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8,2006

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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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時
──《解夏》

文/謝鴻文

朋友問我看過《解夏》嗎?我搖頭。然後他追問我一個問題:「如果你知道自己即將失明了,在失明以前,你最想看見什麼?」

似乎從小學畢業後,就很少想過這類假設性的問題,因為那很像小學生寫作文,以「如果」一詞為翅膀,「如果」後面的標點符號「……」做想像的動力引擎,想像飛馳之後,便忘記現實的種種。如果我快失明了,在失明以前,我最想看見什麼?這問題我猶豫了,發愣的當下,朋友也沒急著想要我的回答,他繼續自顧自的侃侃而談:如果是我,我就趕快去環遊世界……

在他的答案中,我慢慢醒轉過來,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有陷溺在他假想的美好裡。或許,環遊世界在我看來不是最重要的事,我的眼睛我的心,恐怕另有期待吧!

聚會之後,我去租了《解夏》的DVD來看。片中的男主角隆之罹患了一種罕見疾病「貝賽特症」,即將失明。他想在失明之前,再把自己的故鄉長崎好好流覽一遍,於是辭去了在東京的小學教職。隆之的女友陽子正在蒙古做田野調查,著手寫她的論文。為了不連累女友陽子的後半輩子幸福,他忍痛要將這段感情放手。而原本對隆之病症不知情的陽子,最終獲知真相,決心回到長崎照顧隆之,「讓我做你的眼睛吧。」陽子的許諾,既堅定且溫柔,語言釋放的光能,照亮了隆之逐漸黯淡無光的世界。

臨山瀕海的長崎故鄉做為隆之的生命母體,他的回溯動機是清明可理解的。除了肉眼尚可見的景物之外,在隆之的最後巡禮中,還有許多已不可見的人事物都浮現。童年的純真記憶,像極海面上的波光粼粼,每一次閃爍,都把人牽引沉入昨日的恬靜中。逝去的父親,息化在靜默的山頂墓園,松子落,在空氣中響起的裂音,彷彿逝者給生者的一聲祝福。
隨著疾病加劇,視力加速惡化,獨自外出的隆之,連行走的步伐都顛簸起來,不見光的
最後只能蜷縮著身體,無助且痛苦地蹲踞在石階上哭嚎起來。夏日的暴雨,也在此時無情的降落。

這是面對現實前,每一個生命靈魂的不安與掙扎,滿溢的雨,沉重地打在受難的肉身。雨後又是烈焰當空,考驗才剛要開始。
逆來順受,「你並不是唯一在受苦的人。」隆之的母親用大智慧與大悲心,撫慰著兒子。

劫難已至,可是命運的轉輪並非光明與黑暗的絕對二分。某日,隆之與陽子在一座寺廟裡散步,和一位法喜充滿的老人相遇。老人得知隆之即將失明的不幸,便用毛筆在紙上寫下「結夏」二字,然後開始闡述其典故。典故說完,又在紙上寫下「解夏」二字。臨別前對隆之說:「既然失明的痛苦是無法避免的,那就去面對它吧。目前你所必須做的,就是修行,修煉自己的心。當你從失明的恐懼之中解放出來之時,就是你的解夏之日。」在生命最危脆困頓時出現的菩提禪語,凡虛心領受者,將浴火重生。

《解夏》的每一個分鏡畫面皆美麗澄澈,引用了佛教經喻,更讓我看得入迷。
從前,印度的佛教僧侣靠著四處遊走來宣揚佛法,也藉此修行。當時曆走到四月十六日,印度的酷暑夏季開始,這一天,也同時是雨季的開端。漫長雨季,正是蟲卵孵化、草木發芽,萬物生命欣欣向榮的時節,釋迦牟尼佛擔心僧侶在這段時間內外出不小心會踩壞了蟲卵與嫩芽,等於犯了殺生大戒,便把僧侶集合到結界(當時沒有寺廟,稱之為結界。而後也是因此才有了寺廟),讓僧侶在那裡安居求道,暫時不得外出。找到《解夏經》經文裡云:「五百苾芻眾,悉斷煩惱縛」指的便是修行僧聚集在結界裡修行、冥想、坐禪,即為「結夏安居」。

結夏安居之時,「皆盡諸漏法,而證聖果位。內寂外善調,解脫而離有。」平日雲遊四方的僧侶,此時必須心無旁騖所擾的靜下心來,曬起草鞋,放下錫杖,每日按時唸經誦佛、講經論儀之外,還要遵守比平常更嚴格的戒律,不得外出化緣、不准爭吵、不准詆毀……「盡生死邊際,所作皆已辦。無明我慢結,斷盡無有餘。」在空無的狀態中才能證法解脫。

結夏安居為期九十天,天氣總是又濕又熱,水氣與熱氣纏縛大地,人身上蒸溢出的汗水,也要將單調寂寞排遣掉,才能持續堅忍刻苦修行。直到七月十五日結束,結束的那一天,稱為「解夏」,從這天開始,一切重新開始,宛如新生。

一切重新開始,宛如新生。因為這部電影瞭解了我所不知的經典,從智識的被啟蒙角度來說,我也經歷了一次蛻變新生。我也相信電影中的隆之,會聰明的覺悟,等待他的解夏時分。就算看不見世界了,但是他身邊所愛的人恆在,眼睛恆在,世界還是繽紛美麗的。

電影看完後,我對朋友的問題有了答案。如果我快失明了,那就樂觀坦然以對,當作舊生命了結,新生命要開始了,我會開始和世界的黑很親密的依偎。不過,在真正失明以前,請讓我再看看身邊的親朋好友,祝願大家都平安無恙吧!



Posted by hhw630404 at 樂多Roodo! │10:48 │回應(0)引用(0)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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