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在英倫懈逅童心
－－張弘《英倫童話地圖》與幸佳慧《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異同比較

謝鴻文


是巧合吧！二OO五年海峽兩岸的兒童文學出版市場先後出現以英國兒童文學為旅遊觀察目的的創作。四月，上海的少年兒童出版社先行一步出版張弘《英倫童話地圖》；七月，台灣的時報文化公司則出版幸佳慧《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兩本書鎖定的焦點相同，都是以英國為區域範圍，尋訪英國兒童文學名家名著的誕生軌跡；兩本書也都帶有旅遊書的味道，為讀者導覽故事發生的景點、作家故居、紀念館等內容，實用性與文學性兼具。

不過，上述的都還只是片面的比較，這兩本書的書寫形式、書寫觀點則是同中有異，細讀之下會讀出趣味的差別。我們不妨先從作者說起。《英倫童話地圖》的作者張弘，曾經當選二OO二年上海市文化新人，著有《爸爸從Q星歸來》、《騎掃帚的旅行》等書，曾獲宋慶齡兒童文學獎、冰心兒童圖書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等。《英倫童話地圖》是她二OO三年至二OO四年間在英國留學間的行旅結晶，張弘認為在讀書之外，行萬里長路：「旅行，就是去追夢。」敷上兒童文學金箔的這個夢，美麗出塵，且快樂充滿。

《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的作者幸佳慧，則是台灣新生代中從事翻譯的佼佼者，並長期主持童書社群網站「童書榨汁機」，最新鮮的童書在哪裡像找到容器，等著想飲取的人們。也是二OO三年，她赴英國蘇里大學進修兒童文學碩士，聆聽英國兒童文學的召喚，誕生了這本書。幸佳慧有感於兒童文學在現代已脫離紙本世界，頻頻與視聽傳播媒介結合，因此不斷被記憶，並且賦予新貌，她說：「童書離開墨水紙頁，在大眾媒體裡找到破除疆界的密碼，成人與兒童的界線消弭了，世界更為寬廣，童書也不只是童書。」因此，對幸佳慧而言，她的行腳，實也是在進行一次超越文本的閱讀。

分析她二人的態度，都是先對兒童文學著迷，然後尋跡訪遊而去。興感動機很純粹地與兒童文學接合，出發前應該也做足了功課，研究作家生平、通讀作品。張弘從牛津開始書寫，理由是「中國的孩子，沒有不知道牛津的，那是『磚頭辭典』砌起的厚重知識，是黑袍博士捲在畢業證書裡的悠長歷史。」牛津是否真如張弘所言被中國孩子熟知，恐怕有誇張之嫌；不過，《哈里波特》與《愛麗絲漫遊奇境》（註1）的故事都在那發生，牛津的意義就不僅是一座學府，還是天真夢想的聚落了，所以張弘說她的第一站從基督堂學院（Christ Church College）出發，遇到一個頑皮男孩，一步一跳踩著石樓石塔的倒影之尖，「我跟在她背後，好似愛麗絲緊追那匆忙趕路的白兔子。倏忽間，白兔化身的男孩不見了，卻有兩位戴圓禮帽的門爺老爹從大中樓下探出頭來：『找愛麗絲的兔子洞吧！繞過迴廊，走上大廳……出門時就看你有沒有好運氣找到栗子樹……』」沉浸在童話氛圍，連敘述的文字都染了點童話色彩。

愛麗絲的夢遊仙境醒來之後，接著跌入《柳林風聲》的水光晃蕩、田園情趣，旅人張弘因為帶著一顆童心，很容易與其他旅人打成一片，尤其是孩子，並從她們身上編織想像，例如在渡船上相遇的一對小姐弟，她們興致高昂地玩耍，斗嘴早變成了相互提醒，這邊那頭的咿呀指點。「對岸古樹盤根錯節，恰有個黑黑的洞口露在水面上。而洞穴的中央穿過陽光亮點，映入水中忽隱忽限，像小星星，又像螢火蟲，讓人幻想那亮東西還會眨巴眼，然後漸漸映出河鼠的臉。」張弘的文字描寫本身即具有亮點，晶瑩剔透，頗有五四時期冰心體散文之風，清雅古淡。

而後是尋找倫敦的《彼得潘》，令人猜測肯辛頓公園（Kensington Park）附近的公寓，今晚彼得會飛進哪家窗口？ 詹姆斯．巴里（J. M.Barrie）的經典童話，一個世紀多以來勾起了無數孩子想望「永無鄉」的心，跟著彼得潘飛行。誠如巴里自述：「這世間的主人永遠是青春的大地和孩子的幻夢。」孩子成長中的快樂與幻夢，兒童文學永遠是最無匱乏的供給。

告別《彼得潘》，碧翠絲．波特（Beatrix Potter）《彼得兔》的湖區原鄉，綠草如茵迤邐眼前。A.A米爾恩（Alan Alexandra Milne）的《小熊維尼》則是百畝森林圍繞，「說不清是維尼的故事賦予了這片森林盎然意趣，還是森林本身的魔力催生出維尼故事的魅力無限，總之沿途經過老灰驢伊優的傷心地（Eeyores Gloomy Place），卡住維尼屁股的兔子洞（Rabbit House）以及小袋鼠露露跳進的沙坑（Roo’s Sandy Pit），那百畝森林的居民彷彿就在眼前演繹精采片段。」按圖索驥搜尋故事場景的旅行，身心感官觸覺全打開，會於心的已不單是不老的童話，更是人類文化可貴的遺產。

小熊維尼嗜食蜂蜜，至於好巧克力的就必要去《查理和巧克力工廠》，體驗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的瘋狂幽默。《英倫童話地圖》的最後，張弘一個人漫遊至愛丁堡，於晨光熹微的迷離中，找尋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的《金銀島》，找尋J.K羅琳昔日寫作的咖啡館所在，全文瀰漫著一股享盡靜謐孤獨後的深沉思索，清冷少喧嘩的空間裡，文字的脈動才更清晰聽見。對張弘這樣孤獨的旅人而言，「可以隨意推開一家小酒館，要一杯威士忌，不知身邊是否坐著一位千年女巫，不知路燈下閃亮的雨絲，斜斜地又在書寫怎樣的故事。」是啊！因為那是一個全然尊重孩子，呵護兒童文學的國度，街腳巷弄之間時時隱藏著文字的巫師，在身旁振筆疾書的人，都有可能像羅琳一樣揚名立萬，告別領救濟金的拮据生活。

張弘舒緩有致的敘述筆法，讓《英倫童話地圖》也是一部優美的散文，旅人的心情不時彰顯，與兒童文學進行思考與交談。相較之下，幸佳慧的《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敘述者的心情就比較冷靜抽離，以類導遊的姿態娓娓敘說。她也是從牛津的愛麗絲開始行遊，但和張弘直接切入場景不同，幸佳慧則是從作者卡羅的生平說起，以及揭開《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生成背景－－卡羅擔任愛麗絲．萊朵（Alice Liddell）家的家庭教師，1862年的一個金黃燦爛午後，卡羅和萊朵家的三個女孩一起出遊，年紀最小的愛麗絲央求卡羅說故事，於是《愛麗絲夢遊仙境》有了起頭。為了扮演稱職的導遊，幸佳慧簡直像個說書人，連卡羅終身未娶，常為小女孩拍攝裸體照片，疑似有戀童癖的陰暗一面也揭示了。這般考究，不是甜蜜夢幻充斥，而是相信「故事裡藏著玄機」，實已把作家和作品分裂來詮釋了。

接續談F.H.柏娜（F. H. Burnett）的《秘密花園》、王爾德（Oscar Wilde）的《快樂王子》、巴里的《彼得潘》等內容，幸佳慧也都謹遵前述的原則，她告訴我們柏娜是離婚後，且健康出問題，身心俱疲之下接觸了靈修等自然療法，「花園，在柏娜的筆下，扮演著更具深意的角色：一個從死亡到重生的重要轉介所。」由此可判斷，幸佳慧已經從導遊，又回歸到文學評論的賞析方法，探究作家的創作心理了。幸佳慧寫到彼得潘的原型尤其精采，她說：「巴里非常依戀母親，但自從母親最疼愛的兒子大衛在十三歲時去世後，他的母親陷入絕望，巴里自此活在哥哥大衛的陰影下。大衛長得俊美，各方面又表現優異，巴里則相反，身材矮小、性格內向，毫不起眼。巴里深知自己在母親眼中的分量遠不如大衛，心有不平，卻也不得不在各方面效仿大衛以博母親歡喜。這樣的心理衝突，一輩子都跟著巴里。而這段成長歷程，跟巴里把彼得潘寫成一個停止成長的孩子也有微妙關連。」這裡通過精神分析的視角，為「彼得潘情結」尋求解釋，潛入巴里意識底層，觀見他受挫性慾望在創作中得到的替代性滿足。

《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另外也有只是忠實報導創作緣起、介紹作家生平，以及故事場景保存現況，不涉入過多評析觀點，例如談碧翠．波特的《小兔彼得的故事》、A. A. 米恩的《小熊維尼和老灰驢的家》、麥克．龐德（Michael bond）《一隻名叫派丁頓的熊》等篇。整體而言，《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資料的豐富性優於《英倫童話地圖》，也經常旁涉相關資料充實內容，例如寫《巧克力工廠的秘密》的羅達爾，也愛屋及烏提及和羅達爾合作的最佳拍檔－－圖畫作家昆丁．布雷克（Quentin Blake），並稱「達爾－布雷克」簡直是天作之合的代名詞。

不管是《英倫童話地圖》或《掉進兔子洞－－英倫童書地圖》，都稱職地完成英國兒童文學史發展史上經典的導覽，有意無意間也再次把英國兒童文學在世界兒童文學中的神聖地位又提高，近乎可供在某個殿堂裡膜拜的崇高。書中也都附上了交通等資料，一旦漫步走去了，這種深度旅遊的方式，誠如《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Wanderlust：a history of walkking）一書作者雷貝嘉．索尼爾（Rebecca Solnit）之言：「就理想而言，走路是一種將心理、生理與世界鎔鑄於一爐的狀態，彷彿三者終於有了對話的機會，亦彷彿三個音符突然結合成一個和絃。走路使我們能存在於我們的身體與世界中，而不致被身體與世界弄得疲於奔命。走路使我們可以自己思考，而不至於全然迷失於思緒中。」或許下一次到英國，我們該從時尚精品店走出來，走向兒童文學，也走向自己的內在心靈，思考兒童文學所以永恆的秘密。

注釋
1、大陸和台灣對兒童文學作家和其著作、乃至地名的譯名都未統一，本文遵照兩地不同用法，不作修正，所以讀者閱讀時亦可相互參照譯名同異。

本文精簡版刊於2006.7.12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