若沒有一點功夫與自信恐怕難以為之，那麼最後她的被殺就更難說服人，反而很像扮家家酒式的胡鬧。如果只是要看這樣胡亂灑狗血，那麼八點檔電視已夠氾濫，我們何須再進劇場呢﹖

前面說過，胡撇仔戲常會有一些胡鬧的情節設計，但重現經典的時空已經變異，我所冀望的經典應該有所改編調整，起碼讓劇本更嚴謹，不要有邏輯推演上的漏洞(比方總兵誤認玫瑰就是玫瑰賊要捉她回去問罪那場戲也很牽強)，情節的飽滿，起承轉合的脈絡都清晰，人物性格都鮮明突出；那麼再於表演形式上加入胡撇仔戲拼貼異文化的習性，戲應會更好看，且能在雅俗共賞間求取平衡。

自從有了白先勇版青春版《牡丹亭》，老戲曲得以在青春世代間發生效益；我相信台灣春風歌劇團再現《玫瑰賊》也有這樣的用意與期許，可是崇古同時，若未去蕪存菁，稍有不慎反而把經典的美好部份搞丟了，違背初衷那就得不償失了。

2006.11.18紅樓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