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的派對

宛在清泉底處

文/謝鴻文

8月10日《民生報》紀慧玲報導兩岸崑劇演出現況，雖然劇團數量殘存不多，但是重視、喜歡、欣賞這古老藝術的人口似乎有增加的趨勢。
尤其是年輕一代，恐怕受了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影響，也能把目光轉移過來，看看傳統戲曲裡的浮世情懷如何纏綿動人。
我在北藝大博士班第一年，看了不少幾年前上海崑劇院來台灣演出的錄影，特別注意到一個小生張軍，如今在大陸已是偶像級的新秀。紀慧玲文中提到當前大陸許多新編崑劇演出都有青春化的傾向，不僅演員年輕，舞台效果也弄得很華麗繁複，這現象未來恐怕會持續幾年吧。
我看傳統戲曲，不是那種會擊板吟唱的癡迷，純粹擇戲來看，也沒有特別喜愛的名角，但是每一次看完戲的記憶總是無限美好。例如去年底聖誕節，又冷又下雨，可是那一夜在劇場裡得到了溫暖。

回味青春版《牡丹亭》

煞是好看的青春版《牡丹亭》！我說好看有兩層意思，一是崑劇本身所具的精琢華美亙世綿延，一旦與之碰觸的有情人，很難不魂蕩神墜；再則是白先勇傾力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讓真正的青春可人兒站上舞台，加上雅逸的服裝、佈景烘托，視覺上的清新美感流動在劇場裡，聚精會神地聆賞水磨調的悠柔宛轉，凝視舞台上慕愛癡情的男女詠嘆，置身其中，宛若在清泉底，塵垢被洗滌殆盡，還視內在情之所由，是否引動饋贈人世。
話說我接觸崑劇也不過是最近五六年，稱不上迷醉，也不是會唱戲的票友，即便看了張繼青藝高境佳的演出，也不曾更深潛研究崑劇。2004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首演，我看了以旦戲為主的上本，看到飾演杜麗娘的沈豐英在最有挑戰性的〈驚夢〉齣裡的投入，情愁似春水悠悠盪開，我還真有些感動，同情舞台上那閨秀少女心，幾乎忘了她的老師張繼青年過五旬還能神準地揣摩杜麗娘求愛的渴盼。或許是看張繼青的表演存在美感距離，看她二十出頭的弟子沈豐英，則是真真切切若杜麗娘還生於現世的舞台，疏離不見了，遂更能融入，更能感興。
事實上，白先勇製作青春版《牡丹亭》的用意也在此。讓這古老的傳統戲曲生生不息的方法無他，就是人才的培養及觀眾的吸收罷了。我和崑劇的關係自此重新歸零，以青春版《牡丹亭》為起點，讓我重新省思崑劇存在對我作為一個戲迷的意義。所以當2005年年終，在大陸等地巡演一年，並造成巨大轟動的青春版《牡丹亭》又回來台灣，我選擇了精華版的演出再回味一遍。
這一回，沈豐英更穩練了，清秀窈窕的佳人，身形步法更輕巧，不再有緊張拖沓的感覺。在她夢中首次出現的柳夢梅，飾演的俞玖林，風神俊雅的他，亦見壯實（這裡指心理的成熟），英姿翩翩提步出場，已有一種震懾全場的氣勢，成角的氣候已現。他二人的外型氣質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當柳夢梅向杜麗娘表白想：「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稍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餉眠。……小姐休忘了呵，見了你緊依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箇日下胭脂雨下鮮。」只見兩人衣袖交纏，身體挨近，執手相視，款款柔情從眼神裡溢出，無比溫柔，無比纏綿，比偶像劇還偶像劇，但一點也不煽情過火，可是引發的綺麗暇思卻很吸引人，也是奠定後來情節發展的關鍵。
湯顯祖劇本高明處在此，任夢中解放情欲對照現實生活中的規範不逾矩，給一夜雲雨巫山後更有力更充沛的愛情支撐，讓杜麗娘可以為情而死，又為情而生，且所託付的俱是柳夢梅。然而，湯顯祖被後世批評為敗壞禮教的理由也在此，可是他不能像他筆下的杜麗娘還魂來辯駁；那我們就權充解釋，看看我們偶像劇那種多角混亂的關係，所謂真愛，似乎如水中撈月般虛幻，比起來《牡丹亭》還是含蓄的。
《牡丹亭》打動人心的地方，說穿了就一個情字，而且確實是比石堅的情意。青春版《牡丹亭》的現代感，就在於它能固守傳統形式，又能以演員的青春魅力，自然而不造作的營造出愛戀中的深沉歡愉、愀心思念、動感鬼神……等特質，在在是現代愛情關係中逐漸消失的東西。
精華版刪減成的十齣，從〈驚夢〉到〈圓駕〉，讓生旦淨末丑各有登場露臉的機會，如偏女丑形象的石道姑，能武亦能插科打諢的李全和楊婆，他們戲份雖不多，卻因對白時見的幽默，讓全場笑開懷，不因部份前因後果的情節刪除，而有不能入戲之感。大抵上說來，這場精華版演出，節奏如行雲流水，足見磨了一年，青春版《牡丹亭》的幕前幕後所有工作人員，都讓自己的藝術生命美麗如牡丹盛開了。
那天是聖誕夜，離開劇場，我又想起湯顯祖《玉茗堂文集》裡的話：「人生而有情，思歡怒怨，感於幽微，流乎嘯歌，形諸動搖。後一往而盡，或積日而不能自休。」我忽然想，就把含蘊積日而不能自休之情，當作新年的許諾吧！

2005.12.24中壢藝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