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006

看見希望與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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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希望與恩典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

文/謝鴻文

恆河靜靜流淌,鏡頭底下的印度,總是充滿宗教的肅穆沉靜;然而,觀看這個佛教聖地的人們,只有這一種視角嗎?

看見希望與恩典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


"I want to show in pictures how people live in this city. I want to put across the behavior of man."
~~ Gour, 13 years



恆河靜靜流淌,鏡頭底下的印度,總是充滿宗教的肅穆沉靜;然而,觀看這個佛教聖地的人們,只有這一種視角嗎?

「我一進妓院,就看到一群小孩。」這是本片放映不久後,一句讓人震憾的台詞。發聲的人,也是本片的導演之一澤蘭(Zena),「看」的意涵,是從觀光客般獵奇窺看後,再進入到內在視野的文化注視,移轉的認知,決定了被觀看者的面貌如何被敘述。

澤蘭她在1998年進入印度北加爾各答一處髒亂、破落的紅燈區,那裡的巷弄,比起王家衛電影常用來暗喻人感情的迂迴巷弄更曲折,而且陰暗無光。澤娜拋棄了遊客的身份,決定在那裡與妓女同住,開始用影像紀錄她們的生活。

從最初的動機來看,澤娜扮演的角色,本質上是個文化優越權力的「涉入」者,「旁觀」(Regarding)且直指他人之痛苦;但是,隨著與被紀錄對象建立某種和善關係,因瞭解而生悲憫同情,權力隨著被紀錄對象不因鏡頭的存在而改變自己的行為而解體,被紀錄者以原本自然的態度面對攝影機時,就不再是被動的觀察對象,而是主動參與創作,達成真實再現(representation)的目的。這關鍵性的改變,全因為一群小孩。

所以,她也從最初的成人觀點,轉移到兒童觀點。當澤蘭在紅燈區裡教導八個小孩攝影,這群小孩原本是被觀察的客體易位了,擁有相機同時,也擁有了主動權,相機的鏡頭成了他們向觀眾介紹自己生活的切入點,更引領觀眾打開進入印度底層人民生活的一扇門,共時存在的另一假隱藏攝影機(Ross Kauffman)也不是外來者的紀錄行為,而是置身於其中打滾的痕跡展示。羅斯(Ross)和澤蘭→攝影機→紅燈區人民/小孩→相機→紅燈區生活,在看與被看之間,為此片架構了多重的視角,互相牽連、互相對照,意義遂也變得複雜深邃了。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書裡探討影像與社會文化的糾纏關係,她選擇從戰爭災難的苦痛影像切入思索,翻溯歷史中的劫難記憶,知識良心激起的同情也好、憤怒也罷,最終要反省的化解之道,蘇珊.桑塔格並未明說。可是,她很確切地告訴我們,攝影影像的誘惑性,「照片是某種鍊金術,因為它們被珍視為現實的某種透明觀照。」這就是影像存在的吊詭處,真實的映照間,痛苦、歡愉皆可能併現。

澤蘭與八個小孩相處日久,她積極教導他們攝影,期盼他們透過鏡頭展現他們的生活、發現自己的潛能,比方害羞的女孩琪琪,因此得到自信喜悅;同時,她也一直在凝視這群孩子生活的困境:環境衛生的惡劣,貧窮帶來饑餓的可能,還有看他們母親、阿姨、姐姐等女性長輩賣淫維生的心理影響……,相機變成很有力的工具,冷靜映照卻可以控訴階級不平等以及貧富不均,就像男孩酷哥說的:「我要在相片裡展示這裡的人民生活,突顯人的行為。」這就是蘇珊.桑塔格說的影像給人痛苦的成分。酷哥在八個小孩中有如明星般搶眼,他有著輪廓分明立體的五官,線條剛毅的臉龐,眼底總是彌漫著憂鬱神色,談吐有種經歷世故的早熟滄桑,說出這句話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但相機也很無力,它就像逃避現實,暫時獲得療傷安慰的藥劑。這群小孩放下相機後,回家依舊用手扒飯,有一頓沒一頓的吃食。或像女孩塔塔,還是要擔心自己被迫提早去賣淫,還是要忍受著被辱罵「小賤胚」的人權淪喪,而且不敢掉一滴淚。

悲憫同情之心喚起後,更催發改變現狀的動力,讓澤蘭不斷帶八個小孩離開紅燈區,去光明繁榮的大街、去海邊遊玩、去看田野風光,努力攝取人間的美好。不僅如此,她更進一步奔走請託慈善機構安排這些孩子接受教育,甚至幫他們舉辦攝影展,吸引了國際間的注意,義賣的攝影作品籌募成供給八個孩子受教育的基金。無庸置疑的,這裡澤蘭是站在先進國家的標準來看後殖民時代的印度,認同唯有教育是改變貧窮的不二良方。
八個小孩取材獨特的攝影作品,天真交錯著憂傷的視覺語彙,確實令人驚豔,也為他們募得了不少款項,得以回饋到他們身上,終於可以開開心心去上學念書。整個意外高潮迭起的過程中,我們看見導演澤蘭十分投入的角色扮演,簡直像是一個懷具大愛的修女,或者熱忱的社工;然而,澤蘭在片中又曾清楚表明立場說:「我不是社工,我只是一個攝影師。」既然理性上維持醒覺,那究竟是什麼動力讓她如此忘情投入呢?

澤蘭在面對印度社會諸多內在結構性的問題,她並未多做批判,只是一直真實地想把現象剝開,有幾個鏡頭我們更可以看見她受挫嘆氣,眼泛淚光的沮喪模樣,那時她只是一個西方國家外來者,既不是當地政府官員,也不是被敬重的修女,可是,我寧願相信澤蘭和羅斯心中必定有一堅強的信念,那便是人類倫理價值中最可貴的,也超越種族階級身份年齡的——愛。唯有愛,推倒了藩籬,讓澤蘭義無反顧的投入,她用影像紀錄完成的關懷行動,一如神職人員的奉獻。

她深愛這群小孩,希望他們可以健康快樂成長。八個小孩也深愛她,從她身上看到未來的希望。愛的流動中,僅管尾聲的字幕告訴我們八個小孩的現況依然不如人意,可是我們哀傷的淚水好像卻止息了,因為我們相信,這群孩子已經學會堅強勇敢,他們會用第三隻眼睛看世界,在這殘酷的世界中,等待下一個希望的恩典。

2006.9桃園兒童文學第二期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11:42 │回應(4)引用(0)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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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鴻文向你說一聲
我想轉貼這篇文章到"囝仔影音公社"討論版"觀影心得"的主題
另外建議你看"烏龜飛上天"
Posted by 李秀美 at September 26,2006 14:23
我把鴻文的這篇文章轉貼到"囝仔影音公社"討論版"觀影心得"的主題,自己也寫了一些回應心得。現在把我的心得轉貼過來,互通有無咩。以前只知道鴻文的童詩和故事寫的好,藉由這個部落格,才知道他的影評和文學評論的功力更加深加厚中...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的確是一部深刻的作品,我在親子媒體營中通常會安排一次的課程觀賞紀錄片,原本今年想選此片,因此再看它一遍思索如何導讀,並藉此片來介紹紀錄片的特色。

結果...我放棄了,改以伊朗劇情片"天堂赤子心"取代。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以八位生長於印度德里紅燈區的小孩為紀錄對象,交錯著她們現況、外來、教育、家庭、社會歧視、命運自覺與學習攝影的歷程,一般兒童甚至家長,其實較難進入了解他們所面對的情境中。

八個孩子在被人拍當中學習去拍別人,又在拍別人當中習慣被人拍攝。我們在他們拍別人在自拍的作品中,感受到瞬間捕捉而留存的短暫歡笑,以為在光學顯影下的他們,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力量。導演、孩子和觀眾似乎已經與現實隔絕,相信那一張張笑容可以被保存一生。這八個相對幸運的孩子,可以不必理會成為妓女或妓女保鑣的宿命。

但是,在被拍攝的反照中,我們赤裸裸的知道外人的努力或營救,仍然不足以對抗家庭和社會的輕輕拉扯。於是,八個孩子中有七個被家人帶離能夠保護他們的學校,或者適應不良自行回到原始處境,只有一位小女孩靠著信念掙脫了命運之繩。

以7:1告一段落的結局算是一種希望嗎?悲觀者看到了7,樂觀者看到了1。我呢? 看到了1 卻一直想著7。你呢?

最近看了另一部"兒童電影"「少女奧薩瑪」,三年前先是看過日本NHK赴阿富汗,拍攝這部片子幕後製作過程的得獎紀錄片,因為這部片子據說是阿富汗的第一部電影(我不確定?)NHK的這部紀錄片片名也稱作「少女奧薩瑪」,片中以十三歲的女主角如何被選中,以及她的真實境遇為主軸,交錯穿插著她在片中演出的表現,與導演如何指導她演戲。導演對她的評語只有一句簡短有力的話: 「她根本不需要教。」

那哀傷的眼神發自內心,每一次導演向她說完片中奧薩瑪的遭遇,她早已淚流滿面。
導演說他唯一指導她的一件事是:「教她應該在什麼時候才哭,而且要懂得哭得恰到好處。」畢竟這是電影,而非她的人生故事。

「少女奧薩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一位喪父的十三歲阿富汗少女和祖母, 母親相依為命,母親雖然是擁有專業的醫護人員,但是在女性地位卑微的阿富汗,軍方時常來突擊檢查醫院。她的母親就必須趕緊蒙面, 轉身面對角落不能讓男人看到她,並且得把奧薩瑪藏在她的衣裙內,不能讓軍方逮到她讓女兒拋頭露面。

這樣的生活讓家庭經濟陷入困境,於是祖母想出了一個不得已的方法:讓奧薩瑪扮成男生。在奧薩瑪的母親苦苦央求下,她丈夫生前的好友勉強同意冒險讓奧薩瑪在店內工作
,賺點麵包養活家人。有一天,一位軍人進入店內,不由分說就把奧薩瑪帶走,送到男童學校學習如何打仗。

終於,奧薩瑪的女兒身在她初經來時再也無法隱藏。她被懸吊在井內,一聲聲哭喊著:「媽媽, 來救我。」當然沒有人會營救奧薩瑪或替她說情,她入獄了。在獄中,她不停的跳繩--這是她唯一有過的童年經驗。

一天,她和一干「罪人」被帶到審判會場。前一位被審的是位拍攝阿富汗婦女遊行抗議被逮的外國記者,被叛立即槍決。輪到了嚇得呆若木雞的奧薩瑪,法官大人大發慈悲赦免她應被亂石打死的罪行,將她送給一位已有三妻四妾的富商。

富商賜給奧薩瑪一把特別的鎖,他的妻妾們把奧薩瑪打扮得鮮美艷麗。奧薩瑪哭著爬上她位於最高處的房間...故事的最後只見富商在奧薩瑪的房外,舒服的泡在妻妾們為她準備的熱水裡,屋裡隱隱約約傳來奧薩瑪的哭泣聲...

做為一名成人,我當然看得懂--奧薩瑪失去了她的童真。而這是她唯一的價值...沒有刻意去放大和拉扯的衝突,沒有死亡或激情的描述,但是看完之後,看似歡喜收場的結局反而令人感到深刻的悲哀。

當然這是戲劇,但是,多麼希望生活在阿富汗的少女們真實的人生結局,就如鴻文為他所寫的「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一文所下的標題:

看見希望與恩典

是啊!但願她們能看見希望與恩典(當然不是被富商"收編")

另外,還有一部伊朗的「烏龜飛上天」也讓我有同樣的遺憾。片中的小女主角最後終於把她的小孩沉到湖底,自己選擇跳崖自殺。那是庫德族的傳說--烏龜也可以飛上天,她想要當那隻會飛的烏龜。

我會去看這樣的片子,這三部片都很感動我,但是我也不知道會不確定台灣的小孩是否能體會,這和他們的成長經驗迴然不同的另種「童年」。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去引導和片中同年紀的青少年,透過影片來體會另一世界青少年被迫早熟的生命。

童年的定義是什麼呢?兒童期就是童年嗎?成年以後童年就消逝了嗎?成人的定義又是什麼呢?一定要涉入情慾糾葛或爭名逐利的風波中,才叫做成年嗎?

也許這是自我設限的想法,如果你有引導兒童去欣賞較深刻影片的好方法和經驗,請不吝分享、提供。
Posted by 李秀美 at October 23,2006 12:24
謝謝秀美老師成為這個派對的常客,
"烏龜也會飛"我也很喜歡也深受感動,
影評會抽空寫出,
上週在台北重慶南路那家專賣藝術電影影像的"秋海棠",
買到大陸導演張元柏林影展獲獎的"看上去很美",
先前看過報導是ㄧ部描述大陸幼稚園生活的故事,
根據王朔小說改編,
他日看完也會試著寫寫心得,
近日部落格貼新文章的速度較慢,
ㄧ方面因為博士班研究功課繁重,
ㄧ方面近來穿梭台北各劇場看諸多表演做功課,
寫文章的時間少了些,
希望過ㄧ陣子會好寫.
Posted by 鴻文 at October 23,2006 13:11
我已經陷入一種癡迷狀態,
舉凡跟兒童有關的文學藝術,
都會讓我著迷與關心,
寫影評或劇評也是最近兩三年的事,
我們從視覺影像裡領受的角度與個人生命態度息息相關,
我比較傾向讓所有的文字最終還是回到自身的思考,
而不是只停留在論評戲的好壞而已.
另外推荐有興趣了解中國大陸少年兒童電影的朋友可以讀張之路"中國少年兒童電影史論"(中國電影出版社)
Posted by 鴻文 at October 25,2006 2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