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6,2018

職業人魚(下)

30

  凌晨兩點鐘,杜明正在房間裡專心地打恐怖遊戲,操縱著男主角在廢棄的精神病院裡面上竄下逃,耳機裡面傳來幽暗詭異的配樂。
  走道漫長而陰暗,角落裡堆積著血腥的殘肢屍塊,突然間,鏡頭隨著急速奔跑的步伐劇烈晃動起來,杜明聽見一連串零碎的腳步聲逼近,系統的提示音變大,追殺者就在他身後,而電梯門馬上就要在眼前闔上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嚇得杜明大叫一聲,手上一個操作失誤,男主角被瘋狂的變態醫生給逮住,螢幕噴滿血滴,暗了下去,浮現出一行血字。
  "You're dead ."
  杜明惡狠狠地咒罵幾句,抹了把臉,拿起手機一看,是江波濤打來的。
  他按下接聽鍵,語氣裡全是不滿:「靠,你還真會挑時間打來欸!」
  那邊遲疑了一會,傳出一個女聲:「是杜明嗎?我是唐柔,你現在不方便接電話嗎?」
  杜明:「......呃......不是的......為什麼你......我......」
  「江波濤在店裡喝醉然後睡著了,我叫不醒他,又不知道他家在哪裡,我就想到可以問你。」唐柔說,「抱歉,已經這麼晚了還打來。」
  「不是,你不用抱歉,怎麼想都是江波濤的錯好嗎!」杜明說。
  唐柔笑了笑,說道:「我們還在店裡面,你能夠過來一趟嗎?」
  「好啊,沒問題。」杜明麻木地回答。
  「真謝謝你,那等下見了。」唐柔說,掛斷了通話。
  杜明握著手機呆坐了半晌,腦中的思緒像是炸開了的煙花一樣劈哩啪啦橫衝直撞。
  是女神打來的電話啊。
  又能夠見到女神了啊。
  瞧瞧我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啊。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杜明把頭埋進衣櫃裡面,發出了崩潰的哀號聲。

  三十分鐘後,杜明騎著電單車,滿心悲愴,風塵僕僕地趕到「人魚之夢」的門口。北風吹得他眼睛和手指針戳似地發痛,踏進酒吧時,溫暖的暖氣包圍過來,像是從水裡面探出頭來得到空氣似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酒吧裡還有好幾組客人,杜明四處張望了一下,很快看到熟悉的人,唐柔坐在靠近角落柱子的一桌,低著頭,乾淨俐落的黑色短髮垂落在細緻的側臉旁,菱形耳墜閃爍著微光。
  過來這裡的路上,杜明在腦子裡想了很多遍,該說什麼,該怎麼做,才是好的。可是所有的言語和規劃,在見到她的一瞬間,全部都瓦解消失了。
  「你來了。」唐柔起抬頭,看見杜明走近,微笑著打招呼,態度和從前並無二致。
  「嗯,」杜明說,嗓子發乾,「......好久不見了。」
  「是啊,」唐柔笑了笑,「幸好你接了電話,幫大忙了。」
  那個罪魁禍首──江波濤,就趴在桌上,睡得很沉。杜明看見桌面上成堆的細口空酒瓶,表情很是吃驚。在他的印象裏面,江波濤醉成這樣,從前只發生過一次。
  「喝得這麼醉,還淹不死你啊。」杜明忍不住碎念道。
  「他今天休假,過來店裡吃晚飯,被客人認出來請酒。」唐柔說,「後來......我卸完妝出來,就看到這樣了。」
  杜明嘆了口氣,在江波濤旁邊坐下。
  「江波濤,醒醒!」他伸手去推江波濤的肩膀。
  那人痛苦地哼哼幾聲,維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迷迷糊糊地睜眼。
  杜明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認得我嗎?我是杜明。」
  江波濤小聲地說:「......他好過分。」
  「對啊,又壞又沒良心,」杜明說,「真是個超級大爛人。」
  江波濤嘴裡喃喃念著「壞人」、「討厭」,看上去又要睡著了。
  「別在這邊睡!走了,回家睡覺。」杜明拉他胳膊。
  「不要!我不想回家。」江波濤抗拒。
  杜明自有方法,好聲好氣地哄道:「江波濤,跟我回去,回家我就煮乾麵給你吃,上面放好多好多蔥,還有小魚丸。」
  「真的?」
  「真的。」
  「真的是真的?」
  「對,不騙你。」
  江波濤好像暫時被說服了,乖順地讓杜明把他拉到酒吧門口,穿上羽絨外套,裹上厚厚的圍巾。唐柔跟他們一起走到門口,這時她說道:「我去開車吧,我們先送他回去,再載你回來騎車。」
  「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睡他那裏好了。」杜明連忙說。
  唐柔想了想,「那我請同事打烊之後把你車子牽進來放吧,這樣安全點。」
  杜明點頭,把自己的車鑰匙遞了過去,「我之後會再找時間回來的。」

  唐柔開一台紅色的SUV休旅車,杜明費盡全身的力氣,才把江波濤給塞進車子的後座,在冷風裡出了滿身的汗。江波濤躺在後座椅墊上,很快地就躺平睡死了,發出勻長平靜的呼吸聲。
  杜明滿心尷尬地坐進了副駕,唐柔還是一貫平穩的模樣,發動了車引擎,打開導航面板,說道:「先給我地址吧?」
  「唉我沒記地址,但是我知道路怎麼走,照我說的開吧。離這裡不遠的。」
  「好啊。」唐柔說,又把導航給關了,朝杜明看過來。
  「......怎麼了?」杜明心臟狂跳。
  「安全帶。」唐柔提醒道。
  「喔、好,好。」杜明窘得不行,手忙腳亂扣上安全帶。
  簡單地講完路線,唐柔安靜地開車,沉默籠罩了整個車廂,酒精的氣味在空氣裡流竄,杜明有點後悔,剛才在酒吧裡沒有點一杯給自己壯壯膽,現在簡直尷尬得想死,音響裡傳出鮮明的節拍,Coldplay的男主唱充滿情感地唱著" And everything you do.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杜明低頭看了看手錶日期,說:「那傢伙消失整整一個月了。」
  「......周先生?」唐柔問。
  「對啊。江波濤應該沒告訴你們吧。」杜明說,「他又是跑來這裡喝成這樣。」
  唐柔敏銳地抓住關鍵詞:「你說『又』?」
  杜明朝後座瞥了一眼,說:「他這個人,感情運真夠差的。你知道他上一回分手嗎?就是先前在路邊被人打到腦震盪送醫的那一次?」
  唐柔搖搖頭,說:「那時候我還沒來這裡。」
  杜明嘆口氣,「他那一任男友是急診室護士,兩個人在病床上談的分手。有夠慘。出院以後他也是像這樣跑來這裡,醉得神智不清。」
  唐柔沉默了一會,說:「這是仇恨犯罪吧。後來有抓到打人的人嗎?」
  杜明無奈地說:「不是每個人都像楚警官那樣,我們當然有報案啊。可是那兩個警察態度非常差,說什麼『他自己也有問題』,還說不想要拿江波濤簽過字的筆錄,因為『不想得愛滋病』。」
  杜明越說越生氣,音量逐漸放大,「我沒念過多少書都知道,這些話根本就是狗屁,認識江波濤以後我才發現,這個社會本質上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就是必須要付出很多倍的努力,才能夠讓自己得到僅僅是跟別人『一樣』的待遇。江波濤是個怪人沒錯,但是他也沒做錯什麼啊!憑什麼就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車子在馬路上靜止下來,在等待燈號變換的期間,唐柔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杜明。
  杜明住了口,說:「我有點激動了。」
  唐柔輕輕搖頭,說:「你是一個溫柔的人。」
  杜明感覺臉上竄紅起來,「我......」
  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掰住杜明的臉,江波濤把頭湊了過來,在杜明嘴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我也愛你。」江波濤開心地說。
  杜明大受驚嚇,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猛然怒吼:「媽的!江波濤你不要在這邊發酒瘋!」接下來開始拿袖子狂擦嘴巴。
  唐柔笑得喘不過氣,不得不把車子靠路邊停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波濤!你這個混帳醉鬼!」

31

  「杜明。」
  「啥?」
  杜明和江波濤兩人此刻正窩在杜明家的客廳裡,坐在沙發椅上,聚精會神地玩PS4賽車遊戲。銀黑色的Aventador SV和雪白翹尾的Civic Type R在翠綠的紐柏林賽道上狂飆,逼真的引擎聲和剎車聲不斷響起,午後的陽光穿過細薄的藍色窗簾,灑落在白色地磚上,投射成淺淺發亮的光斑。
  「你18號的晚上有事嗎?」江波濤問道。
  「怎麼樣?」杜明的Civic漂亮地拐過一個髮夾彎,超前到了第一位。
  「我們那天提早打烊,要在店裡替蘇姐辦慶生會,你來嗎?」江波濤說。
  「哦......我有空啊。不過,」杜明只講了一半,就開始專心應付接連不斷的轉彎賽道。
  「你就放心地來吧。」江波濤說,自動把話語之間的空白接續下去,「慶生會嘛,熱鬧一點才好。」
  「好啊。」杜明很快回答,「哦哦我贏了!還破紀錄了你看!」
  繽紛的彩紙不斷落下,還有歡呼和慶祝的音效,金色的New Record大字在畫面上閃閃發光。另外半邊螢幕上,江波濤的Aventador堪堪越過終點線,跳出名次,是第四名。
  「3比0,今天晚飯交給你負責啊。」杜明說。
  「明明我才是有駕照的人。」江波濤無奈地說,「這是不是不太合理?」
  「你過彎太慢了。」
  「不踩剎車就會撞牆啦。」
  「你要利用離心力啊,拐過去以後馬上加速,可以省下好幾秒。」杜明一面說,一面拿起搖桿示範給江波濤看。
  「看這技術,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秋名山車神啊。」杜明說。
  江波濤嗤之以鼻。

  蘇沐橙生日的那一天,杜明按照江波濤交代的,帶了一顆亮橘色的汽球到了酒吧。裡面已經挺熱鬧的了,來了大約三十個人左右,每個人手上都抓了一顆橘色氣球,交談聲嗡嗡響著,杜明左看右看,沒見到唐柔或是江波濤,猜想他們都在忙著準備慶生會吧。
  杜明站在吧檯前頭等待,不一會兒,江波濤突然從人群裡出現,手中拿了一大袋的禮炮,塞給杜明。
  「幫個忙,替我發給大家。等一下門開了就拉響啊。」江波濤說道,又匆匆地走開了。杜明喂了幾聲也沒人理他,只好摸摸鼻子,開始發送禮炮。
  燈光暗了下來,就像平常演出前那樣,音樂也變得輕柔舒緩,有的人拿出手機錄影,杜明連忙把最後幾個禮炮隨手塞給旁邊的小姑娘,走去找了一個不會被人群擋住的位置。
  休息室紅色的大門打開,蘇沐橙走了出來,一身亮麗的淺橙色小禮服,細跟純白高跟鞋,看上去明艷照人。
  「祝妳生日快樂!!!」
  禮炮紙花一下子砰砰砰飛了滿天,大家鬆開手裡的汽球,溫暖的橘紅色占滿了整個房間,像是燦爛輝煌的晚霞餘暉。
  蘇沐橙站在原地,兩手摀著嘴,既吃驚又感動。
  「沐沐,生日快樂。」唐柔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她大概在音控室裡頭,「我帶大家唱首生日快樂歌吧。」
  「生日蛋糕,可以進場了。」這次是江波濤的聲音。
  「祝妳生-日-快樂--」在眾人的合唱聲裡頭,一個一臉清秀,輪廓和蘇沐橙有幾分神似的年輕男人,兩手捧著大大的奶油蛋糕,從另一頭的走道裡走出來,還有個男人走在他身旁,笑笑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捲,整個人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感。
  「沐橙,生日快樂啊。」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蘇沐橙滿臉激動,衝過去擁抱他們倆,差點就把蛋糕打翻在地。
  「你們怎麼來了?飛機誤點都是騙人的?」蘇沐橙說。
  「怎麼能不來?」蘇沐秋笑道,「這麼重要的日子,當然要回來陪妹妹啊。」
  「他三個月前就開始唸叨了。」葉修說,「聽得我耳朵長繭。」
  蘇沐秋瞪他,「半年前就訂好機票的是誰啊?」
  蘇沐橙笑靨動人,蘇沐秋把蛋糕給放下了,立刻就被她挽著拍照,還有葉修,除了剛開始的幾張照片人模人樣,接下來馬上就被蘇家兄妹在臉上用奶油糊了幾根貓鬍鬚。
  「等等,我說,」蘇沐秋說,「是不是還少了一個人啊,你女朋友呢?」
  「她今晚要值班,不能來.....」蘇沐橙略顯遺憾地道。
  「看來今天有人翹班了啊。」葉修說。
  蘇沐橙猛然瞪大眼睛。楚雲秀從酒吧門口現身,她穿著優雅的黑蕾絲長洋裝,褐色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懷裡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穿過重重人群,走到蘇沐橙面前。
  「你來了。」蘇沐橙看著她,眼眶裡湧出淚水。
  「沐橙,生日快樂。」楚雲秀說。
  不曉得是誰先開的頭,人群裡傳出鼓譟與歡呼聲。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蘇沐橙抹了把眼淚,笑開了。她伸手摟住楚雲秀的頸子,大大方方地親了上去,一時間周遭的歡呼簡直要掀翻屋頂。親完了以後,蘇沐橙薄紅著臉,倚在楚雲秀懷裡。
  江波濤從後台走出來,拿著一盒紙巾和無線麥克風走上前,蘇沐橙立刻給了他一個擁抱,「小江,謝謝你們。」
  「不客氣,生日快樂。壽星有什麼想說的話嗎?」江波濤笑道。
  蘇沐橙漂亮的臉上還有眼淚的痕跡,她深呼吸幾回,平復情緒,拿過麥克風向人群說道:「我今天真的很開心.......我愛的人都在這裡了。能這樣過生日,能有你們陪伴,真的很好......非常謝謝你們,謝謝。」
  「祝各位今晚都玩得愉快。」蘇沐橙笑道,打了個響指,音樂陡然切換,變成了活潑性感的舞曲,人群迸發出歡呼,揭示一個狂歡夜晚的開始。

  江波濤跳了一會舞,就坐到吧檯前面看著人群發呆。
  他看到唐柔和杜明在角落裡講話,蘇沐橙和哥哥在舞池裡跳雙人舞,到處都是歡樂的,漂浮一般的開心氣氛。奶油蛋糕,酒精飲料,酸辣雞翅混合成一種神奇的,麻醉劑般的效果,江波濤以手掌撐著下巴,不自覺地微笑著。
  沉默厚重的哀傷仍然包覆著他的每一寸思緒,但這是經過這一個多月以來,江波濤頭一次感覺到,自己有好起來的可能。
  明天,會變好的吧。
32

  過了十二點鐘,江波濤向其他人打過招呼,先一步回家去。他獨自踏進冬天寒冷的街道,空氣很涼,呼吸都成白煙,他抬頭望著天上細鉤般的銀色月亮,久違的平靜感壟罩著他。
  今夜真美啊。
  他循著熟悉的街道走,拐過一個轉角,有隱約的談笑聲傳來,江波濤沒有多想,走了過去。
  四個年輕男人,他們坐在路邊護欄上抽菸聊天,腳底下都是歪七扭八的啤酒空罐。江波濤倒抽一口氣,僵硬地停下腳步,他認出他們的臉,上一回他就是被這些人給推進河水裡面。
  其中一個男人看了過來,立刻就注意到江波濤,臉色一變。
  那個人用誇張的語調說道:「你們看那邊!『那個』是什麼東西啊?」
  其餘三個人哄然大笑起來。開口的那個男人跳下護欄,彎下腰,從腳邊拾起一根木棍,挑釁般地直指江波濤。
  江波濤心臟狂跳,胃部一陣緊縮,他伸手探進口袋裡面,觸摸到冰冷的金屬,很快把鑰匙夾在手指間。四對一,他沒有一點勝算。
  「是人魚公主嘛──」
  「喜歡扮女人的變態,我們就來教教他,什麼叫做真正的男人!」
  江波濤深吸一口氣,轉身,拔腿就跑。
  「膽小鬼!」
  「別跑!」
  那群人立刻追了上來,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後迴盪。
  腎上腺素在全身流竄,江波濤盡可能地控制自己呼吸的頻率,胸口和腹側升起劇烈的疼痛感。
  那群人顯然也對這一帶很是熟悉,他怎麼樣都甩不掉他們,背後被汗水浸透了,腳後跟陣陣發疼,肌肉已經到達極限。
  不用很久。
  只要再堅持一下。
  只要到了那座橋上,他就可以跳水逃跑。
  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像是火燒般疼痛,江波濤忍著眼裡泛起的霧氣。就快了,就快要到了。他衝出巷口,看見那座橫跨河水的窄橋,他的內心浮現出喜悅,踩上通往橋樑的石階。
  但是,在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不禁呆立在原地。
  窄橋中央的欄杆邊緣站著一個男人,他低垂著頭,看著流動的河水,黑色風衣,手上提著便利店的淡綠色塑膠袋。
  「周......」
  江波濤還來不及發出完整的聲音,巨大的衝擊力道瞬間就將他推倒在地,劇痛從背脊竄遍全身,他連哀號都發不出,整個人如木頭般倒下。
  這一瞬間,江波濤滿心恐懼,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他反射性地護住後腦勺,膝蓋縮近胸口,以保護脆弱的腹部,那群人圍住他對他又踹又踩,有人狠命地踩在他的手臂和耳朵上,好像想要把他整個人直接踩成碎片。

  在疼痛與混亂之間,江波濤聽到有人怒吼:「滾開!」
  男人們似乎一時間都被震懾住了。
  周澤楷從橋上衝了過來。他扔手雷似地把塑膠袋甩向帶頭的男人臉上,裡頭的食物容器啪地破裂開來,江波濤聞到番茄肉醬酸酸甜甜的香味。
  男人驚惶地倒退幾步,發現甩在身上的是什麼的時候,勃然大怒。
  「幹!你找死啊!抓住他!」
  江波濤驚恐地喘出一口氣,現在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周澤楷身上,江波濤勉強恢復了呼吸,以及思考的能力。
  四對二,還是抗不過對方有人數的優勢。
  可是他決定不逃了。
  再也不逃了。

  江波濤蜷縮在地,覷準了時機,狠狠踹向距離他最近的人的腳踝,那個人立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江波濤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鑰匙,搖搖晃晃站起來,不忘朝那個人的太陽穴補上一腳,對方立刻就昏厥了。
  另一個人衝過來,從背後勒住他脖子,江波濤奮力扭轉身體,對方的手臂卻如同鐵鉗般越收越緊,粗重的呼吸就貼在他耳後。
  「我今天還......沒打算死啊......」江波濤掙扎著說。
  他猛地往身後揮拳,感覺到指間的金屬割開皮肉,那個人慘嚎一聲,立刻鬆開手,他轉過頭,看見對方痛苦不堪地彎下腰,雙手摀臉,鮮血從指縫間滑落。
  解決兩個人。
  江波濤轉頭看向另一邊。
  周澤楷打架的時候有一種不要命的狠,二對一沒有佔到他什麼便宜,可是他嘴角破了一塊,滲血的傷口讓江波濤簡直想要徒手撕了這群人。
  「小周!」江波濤喊,「我這邊解決了,你還好嗎?」
  周澤楷竟然朝他笑了笑,「還好。」
  「你......你們......」距離江波濤比較近的男人回頭看他,一臉驚恐,「不是我......不是我先開始的!」
  「喂!你去哪裡!你他媽沒種的渾蛋!」帶頭的男人氣沖沖地吼叫,他的同伴完全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衝向來時的巷子。
  江波濤和周澤楷對望一眼,一齊走向那個男人。
  對方跌跌撞撞退到了橋中央,最初的囂張氣焰全都沒了。
  「噁心的同性戀,你們全部都去死!」男人的臉龐因為暴怒而脹得通紅。
  「依我看,你還是去水裡面冷靜一下吧。」江波濤說著,周澤楷看他一眼,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們同時衝上前去,一人一邊,扣住男人的臂膀,把那人推到窄橋的欄杆邊緣。
  「你們這些變態,都會下地獄!」男人怒吼著,口沫橫飛。下一秒鐘,他滑過欄杆,尖叫著摔進河水裡。
  江波濤定定看著河面,沉默了好一會,才抬頭看向周澤楷。
  周澤楷看見他臉上有血,嘴唇慘白,雙手死命地緊扣著鐵欄杆。
  「走吧。」周澤楷說,抓住江波濤的手肘,江波濤任由他拉著,向前走去,走進漆黑的夜色當中。

  周澤楷領著他,似乎也只是漫無目的地行走,在路上碰到人就拐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走著,好像想要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世界的邊緣。
  周澤楷一路上還是扣著江波濤的手肘,始終沒有鬆手。
  他們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裡,街燈將他們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原本窩在路邊垃圾堆裡睡覺的一隻黑貓,被他們的腳步聲驚醒,對兩人憤怒地喵喵叫了幾聲,快速地逃跑了。
  江波濤眨了眨眼,突然驚醒似地停下腳步。他整個人脫力一樣,靠上水泥牆面,身體慢慢地往下滑落,曲起雙膝,整個人縮成一團。
  「......江?」
  周澤楷繞到他面前,蹲下,緩慢而溫柔地伸手環抱住他的肩膀,江波濤全身肌肉緊繃,呼吸急而淺,眼睛瞪得大大的。
  「沒事,」周澤楷輕聲地說,「......不怕。」說著他在江波濤的頭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江波濤像是終於回過神來,從喉嚨裡頭發出細細小小的嗚咽聲,他靠著周澤楷的頸窩,啜泣了幾聲,很快地止住眼淚,抬起頭來。
  周澤楷嘴角紅腫,頭髮亂成一團,滿臉凝重地看著他。
  江波濤用右手的手背抹臉,濕滑的液體反倒糊了他滿臉,周澤楷很快抓住他的手,將他緊握的拳頭一隻指頭,一隻指頭的扳開來,指縫間有出血的傷口,銀色的鑰匙沾染著血跡,已經斷掉了。
  江波濤麻木地看著對方,他感覺不到自己哪裡受傷了,並不覺得疼痛,也不覺得難過。周澤楷的現身,像是高空投落下來的燃燒彈,將他的知覺末梢徹底燒盡,只剩下一片焦黑荒蕪。
  周澤楷捧著江波濤流血的手,抬起頭說:「我們去醫院。」
  江波濤看著他,突然伸出左手,用力揪住周澤楷的耳朵。
  周澤楷吃痛又吃驚,下意識地後退,一雙眼睛瞪得圓滾滾,「咦?」
  江波濤說:「不准跑,我要問你,你這一個多月都去哪裡了?消失了那麼久,一點消息也不給我!無情無義!沒血沒淚!難道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周澤楷:「......。」
  江波濤瞪他:「回答啊!」
  周澤楷:「......耳朵好痛。」
  「氣死我了,我要回家。」江波濤又狠狠地擰了一下才鬆手,邊說話邊站起身來,「我要回家洗個熱水澡,然後直接睡到明天下午,還好我明天放假,你給我待在家裡好好等著!我一定會去找你!」
  周澤楷還蹲在地上,一手摀著自己發紅的耳朵,一手拉住江波濤袖子,「等等......先去醫院!」
  「不去。」江波濤立刻拒絕。
  「要去。」周澤楷堅持。
  「不要。」江波濤說,「我也有我的原因。我不想要......遇見熟人。」
  周澤楷也站了起來,雙手按上江波濤的肩膀,說:「你不能回家。」
  「我回我自己家為什麼不行?」江波濤簡直要氣笑了,推開周澤楷就想走。
  「鑰匙斷了。」周澤楷說。
  江波濤這才想起來,「......媽的。」
  周澤楷猶豫了一下,說:「去我家吧。」
  藉著路邊街燈的照明,江波濤注視著周澤楷狼狽的臉龐,還有被他捏得發紅的耳朵尖。
  他能夠聽見黑暗空曠街道的回響,像是失真的樂器演奏,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回聲,也像是脈搏跳動時候的微弱律動。在這個城市狹窄駁雜的血管深處,他們像是被棄置的殘破累累的家具或者什麼事物,這樣裸裎,這樣無所依傍,在生活的無常流水之中,素面相見。
  江波濤想起在橋上見到周澤楷的那個瞬間。周澤楷完全可以掉頭就走的。
  但是他沒有。他沒有。
  江波濤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去你家。」

33

  江波濤跟著周澤楷走進他的公寓裡,屋裡非常寒冷,幾乎和室外不相上下,周澤楷走進去開燈、開空調,江波濤環顧屋內,有一種久違了的感覺。
  他看見客廳沙發上,扔著捲成一團的厚毛毯、幾本書、掌上遊戲機,桌上擺著喝掉半瓶的水,還有幾個醫院的透明藥袋。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堆著好幾個外賣紙盒,江波濤內心一揪,周澤楷在這段期間大概就是靠外賣過活吧,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分離與空白,就像來時路上,他們之間凝固的空氣一樣,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打破。
  「江。」周澤楷站在浴室門口,喊他過去。江波濤走向他,莫名覺得這場面有點熟悉。
  「洗完澡擦藥。」周澤楷說,他打開浴室燈,暖橘的燈光替他整個人鍍上一層光芒,「找衣服給你。」
  江波濤端詳著對方,「你也受傷了,你先洗吧。」
  周澤楷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紅腫破皮的指節,像是才發覺這件事一樣,「不嚴重。你先。」
  江波濤看著對方,換作是先前他肯定會侃上一句「不如一起洗吧」,可惜現在的氣氛不合適,他只是淡淡說道「好吧,麻煩你啦」,說著跨步進了浴室。
  浴室裡還是打理得很整潔,江波濤忍不住在內心唏噓了一下自己那間單身公寓又小又黴的浴室,架子上已經擺了乾淨毛巾,江波濤回過頭想要關門,發覺周澤楷還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
  他揚起眉毛問:「你要一直在這裡等嗎?」
  周澤楷眨了眨眼,「噢」了一聲,轉身走開了。
  江波濤確定他走遠,伸手揉了揉自己臉頰,走過去坐在浴缸的邊緣,從肺裡深深吐出一口氣。浴室安靜而密閉的空間像一雙溫暖手臂環抱他,讓他嘈雜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江波濤注視著自己破皮瘀傷的手背,內心唯一的念頭明晰起來。
  這次他不能夠再放手了。

  男人是要追的,澡也是要洗的,江波濤一點也不想要之後還得去醫院報到。他脫掉外衣,在冷空氣裡立刻起了滿身雞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打開花灑,讓水流沖洗掉傷口上的沙塵。
  「嘶......」他用力抽氣,溫水流過傷口時,傳來陣陣灼熱刺痛,後背尤其嚴重。江波濤專心地洗了一會,直到腳下的流水不再參雜著血和塵土的顏色,有人敲了敲浴室門,是周澤楷,他遞了一疊衣物進來。
  「謝了。」
  江波濤從門縫中接過,草草擦乾身體,周澤楷的衣服和長褲都比他大了一號,內褲是全新的還沒拆過,江波濤看著那件灰白色棉T恤印著的達利鬍子圖案,想像了一會周澤楷的臉配上這個圖樣,不禁想要發笑。衣服乾淨鬆軟,江波濤套上衣服時聞到很淡很淡的氣味,像是清晨薄霧,轉瞬間就會消失。
  江波濤踏出浴室,在地墊上踩乾雙腳,旁邊擺了雙布拖鞋,顯然是屬於屋主的貼心。周澤楷坐在客廳沙發上,原本堆在沙發那的東西都不見了,還有桌上的藥袋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醫藥箱。
  他朝周澤楷走去,客廳在空調的作用之下已經變得乾燥溫暖,「我洗好了。」
  周澤楷抬眼看他,稍微挪了個位子,示意江波濤坐在他旁邊。周澤楷看上去也稍微收拾過,洗過臉也換了套衣服,在室內燈光下,他的黑眼圈顯得很明顯,像是覆在眼睛底下濃重的墨影,整個人也比之前消瘦不少。
  「你不去洗?」江波濤問。
  周澤楷搖頭,堅持道:「擦藥。」
  江波濤站在那裡想了一會,說道:「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給我一個解釋?我不知道你先前的消失是基於什麼樣的念頭,有什麼樣的打算,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只能直接問你了。」
  周澤楷抿起嘴唇,沒回答。
  江波濤說:「小周,我不能對你一無所知,你懂我的感覺嗎?不是想逼你說出你不想說的事情,但是我需要確認,需要重新理解你,否則我不知道應該要怎麼樣跟你相處,我不想傷害到你,所以,希望你能夠說出你的想法,和你的感覺。」
  江波濤一口氣說完,因為緊張,臉上蔓延過細微的熱意與刺痛。周澤楷定定看著他,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小周?」
  「擦完藥,就告訴你。」周澤楷說。
  「......。」
  「真的。」周澤楷說,「本來,就想說。」
  江波濤看著他,「......好吧,就聽你的。」

  翻開背後衣服的的時候,江波濤聽到周澤楷發出小小的吸氣聲。他感覺到周澤楷的手指輕輕落在他背後,在不碰到他傷口的情況下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往上捲。
  「很痛嗎?」周澤楷問。他把捲上來的衣服用夾子固定住,開始撕開消毒紗布塊的包裝膜。
  江波濤說:「你動作真溫柔啊。」
  「跟誰比?」
  江波濤「哈」了一聲,說道:「我以為你不會問的,他是......他是護士,我前任,平常看太多了,擦藥的時候一點同理心都沒有。好了小周你快點吧,我有心理準備......嘶......喔......」
  周澤楷上藥的手很穩定,但是消毒的劇痛是免不了的,江波濤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感覺自己額頭與後背沁出冷汗。
  「他......」周澤楷開口,似乎在努力找話題,「常幫你擦藥?」
  江波濤苦笑,「沒有啦,講得我好像一天到晚被人打。......他是S市人,我剛搬來的時候,他很照顧我,相處得不錯,後來就順理成章交往了。」
  周澤楷安靜地聽,江波濤感覺到棉花棒輕觸傷口的觸感,他閉起眼睛,過往的回憶一口氣湧到眼前。
  「一切都還挺好的。只是,後來有一回,我被人攻擊,頭部出血加上腦震盪,在醫院住了快一個月才出院。我聽說在急診室是他接的病床。」
  「......你聽說?」周澤楷問。他開始在傷口上塗維生素軟膏,感覺冰冰涼涼的。
  「那時候我昏過去了,一點記憶都沒有。」江波濤說,聲音有點發抖,「他現在已經是護士長了,真好,他是個好人。」
  周澤楷說:「你不去醫院。因為他?」
  江波濤說:「對,沒錯。經過那次以後,我變得很緊繃,非常、非常容易發脾氣。他很擔心我,說要帶我去做心理治療。但是我不樂意,我們變得很常吵架。」
  「我無法坦誠地告訴他,我那陣子時常做噩夢,夢裡面的我......」江波濤微微梗了一下,隨即搖搖頭,他轉過身體,直面著周澤楷,「夢裡面我拿著刀,殺死我見到的每一個人,也包括他。我希望他懂我,但是我無法跟他坦承我的脆弱跟害怕。」
  江波濤垂下頭,「是我的錯。」
  「......沒事的。」周澤楷輕聲說。
  「小周,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希望你同情或是什麼。只是,我希望對你誠實。」
  江波濤注視著周澤楷,說道:「這件事,我從來沒向別人說過,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我再也不會,再因為我自己的脆弱,而去傷害別人了。」
  周澤楷看著江波濤,大概是在消化這些訊息。
  「我有點渴了。」江波濤說,他指著桌上的水瓶,問:「我能喝一口嗎?」
  周澤楷點頭,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他有些焦急地左右看了看,接著突然蹲到了沙發和桌子的空隙之間。
  「小周?」江波濤有點緊張,周澤楷這是要躲桌腳了嗎?
  幸好周澤楷是在桌子底下翻找東西,他拿出一個藥袋,坐回沙發上,把袋子遞給江波濤,江波濤不敢大意地接過去閱讀,一眼就看見其中一種藥名:
  Cymbalta千憂解
  適應症:重鬱症、糖尿病週邊神經痛、廣泛性焦慮症
  副作用:肝毒性、噁心、頭痛、口乾、頭暈、失眠等

  「我有病。」周澤楷開口說,「我有憂鬱症。」
  江波濤捧著那個藥袋,一時說不出話。
  他覺得事情一下子都連接起來,周澤楷的失眠、對於感情的遲疑與緘默、他放棄了攝影、還有新年那天,周澤楷拿給他看的《蒙馬特遺書》,那時候他就已經觸摸到邊緣了,他明明可以辦到,卻鬆手讓這件事情滑開。
  周澤楷就離他那麼近,他卻沒有及時伸出手。那麼,至少現在,他不能讓周澤楷失望。
  「噢。是這樣。」江波濤說。
  周澤楷頓了一會,「......你好冷靜。」
  「怎麼了?」江波濤朝他眨眨眼,「你是生病,又不是會原地爆炸。」
  周澤楷忍不住彎了下嘴角,「嗯。」
  「可以告訴我嗎?」江波濤問,「你的想法、你的感覺?」
  周澤楷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那天,遊樂園那個人,是以前的男朋友。一年以前,我們分手。」
  江波濤點頭,說:「他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周澤楷的目光沒有直視他,而是看著江波濤背後,空氣中的某個虛無的點,緩緩說道:「他給了我很多。開始拍照,申請去英國,都是因為有他。那時候,我想要他一起出國,可是他說,我們的路不一樣,他只能陪我走到那裏。」
  江波濤說:「所以,你們分手了?」
  周澤楷點頭,「他上司介紹他相親,他答應了。我去英國,一個月就發病,休學回來。」
  「一定很辛苦吧。......你家人知道嗎?」江波濤問。
  「知道。他們很努力,陪我。」周澤楷笑了笑,「本來已經可以停藥,那天以後,又復發了。因為吃藥,不能出門,接電話......你傳來的訊息,也看不懂。」
  「如果我知道,」江波濤說,「我會來找你的,我會陪你。」
  周澤楷看著他,輕聲說:「江......活著好痛苦。」
  江波濤簡直要心碎。「小周,對不起,我沒有早點發現。」
  周澤楷搖頭,說:「跟你一起,很開心。很久沒有遇到開心的事。我,講不出。」
  江波濤問:「小周,你害怕嗎?」
  周澤楷沉默地望向他。
  還沒等到回答,江波濤又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害怕會把我拖下水嗎?可是,我想要被你拖下水啊。」
  周澤楷神情苦澀,「你......。」
  「其實我之前就見過康辰了,他跟我說了你們的事。」江波濤說。
  周澤楷表情一變,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不要提他。」
  「他說,希望你能過得幸福,我只是替他轉達這句話。」江波濤說,「還有,周澤楷,有一件事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
  周澤楷閉上眼睛,緊皺眉頭,彷彿聽聞噩耗。
  「我喜歡你。」江波濤的語氣很輕,「我可以碰一碰你的臉嗎?」
  有個瞬間他以為對方就要逃走,或者揮拳揍到他顴骨上,但都沒有,江波濤耐心地等待,直到周澤楷低聲回應。
  「好。」
  江波濤伸出雙手,小心翼翼捧住對方的臉頰,掌心感覺到對方皮膚的細緻溫暖,周澤楷終於睜開雙眼看他。
  「你呢?你也喜歡我嗎?」江波濤問,感覺喉嚨發緊,心跳急遽加速,因為太過緊張,他的指尖開始陣陣發麻。
  周澤楷凝視著他,這個瞬間江波濤感覺自己似乎完完全全,赤裸地暴露在對方的眼前,他所有自信跟從容都蕩然無存,心臟怦怦作響幾乎要跳出胸膛,腦袋渾沌一片,他喉嚨發緊,艱難地開口。
  「我知道,你也喜歡我,跟我在一起好嗎?」
  周澤楷的反應是被燙傷般地猛然抽身,向後退開,「我......我沒有辦法......」
  江波濤沉默,他的雙手還懸留在半空中,保持著觸摸對方臉龐的姿勢。
  「......對不起。」周澤楷說。
  「如果,這就是你的決定,那好吧,我會尊重你的選擇。」最後江波濤說。

  時間似乎變得歪斜而漫長,一分鐘像是一小時,江波濤的思緒像是一鍋遲遲達不到沸點的熱湯,是憤怒、疲倦、悲傷、震驚無數情緒的混合體,不斷翻滾冒泡,吞噬著他的理智,他用盡所有意志力把自己推向門邊。
  他必須要走,現在就走。
  江波濤將自己打理整齊,周澤楷跟著他到玄關,在明亮的燈光下安靜地看他穿鞋。
  「謝謝你幫了我,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江波濤說。
  「再見了,小周。」
  周澤楷只是注視著他,表情令人心痛,江波濤心一橫,不再去看,把門關上。
  這就是最後了。
  江波濤沿著漫長的樓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如同行屍走肉,麻木而機械性地邁開步伐,鑲嵌在牆面的感應燈接連亮起又熄滅,蒼白地照亮他空蕩的前路。
他一口氣走到一樓,踏上倒數幾階的時候,雙腿突然失去所有力氣,差一點就要滾下樓梯,江波濤用力抓著樓梯扶手,咒罵了幾句,勉強撐住自己慢慢倚著欄杆坐下。
  這都是些什麼破事。
  他緊閉雙眼,肩膀倚靠著冰冷帶著鐵繡味的欄杆,傷口灼熱的疼痛和深沉的倦怠感,從身體內部不斷地湧現,拖著他的四肢百骸不停地往下墜落,墜落。
  「......我走不動了。」江波濤閉著眼,悄聲地說。
  他正在往下摔落,但是沒人會伸手接住他。
  一直都沒有。

34

  江波濤的頭顱裡面又重又疼,像是有人拿斧頭砍進他腦袋裡面,硬生生地掰成兩半那樣的疼痛。他睜開眼睛,眼前是醫院雪白篤實的天花板和日光燈,身體極為沉重,他充滿迷茫,一時之間弄不清楚自己在哪裡。
  然後復甦的記憶像玻璃的碎片扎進肉裡,刺痛了他,一群陌生男人包圍他,侮辱怒罵,拳腳、踢擊、後腦杓劇痛,接下來的事江波濤沒有一點印象了。他非常害怕自己死掉了,又害怕自己其實還活著,還活著就必須繼續面對這種生活。
  有人在哭泣,抓著他的手,非常悲傷地哭泣。
  江波濤說,別哭,不要哭啊。但喉嚨裡面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聲音被人偷走了,沒有了,他被困在這具癱瘓無用的軀殼裡面,什麼也做不了。
  對方的雙眼已經哭得紅腫,白色護士服的前襟沾滿鮮紅血跡。那是江波濤自己的血嗎?
  對方說,對不起。我沒辦法繼續這樣下去了,我會發瘋的。那人抽泣著,湊近來親吻江波濤,吻他的眉毛,眼睛,鼻樑,嘴唇,下巴。
  江波濤無法再聽下去,他緊閉雙眼,那人的眼淚滴落在他的眼皮上,順著他的眼角向下滑。
  對不起。這一回江波濤聽見周澤楷的聲音。真的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了。
  江波濤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頭越來越疼,他幾乎要叫出聲,只是憑藉著意志力極力忍耐。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從指尖開始,迅速地化為灰白的石頭,身體變得冰冷沉重,彷若死物。
  不。不。他現在想大喊了,可是發不出叫喊。他像在冰冷的海水裡沉溺,只能抬頭看著水面一小片光亮,越來越遠。
  ──砰砰砰砰!鮮明的爆裂聲響戳刺著耳膜,江波濤倒抽一口氣,猛然從夢境裡驚醒過來。
  「臥槽。」他居然就坐在冰冷的樓梯間睡著了。
  江波濤用掌心搓揉自己的額頭,夢境太鮮明了,那可怕的頭痛還留在他腦殼裡,一陣一陣地抽痛著,他擦了擦眼睛,抬頭張望,將他從睡夢當中驚醒的怪聲,依然劈哩啪啦刺耳地響著。
  江波濤仰頭,看見上方樓層的燈光逐次地亮起,距離他愈來愈近,愈來愈近。他心跳如擂鼓,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終於,輪到他頭頂的那盞燈光被點亮。
  周澤楷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樓梯轉角,見到江波濤的瞬間,他詫異地瞪大眼睛。
  「咦?」
  「小周?你怎麼會......?」
  周澤楷直衝下樓梯,衝向他。兩人只剩下一小步距離的時候,江波濤聞到對方身上些微的汗味,並不刺鼻,而周澤楷的黑眼睛那麼明亮,就像是宇宙洪荒當中初生的恆星。
  周澤楷伸手抱住他,江波濤感覺到背上傷口一陣細微的疼痛,周澤楷輕輕地、溫柔地環抱住他的腰,江波濤覺得胃裡緊縮,雙腳麻木,不能動彈,對方的臉湊得很近,緊貼著他的耳畔,短促而灼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耳尖。
  「對的啊,喜歡你。」周澤楷喘著氣說道。
  江波濤腦子完全空白,無法反應。
  周澤楷的聲音乾澀發抖,他說:「請你......請你留下來,不要走,留下來。」
  感應燈發出輕微的喀答聲,熄滅了。於是他們沉進黑暗裡,江波濤在長長的沉默當中,傾聽著對方的呼吸與心跳。
  好久好久以後,江波濤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開口說話,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好啊,我留下來。我就在這裡,不走了。」
  周澤楷發出細微的喉音,可能是極度壓抑的歡呼,或者是激動的哽咽。
  江波濤擁抱著他,也是滿心激動的情感。
  「我真的喜歡你,小周。」江波濤啞著嗓子說。
  「知道。」周澤楷說。
  「你已經想好了,要跟我在一起嗎?」江波濤問。
  周澤楷點頭,說:「會去接你,上班跟下班。」
  「一起吃宵夜,還有,吃早餐。」
  「答應你的,全部都會做到。」
  周澤楷說得是那樣認真。忽然之間,江波濤發覺,頭顱裡面極具壓迫的疼痛感消失無蹤了。
  「......江?」面對江波濤的沉默,周澤楷有些惶惶然。
  「周澤楷。」江波濤在黑暗裡低聲喊他。
  「嗯。」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找你,我已經找了你很久、很久。」江波濤說,「現在,我認出你了。」
  這段話沒頭沒腦的,但是江波濤感覺到對方屏息了幾秒鐘。
  周澤楷聽懂了。
  說過的,沒說的,從他們相識開始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有所觸動的瞬間閃現眼前,才發現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順水推舟,命運的水流帶著他們相遇,不是因為彼此命中註定,而是因為,在那個晦暗的冬夜裡面,周澤楷跳進了冰冷奔湧的河水裡,要去拯救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啊。」江波濤說,語氣帶著笑,「不要再不告而別了。」
  周澤楷點頭,低聲說道:「以後不會了......我,我很想念你......」語尾都是哽咽。
  「欸?小周?怎麼哭了?」江波濤嚇壞了,周澤楷的眼淚很快就浸濕他的手掌心,溫熱的淚水像是能夠侵蝕他的皮膚一樣,讓他也覺得疼痛。
  「對不起......」對方把頭埋在他肩膀上。
  「這不是你的錯,」江波濤立刻說,「我就在這裡,沒事的,想哭就哭吧。」
  那人聽見他這樣說,反倒哭得更凶了。周澤楷弓起身體,肩膀顫抖著,發出痛苦的嚎哭聲,就像要把胸腔與內臟裡面滿溢到極限的傷心,全數傾倒出來。
  江波濤用力擁抱著他,摸索著去親吻對方臉上破碎的眼淚,淚水的味道流過舌尖,就像是海水,苦澀微鹹,他們在雷電交織暴風肆虐的大海中相遇,分不清楚是誰拯救了誰,誰辜負了誰,那些早就已經不再重要。
  暴風雨來臨的時候,他們會緊緊拉住彼此,誰也不孤獨。
  「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江波濤說。

35

  星期一的早晨悄然降臨,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如金粉般發亮,城市的噪音由遠而近甦醒,忙碌而普通的日子再一次開始,世界繼續轉動,無人知曉昨夜的昏亂與倉皇。
  兩人睡在淩亂的雙人床上,微弱的日光灑落在他們頭頂,周澤楷還沉睡著,江波濤不自覺伸出手,以指尖輕柔撫過對方哭腫的眼皮。睡夢中的那人無意識地縮了縮,把臉埋向柔軟的枕頭。
  江波濤輕聲笑了起來,他不介意就這樣一直看著周澤楷的睡臉。
  可惜,胃裡的飢餓感越來越強,他只得慢吞吞地爬起來,帶著一身的刺痛痠痛,走進浴室裡洗漱,然後進廚房裡,去替他們兩人做早餐。
  周澤楷的冰箱乏善可陳,江波濤翻遍冰箱,最後拿了冷凍培根和蔥餅皮,還煮了一壺咖啡。他把平底鍋擺到爐子上,看著上頭的水滴在熱鍋期間慢慢蒸發。
  下午一定要拖著周澤楷出門,要在他的冰箱裡塞滿新鮮食物。江波濤想。
  接著他聽見拖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小周,你起來了?」
  「聽到有聲音。」周澤楷出現在廚房門口,身上裹著黑色薄毛毯,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早啊。」
  「早,先去刷牙吧,等下就有早餐吃了。」江波濤說。
  周澤楷點頭,摀著嘴打了個哈欠,拖著腳步去了浴室。
  江波濤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忍不住微笑,他在鐵鍋裡倒進金黃的橄欖油,等到油熱得微微起泡,把餅和培根丟下,很快地,廚房裡就充滿了麵皮和油脂的香氣。
  江波濤垂著頭,盯著熱鍋裡的食物,感覺胸腔裡的情感正逐漸膨脹。
  他和周澤楷在一起了。
  這種實感是慢慢地發生,就像是經歷了搭電梯的失重落下以後,再度回到普通的重力。這是一種原本就根植在身體裡面,存在於肌肉纖維與骨頭裡的記憶,絕對不會錯認。這份記憶讓江波濤知道,他想要留下來。在未來的時間裡,在許多必然發生的壞毀與衝突裡,他無論如何不會放棄,不會轉身就走,他要留下來,就像他十多歲的時候,頭一次穿上矽膠做成的魚尾巴,立刻就明白這就是他連在睡夢裡也在找尋的東西。
  他是多麼的幸運,可以經歷第二遍。他找到了周澤楷。
  江波濤一邊感受著身體裡湧出的平靜與快樂,一邊動手把餅皮和培根盛進盤子裡,他伸手關掉轟轟作響的抽油煙機,周遭一瞬間安靜下來。
  『喀擦』。
  耳邊傳來細小但清晰的快門聲,江波濤驚嚇地回頭。
  周澤楷站在廚房門口,舉著手機,鏡頭對著這邊,他見到江波濤轉過頭來,就空出一隻手來,朝江波濤揮手。
  「......你在拍照嗎?」江波濤擠出這句話。
  「嗯,突然很想拍。」
  周澤楷溫柔地說:「笑一個?」
  江波濤笑了,發自內心真情實意的笑。周澤楷又多拍了幾張,這才走到他身旁。
  「我看看。」江波濤湊過去看他手機,「......拍照技術不錯。」
  周澤楷的身體非常溫暖,江波濤毫不客氣地貼上去,把對方當暖爐用,想不到那人一手俐落地接過盤子放到流理台上,一手攬著他的後腰,親了上來。柔軟的嘴唇相碰,觸電般酥麻,江波濤感覺自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強烈的知覺刺激,以及周澤楷這個人的存在本身,讓他的思緒一下子過載,狂喜的感受從胃部升起,像熱氣球般帶著他向上飄浮,江波濤腦子裡像是落進了無數色彩迸射的彩色玻璃球,滿佈著纖細透亮的光彩。他索性什麼都不思考,專心享受這個親吻。
  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他們才結束這個吻。
  「怎麼了,這麼熱情?」江波濤呼吸還有些急促。
  周澤楷只是笑,一雙黑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光。江波濤感覺腰後有隻手從尾椎處慢慢往上滑,所到之處撩起一片張揚肆虐的熱意。
  「你簡直是個魔鬼,想害我的傷好不了嗎,」江波濤說,反手捉住那隻不安分的手,又對他笑道:「我們有的是時間,不要急。」
  周澤楷定定看了他一會,「好呀。今天,怎麼過?」
  「都可以呀,只要是做你喜歡的事都好。什麼都不做,也很好啊。」
  周澤楷笑了,打開毛毯把江波濤裹進懷裡,溫暖手掌熨著他後頸,嘴唇貼著江波濤的耳朵,害羞而含糊地說話,是值得一百個親吻的那種情話。
  江波濤闔上雙眼,覺得心裡發燙,在這個平凡無奇的冬日早晨,他親耳聽見一個人靈魂內裡的裂痕癒合,再度完整。
  他們再也不會回到沒有受過傷的模樣,不會重新擁有天真無知的勇氣,他們曾經帶著各自的傷口,行走在茫茫世間,未曾知曉彼此的存在,也從未期待有誰能夠使自己癒合如新,因為那並不可能。
  生命只是從他們身上取走了一些,再交付給他們另一些。
  就像是屋外透入的微弱日光,經歷過漫長遙遠的距離,穿越過空無與黑暗,穿過生活狹隘的縫隙,終於抵達了他們。
  江波濤想,而這就是最好的了。


(全文完)


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2:18回應(0)江周《職業人魚》 │標籤:全職高手,江周

職業人魚(後記)

[後記]

  關於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期間,所閱讀的那些對我最有啟發的書,我決定像我的男神吳明益一樣把它們列成一個書目清單:

Fiction
陳雪:《像我這樣一個拉子》
李屏瑤:《向光植物》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鱷魚手記》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
李維菁:《生活是甜蜜》
黃崇凱:《文藝春秋》
配菜太鹹:《不夜城》、《秋雨微涼》、《查無此人》
姜峯楠:《你一生的預言》(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
Jeanette Winterson:《挑戰莎士比亞1:時間的空隙》(The Gap of Time)
Leslie Feinberg:《藍調石牆T》(Stone Butch Blues)
吳繼文:《天河撩亂》

Non- fiction
端傳媒報導:〈職業美人魚:明星、玩物還是血汗勞工?〉記者 金其琪 2016-08-28
陳雪:《人妻日記》
羅毓嘉:《棄子圍城》
畢恒達:《空間就是性別》
南康/白起:浮生六記、我等你到35歲
吳明益:《浮光》
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痛苦》
Jonathan Franzen:《到遠方》(Farther Away)〈痛,不會致命--致凱尼恩學院畢業生演說,2011年5月〉
Renni Browne,Dave King:《故事造型師:老編輯談寫作的技藝》(SELF-EDITING FOR FICTION WRITERS,SECOND EDITION:How to Edit Yourself Into Print)
Bessel van der Kolk:《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2:07回應(0)江周《職業人魚》 │標籤:全職高手,江周

職業人魚(中)

23

  週日的早晨,天氣溫和而晴朗,遊樂園的廣播音響裡,播送著歡樂的音樂,遊戲場裡充滿亢奮的人潮,不時可以聽見雲霄飛車和鬼屋的方向傳來尖叫與聲響。
  空氣中飄散著炸物的香氣,和棉花糖甜膩的氣味,江波濤提著一個大手提袋,站在販賣部前漫長的排隊人龍裡,耐心地等待。
  「您的A餐,謝謝。」周澤楷的聲音飄了過來。
  周澤楷就站在收銀檯前結帳,雖然不跟客人聊天,但標準的招呼語也說得滴水不漏。
  排在前頭的倆姑娘竊竊私語著店員好帥、想求合照之類的,江波濤看著她們遮遮掩掩地舉著手機偷拍,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難以言喻的竊喜感,他慢慢隨著隊伍前進,一步,再一步,最後終於來到了櫃檯前面。
  「你好,要點什麼餐......」周澤楷的聲音小了下去。
  「你好啊,小周。」
  周澤楷看著他,表情從訝異慢慢轉變成微笑。
  「吃什麼?」
  江波濤認真地考慮了一會,說:「潛艇堡好了,別放小黃瓜。」
  「不能。」周澤楷一本正經地說,「挑食,長不大。」
  江波濤滿臉震驚,說:「哇,我連不吃小黃瓜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周澤楷笑了笑,收下零錢,打好了發票。
  「沒有。」他說。
  江波濤還沉浸在被迫吃小黃瓜的心碎裡面,「好吧好吧,大不了我自己挑掉。」
  「本來就沒放。」周澤楷說。
  「喂──小周你......」
  「江波濤?」杜明拿著一小袋硬幣,從後場冒出來,「你沒事怎麼會跑來這?靠,能不能不要這麼膩歪啊你們!」
  江波濤轉向杜明,一臉笑意說:「我來探班呀。」
  說著他就從袋子裡拿了一份胡椒餅出來,因為細心地裝在保溫袋裡,還是熱的,「請辛苦的同事們,一人一份。」
  「謝謝你喔。」杜明說,伸手接過那袋胡椒餅,「現在可以讓開了嗎?後面的客人已經排隊排到快爆炸了,要說話去那邊說。下一位客人,這邊替您點餐──」
  江波濤賄賂成功,周澤楷從收銀台退下,站到了櫃檯的邊角去。
  那裡嵌著一個高高的透明壓克力櫃,裡頭裝滿了新鮮的爆米花,江波濤透過成堆玉米花上方的空隙,看著周澤楷,覺得他也像擺放在櫃子裡的爆米花一樣誘人食欲。
  「今天很忙吧?」江波濤問。
  「還好啊。」周澤楷說。
  「你幾點下班?」
  「三點鐘。」
  「那我先去逛逛,晚點一起回去?」
  「好。」
  「晚上去吃火鍋怎麼樣?我知道有一家的鴨血很好吃。」江波濤說。
  周澤楷還來不及回答,就被人打斷。
  「周澤楷,紙杯沒了!」杜明大喊。
  周澤楷點頭,對江波濤做了一個「等我」的口型,轉身進了後場。江波濤站在爆米花櫃子前面,冬天的陽光曬熱了他的頭髮與後背,溫柔得讓人發懶,他微瞇著眼,看著雪白雲朵純銀般的邊線,像是從天堂垂下的美麗佈景。
  很快地,周澤楷抱了成堆的飲料紙杯出來,幾乎要遮蓋住他的臉,他把紙杯擺在櫃檯後方的矮櫃,堆疊成幾個高塔。
  江波濤注意到周澤楷的右邊瀏海上沾著小小的白點,大概是紙杯包裝的碎屑。
  「小周......」江波濤帶著笑意開口。
  「澤楷?」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喊道。
  江波濤和周澤楷不由得同時看向那個方向,對方是個高大的男人,看上去還不到三十,穿著休閒式的灰藍襯衫與褪色藍牛仔褲,長相不算突出,但有一種乾淨的氣質。
  他身旁還有一位年紀稍大一些,穿著粉藕色連身裙的女性,兩人手牽著手,男人的肩上還背著珍珠白的女包,一看就知道兩人的關係親密。
  周澤楷臉色刷白,不自覺地退後,砰地撞到飲料機上頭。
  江波濤看著周澤楷的表情,直覺事情不妙。
  「是你嗎?澤楷?」男人表情非常吃驚。他甚至放開了身旁女性的手,朝著小賣部走過來,他的女伴一臉茫然表情,緊緊抓著手裡游樂園發送的玩偶提袋,站在原地。
  周澤楷飛快轉身,衝向櫃檯後方,剛擺放好的紙杯高塔被他碰撞灑落滿地,發出鮮明聲響。
  「喂!你幹嘛啊!......周澤楷!你要去哪裡?」杜明大喊。
  男人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周澤楷離開,沒有追過去。
  江波濤拔腿追上。

  周澤楷不斷向前跑,幾度踉蹌,但還是不斷地奔跑,就好像他身後有十噸重的卡車正在追逐他,要是慢了一步,立刻就會被輾碎。
  「小周?小周?」
  江波濤不斷喊他,周澤楷沒有回頭看,可是奔跑的速度逐漸慢下來,江波濤看見他抬手用力摀著嘴,看上去就要吐了。周遭的路人紛紛閃避開來。周澤楷拖著腳步,勉強找到一個大垃圾桶,雙手撐在垃圾桶邊緣,開始嘔出穢物和酸水。
  江波濤追到他身旁,伸手去撫摸周澤楷發抖的背脊。
  「沒事了,那個人沒有追上來......」江波濤說。
  周澤楷用力揮開他的手,江波濤吃驚地退後。
  「是我啊。」江波濤說。
  他感覺自己說出的話語在空氣中碎散消失,周澤楷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周圍,他已經吐完了水,仍然持續地乾嘔,彎折著身體咳嗽個不停,撐在垃圾桶上的雙手浮凸出青筋,聽著周澤楷痛苦的喘息與咳嗽,江波濤滿心焦急卻完全無能為力,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痛揍一拳,難受不已。
  過了幾分鐘以後,周澤楷終於停止乾嘔,脫力般地跪下。江波濤跟他一起跪到了地板上,想要伸手去扶他,觸碰到周澤楷肩膀時,對方卻大受驚嚇,整個人往一旁彈開。
  「......小周。」江波濤輕聲喚他。
  周澤楷坐在地板上看著江波濤,眼眶發紅,呼吸急促,他縮著肩膀,看上去非常脆弱。
  「走開,」周澤楷拚命喘氣,「別......別過來......」
  江波濤配合地說:「好,我不過去,但是你過度換氣了,我想幫你。」
  周澤楷的反應是一串痛苦的長咳。
  「你聽得到我吧?儘量深呼吸,什麼都不要想,集中精神在吸氣、吐氣。對,吸氣、再吐氣。」江波濤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的狀態,「你做得很好......對,再一次,吸氣、吐氣......放鬆,沒事的......深呼吸。」
  「再做一次,吸氣、再吐氣,很好,就是這樣......現在,請你閉上眼睛,想像一個情景。你回到自己家裡面了,房門是上鎖的,窗戶是關的,誰都進不來,這裡很安靜,沒有任何人在,只有你自己......房間裡正在播你喜歡的音樂,嗯,《巴黎德州》的配樂。」
  「你的腳踩在地毯上,毛絨絨的很溫暖,膝蓋很輕鬆,你的腳上蓋著毯子,坐在沙發上,你的肩膀放鬆了,脖子也是輕鬆的,你的背靠在堅固的沙發椅背上,它會支撐你,讓你不會掉下去,你可以慢慢呼吸,不必緊張,你是安全的,這裡是安全的,沒事了......」
  江波濤不斷不斷說著話,直到周澤楷平靜下來,呼吸恢復到正常規律的速度,他睜開雙眼,看起來已經認得出自己所在的環境,還有眼前的人。
  江波濤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始終都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膝蓋已經跪得酸疼發麻,背上都是冷汗。
  周澤楷低垂著頭,抱著手臂坐在原地,江波濤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江波濤問:「小周,有什麼是你現在需要的嗎?」
  周澤楷喘了很久,抬起頭來,眼神逐漸聚焦,落在江波濤臉上,像是在確認,也像在找尋些什麼。
  江波濤問:「我能夠怎麼幫你呢?」
  「不用。」周澤楷說,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走開。」
  江波濤愣住。
  「可是你......」江波濤試圖接話。
  「這不關你的事。」周澤楷說。
  江波濤看著他,覺得全身的血液湧上臉頰,心跳怦怦加速,情緒在身體裡頭不斷膨脹,「小周,我是想幫你。」
  「沒有用。」周澤楷說,「......誰都不行。」
  周澤楷慢慢站起來,臉色還是很蒼白,江波濤抬頭看著對方,他知道周澤楷有自己的深淵,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會是現在,為什麼會是這樣子。
  江波濤說:「我以為,我對你來說,是有一些重要性的。」
  周澤楷看著他,表情漠然:「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家。」

  江波濤無言以對,他看著周澤楷腳步虛浮地離開,卻無法追過去,對方拒絕的話語就像是鋼筋與鐵鍊,將他牢牢地綁縛在枕木之上,巨大的列車通過,而他一瞬間就變得四分五裂。
  紛亂的念頭之中,有一個想法清晰地在江波濤腦海中劃過。
  天啊,他就要失去這個人了。

24

  隔天早晨,杜明打電話過來,劈頭就問:「喂?你知道周澤楷辭職了嗎?昨天你們發生什麼了?」
  「我不知道。」江波濤說。
  「他昨天突然衝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好差。你不是追過去了嗎?」
  「......我不知道,昨天就聯絡不上小周,他大概是封鎖我了吧。」
  杜明似乎噎住了,安靜了好一會才繼續說:「我幫你跟經理打聽看看,你別想太多。」
  江波濤說:「好。謝了。」
  掛斷電話以後,他坐在床緣,滿心焦慮地翻閱與周澤楷的通聯記錄。沒有任何新的通知,周澤楷就像突然間從世上消失了一樣。
  該死的大腦不斷發射痛苦的訊號,龐大的、針刺般的疼痛佈滿他的意識。江波濤小聲地哭泣起來。

25

  下午四點半,江波濤帶著冰敷後還是顯得紅腫的眼睛,出現在酒吧。他無視酒吧同事那些欲言又止、驚訝又疑惑的眼神,直接進了休息室,開始做例行的暖身運動。
  暖身運動包含一連串的肢體拉伸,關節運動,跳躍和跑步,下水之後的運動量很大,塑膠魚尾又限制了雙腿的自由活動,比普通潛水的難度更高,必然要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
  江波濤盡可能地不去理會從胃裡、從胸口湧現的緊繃而難受的感覺,讓自己集中在身體每一寸肌肉的伸展。
  他專心暖身,隨著身體的活動伸展,腦海中的嘈雜思緒似乎暫時的遠離,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他額頭上開始冒出細小汗水,有人敲了敲門,推門進來。
  是蘇沐橙。
  「什麼事?」江波濤問,停下拉筋的動作,坐在地墊上抬頭看她。
  「小江,你還好嗎?是不是又......需要幫你聯絡雲秀嗎?」蘇沐橙問。
  江波濤愣了愣,很快意會到,自己臉上的狼狽,在別人眼中可能是不同的解讀。
  「我沒事,只是情緒不太好。蘇姐你別擔心。」江波濤說
  「那就好,要是狀態不好可別逞強啊。」蘇沐橙嚴肅道。
  「不會的,我有分寸。」江波濤說。
  蘇沐橙點頭,說:「那我先出去,不打擾你熱身,還有,晚飯外賣送來了,幫你留在吧台啊。」
  江波濤笑了笑,說:「謝謝。」
  蘇沐橙走後,江波濤忍不住站起身,看向化妝鏡中的自己,紅腫的眼圈,皮膚乾澀黯沉,嘴唇蒼白而乾裂,他對著這樣的自己,生出一點點的同情。
  周澤楷曾經對他說,你現在的樣子很好。你很好看。
  江波濤拿毛巾擦了擦臉,打開化妝包,拿出粉底,開始一點一點地掩蓋那些憔悴的痕跡。

26

  一小時的水中演出,往往讓人筋疲力竭,冬天的體力耗損尤其嚴重,謝幕以後回到岸上,江波濤覺得自己累得都要脫離人形了。
  休息室裡面暖氣已經開到最強,空氣中充滿海水的潮腥味,江波濤把脫下的還在滴水的魚尾掛回牆上,回頭看到蘇沐橙朝他招了招手,指向擺在他化妝台上的熱薑茶,他們都累得不想說話,江波濤感激地喝下飲料,感覺熱辣的薑茶流過喉嚨,流進胃袋,帶來一絲溫暖。
  休息室裡小聲地播放著流行的情歌,三個人各自拉起簾幕,沉默地更衣、卸妝,前置準備和後續收拾的時間,遠比實際演出的時間長的多,他們又沒有助理,一切自己打理,收拾妥當時通常已過了午夜。
  把自己稍微弄乾到不會再滴水的程度,披上厚浴袍,江波濤急忙從背袋裡拿出手機,劃亮屏幕,快速掠過成堆的通知,尋找著周澤楷的名字。
  沒有未接電話、沒有簡訊、沒有訊息,什麼都沒有。
  江波濤放下手機,龐大的失落和哀傷如同海水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向他推擠過來,他覺得呼吸困難,胃裡升起一股緊縮的疼痛。
  「江波濤?」拉得嚴密的白色浴簾外面,傳來唐柔的聲音。
  「......怎麼了?」江波濤很快調整心情,伸手撥開簾子。
  唐柔身上也還是濕淋淋的,裹著厚重柔軟的純黑色羊毛袍子,臉上頂著紅艷濃烈的舞台妝。
  她看著江波濤,少有地有些猶豫,過了幾秒鐘才開口說道:「表演《棕髮少女》的時候,你脫拍了。從第五小節開始,動作全都沒對到拍子。」
  江波濤滿臉震驚,忍不住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
  德布西的《棕髮少女》是他最常演出的曲目之一,兩分鐘的極短曲子,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琥珀色蜂蜜裡滾過以後凝結而成的一樣,甜美而清澈。這首曲子的旋律和江波濤的演出風格相得益彰,他甚至還請教過唐柔該怎麼在鋼琴上彈奏,用硬背指法的方式學會了這首曲子。
  但是他卻出錯了。
  唐柔說:「其他曲子也有一些失誤,但是這一首最明顯。」
  江波濤說:「我......我很抱歉。」
  唐柔搖搖頭,說:「有什麼擋住你,讓你聽不到音樂。我也經歷過。」
  江波濤還深陷在表演失常的震驚當中,一時無語。
  唐柔說:「你今天表演的方式也和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好像是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一直在掛心,又生氣又緊張的。」她又補上一句,「希望我這麼說,不會冒犯到你。」
  江波濤愣了愣,說:「不會,你真敏銳。」
  唐柔輕輕聳肩,問:「那......還找得回來嗎?你丟掉的東西?」
  江波濤說:「或許吧。我正在努力。」
  唐柔朝他點點頭,沒多問什麼,只說:「祝你順利。」
  「承妳吉言,」江波濤像是說給自己聽,「我相信他會再回來的。」

27

  江波濤一直讓自己保持在隨時能夠被找到的狀態,有時候半夜裡醒來,下意識地就去看那人有沒有掛在線上,有沒有任何回覆,可是事與願違,周澤楷始終是失聯狀態。一星期以後,杜明再也受不了江波濤傳來的那些唉聲嘆氣的訊息,一下班就衝進江波濤的公寓,拽著他去方明華的酒吧喝酒。
  才踏進酒吧,空調裡熟悉的酒精與淡淡菸味立刻包圍過來,音響裡播的是Billie Holiday的Good Morning Heartache,帶點遙遠回音的溫柔女聲唱著憂傷的歌曲,像是深夜裡忽然醒來,聽到的滴答濕潤的雨聲。
  方明華站立在吧檯後頭,看到江波濤的臉色,滿臉驚訝。他們兩人在吧檯角落的位置坐下,方明華拿了杯墊和濕紙巾過來。
  「不是吧,你溺水了?」方明華劈頭就問。
  「對啊,我就要快溺死了。」江波濤說。
  「你們在說什麼啊?」杜明一臉的莫名其妙,「江波濤不是好好在這嗎?哪有溺水。」
  「你那個河裡面撿到的王子呢?」方明華沒理會杜明,繼續問。
  「王子其實是別人的美人魚,」江波濤說,「我連絡不到他,他可能已經變成海裡面的泡沫,破掉不見了吧。」
  「這麼慘。」方明華說。
  「就是這麼慘。」江波濤說。
  杜明說:「你們再不好好說話,我要回家了啊。」
  方明華說:「再見。」
  江波濤說:「掰。」
  杜明氣道:「喂!!! 我走了啊!」
  江波濤稍微牽動嘴角,說:「回來回來,開玩笑而已。」
  方明華也哄道:「小明別生氣啊,前輩請你喝酒。小江,你先跟我說明一下,發生什麼事了吧。」
  江波濤點頭,簡單地把跨年和遊樂園那天發生的事情講過一遍。
  杜明說:「你們居然大新年的跑去海邊跳舞。」
  江波濤回問:「重點在這裡嗎?」
  杜明再問:「你都去過周澤楷他家了,聯絡不上,怎麼不直接去找他啊?」
  江波濤搖頭,說:「他又沒邀我去,我得尊重他的私人空間。」
  「小江,你說他那天在遊樂園見到一個男人,後來就拒絕你的聯繫,」方明華問,「他那時候的態度是怎樣的?」
  江波濤猶豫了一會,把周澤楷那天崩潰的情形描述出來。
  「他這個反應是活見鬼吧。」杜明驚訝地說。
  「在路上遇到前男友,跟遇到鬼可能也差不多吧。」江波濤說道,「那個男的還跟他女朋友在一起,像這樣突然遇見,比遇到電鋸殺人魔還恐怖。」
  方明華哈哈一笑,說:「比喻得好。」
  杜明說:「所以周澤楷現在避不見面,是在躲殺人魔嗎?那又不是你。」
  江波濤嘆了口氣,說:「對啊,那又不是我。」
  話題一時沉寂下來,方明華手腳飛快地調好飲料,遞了一杯馬丁尼給江波濤,琴通寧給杜明,他自己喝小杯子裡的金色威士忌加冰。
  「對於這件事情,你自己怎麼想?」方明華嚥下一口威士忌,問道。
  江波濤想了想,說:「我以為,我可以了解小周,我知道他曾經受過傷害,說不定傷得快死了,但是我以為我可以等到他開口告訴我。現在才知道我錯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其實非常脆弱,什麼都不是,跟陌生人也沒有什麼兩樣。」
  杜明說:「你們也才認識兩個月而已,我覺得你們進展已經算很快了。」
  江波濤笑了笑,說:「可是感覺起來好像跟他已經認識了很長的時間,我很久沒有遇到跟我這麼合的人了。沒有幾個人在知道我的職業的時候,能夠有他那種反應,不帶評斷,只是接受,這並不簡單。」
  方明華說:「是很不簡單,大部分的人都只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硬塞給別人。」
  江波濤說:「沒錯,所以我不能做不尊重他意願的事情,我只能夠等他自己願意把殼打開來。我知道小周心裡面很痛苦,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但是我們都是活在『正常』的縫隙裡面的人,我們的生活裡有平靜有快樂,可是生命的本質都是動盪不安的,很少有感覺到安全的時候。」
  酒吧裡所有的嘈雜都變得遙遠,方明華和杜明看著他,安靜地聽他說話。
  江波濤嘴唇發抖,說:「我真的很生氣,他這樣拒絕我,我完全不知道這一個星期他過得怎麼樣、是什麼狀態,我很擔心,很焦慮,想見他想得快瘋了,但是我又害怕去找他,如果找到他以後,看到他非常痛苦難過,為了另一個人......為了我無法去改變的記憶和過往難過。我一直在想,那天的小周是什麼感覺?大概是快要長好的傷口,又裂開流血的那種痛吧。我怕他一個人孤單地被這些感覺淹沒,沒有人可以說,也沒有語言去說。那太痛了。」
  「媽呀,江波濤,你真的很喜歡他。」杜明說。
  江波濤低低的「嗯」了一聲。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方明華問,「繼續等嗎?」
  「對啊,」江波濤說,「我不能不等。我已經沒辦法走開了。」
  杜明嚴肅道:「我支持你。」
  方明華倒是一臉憂慮地問:「要是他是鐵達尼,你要跟他一起撞冰山嗎?」
  「不會的,不會沈船的。」江波濤笑了笑。
  這不是還有你們嗎。

28

  那個夜裡,江波濤充滿醉意的回家,覺得身體很輕,思緒卻像葉片上爬行的蝸牛一樣緩慢,世界輕微地搖晃歪斜,所有物品都在任意的彈跳滾動,發出細微而好聽的聲響。
  他倒了一大杯冰綠茶給自己,打開客廳音響,關掉全部的燈,在黑暗裡反覆地聽周澤楷給他的海浪聲錄音檔。
  他想起他和周澤楷第二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周澤楷睡在他身旁,在夢魘裡,對方不斷說著「不要走」、「留下來」。
  就是在遊樂園出現的那個男人。那個「皮臉男」(Leatherface)。
  溺水的感覺真不好啊。江波濤在沙發上攤平,就在這裡,他和周澤楷一起聽音樂、一起吃宵夜,這個人在他的生活裡面已經無所不在,即使是心痛無比的現在,他仍然知道,那些回憶都是發著光的。
  他不能,也不會就此放棄。
  江波濤躺在沙發上,海潮聲在耳邊來來去去,像是在他的身體裡起伏,疲倦像一層厚厚的紗幔壟罩住他,他嘆了口氣,對空氣說了聲晚安小周,緩緩地滑入黑暗的睡眠。

29

  一月份走到了尾聲,夜晚變得非常寒冷,江波濤獨自走在夜路上,不得不把外套領子豎起來,但還是凍得發抖。他把裝著洗衣粉和零食的塑膠提袋換到左手去,伸展因為久提重物而有些麻痺疼痛的手指關節。
  一旦認知到這可能是場持久戰,江波濤就開始盡量調整自己。他不再打電話給周澤楷(反正也沒有人接),只是每天固定在睡前傳個訊息,簡單地說一兩句話,報告自己的近況。
  或許周澤楷已經徹底將他拋棄了,像身體排斥異物一樣地,將他割裂開來遠遠地丟開,有時候江波濤想,說不定周澤楷根本一個訊息都沒看見,也不願意看。
  但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那些字句,按下發送。江波濤擁有的,只是流水一樣的韌性,以及耐心。
  可是在他們失聯了二十多天的現在,江波濤站在街道上,突然發覺自己走不動路。他只是打算經過這條馬路,或許能夠剛好看到周澤楷的陽台透出的燈光,可是在周澤楷公寓的馬路對面,一樓咖啡店門口的露天座位上,一個吸著菸的高個子男人完全吸引住他的目光。
  是「皮臉男」。
  江波濤不由自主地跨出腳步,走向那間咖啡店。
  男人坐在咖啡廳的白色不鏽鋼扶手椅上,背對著咖啡廳落地窗所透出的溫暖黃光,他的眼神空茫地落在街道彼端的某一點,像是佇立在海岸邊等待航船從海平面出現的人的眼神。
  江波濤說:「你在等周澤楷嗎?」
  對方訝異地抬頭:「你是誰啊?」
  江波濤說:「那天在遊樂園裡面,我也在。」
  男人的臉色變得不悅,打量著他。「哦,你是澤楷現在的男朋友?」
  江波濤默然無語。
  皮臉男笑了出來:「我懂了──」
  「那你應該也懂,我想跟你談一談。」江波濤說。
  對方想了想,說:「好啊,你坐下吧。」
  江波濤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室外寒冷的風,混雜著強烈的煙草味撲向他,害得他眼睛喉嚨都發癢,江波濤點了一杯熱紅茶,看見對方桌上是冷掉的黑咖啡,跟周澤楷平時喝的一樣,而對方又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
  「你要跟我談什麼?」皮臉男問。
  「你是小周的前男友。」江波濤直切重點。
  皮臉男點點頭,說:「對啊。我們一起過了五年。」
  五年。江波濤在心底默念這個數字。
  「而且你結婚了。」江波濤說。皮臉男是左撇子,他夾菸的手上,純金色的寬版婚戒非常顯眼。
  「男人跟女人結婚,不是天經地義嗎?」對方聳聳肩,說道:「別拿你們那一套活出自我的爛話來煩我,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想要過普通的生活,不用每天被人說三道四,不用時時刻刻活在別人的眼光裡,所以我去結婚了。」
  江波濤說:「我又沒那麼說,結婚是你的選擇,我不會評斷你做的決定。」
  皮臉男說:「很好。政治正確。」
  「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江波濤說。他強迫自己控制好情緒,不要把剛送上來的紅茶潑在對方臉上。
  皮臉男看看他,說道:「我猜你是被他鎖在外面了。他這個人就這樣,有什麼情緒就消極又自閉,不懂得跟人溝通。很煩。還固執得要命。」
  江波濤這下子按捺不住了,他反問:「你很了解小周嗎?你如果有一點點在乎他的心情,那你應該現在就滾,滾得遠遠的,一輩子都不要出現在小周面前!你沒看到那天他的反應?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很喜歡看別人崩潰,喜歡踐踏別人的感情?」
  對方明顯地愣了一下,問道:「你說澤楷他......他後來怎麼了?」
  「不、關、你、的、事。」江波濤咬著牙說。
  男人框啷一下站起來,從桌子對面瞪著他,高大的身材極具壓迫感,「說不說?」
  江波濤抱著手臂盯著他,「我不懂你有什麼立場生氣,反正我不想說。」
  對方重重一拳敲在木頭桌面上,飲料都被震出了杯緣,江波濤完全不為所動,他早就習慣面對這樣的場面。
  「別那麼激動,好好坐下吧,不然裡面的服務員要報警了。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是一個人住。」江波濤說。
  皮臉男聽到「一個人住」,像是被刺傷一般,微微畏縮了一下。他滿臉氣憤地瞪著江波濤,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家庭壓力,江波濤想,這個就是皮臉男的緊箍咒吧。
  兩個人的情緒都很差,江波濤拿起紙巾擦掉桌面上噴灑出來的飲料,對面的人反覆深呼吸了幾回,又點燃一根香菸,憋壞似地湊到了嘴邊。
  「抱歉,我不應該失控的。」抽掉半根香菸之後,男人開口道歉,聲音裡滿是壓抑,「請你告訴我好嗎,澤楷他那天怎麼了?我是真的不知道。」
  江波濤打量著他,考慮了一會才回答:「他身體不太舒服。」
  男人說:「他是在那個遊樂園裡工作嗎?我隔天再過去找人,就沒看到他了。那天我也很吃驚,他應該還在國外唸書的,一開始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江波濤問:「他在國外唸什麼?」
  皮臉男一臉訝異:「攝影專業啊,他很有天分,大學的時候就辦過自己的攝影展,澤楷沒跟你提過這個?」
  江波濤注視著眼前的人,有個模糊的念頭閃現,杜明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那個時候他說了什麼──
  「還有啊,我就是有點好奇,上網查了查,發現周澤楷還辦過攝影展。」
  「不過,之後他怎麼樣都不願意再拍了。大概發生過什麼吧?」

  江波濤腦子裡朦朧模糊的片段,一下子清晰起來。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至今,周澤楷從未提起過攝影的事,他為什麼再也不拍照,最有可能的原因就在面前──對於周澤楷,或是對於他們倆而言,攝影必定具有非常特別的意義。而江波濤必須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才有可能再靠近周澤楷一點。
  江波濤頓了頓,說道:「小周他現在不拍照了。我去過他的公寓,裡面就連一張照片也沒有。」
  就像他猜測的一樣,皮臉男的表情像是被人劈頭蓋臉砸了一塊磚頭,是貨真價實的震驚與錯愕,還有痛楚。
  「你說周澤楷不拍照了?啊?他怎麼能夠這樣做!」他幾乎是怒吼出來的,音量太大了,隔著玻璃窗,店裡的客人和服務員紛紛轉頭看過來。
  江波濤平靜地說:「你們已經不在一起了。他要做什麼,不做什麼,都跟你沒有關係。」
  男人的神色不斷變換,像是寒風裡搖晃的細小燭火,他的兩手緊摳著桌子邊緣,指節發白,呼吸又急又淺。
  「他怎麼可以......他是在浪費他的才華。」男人喃喃地說。
  江波濤說:「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他抬手,指向咖啡廳裡頭的溫暖燈光,「外面好冷,我們換個位子講話怎麼樣?」
  皮臉男抬眼,仔細看著他,像是在評估江波濤會不會在他飲料杯裡面下毒一樣,最後他說:「可以。」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江波濤重新點了一壺熱茶,咖啡館裡播送著輕快的韓語情歌,空氣裡漂浮著咖啡與甜食的香氣。剛沖好的熱紅茶很快送上桌,紅褐色的茶湯散發著香料與蜂蜜的香氣。
  皮臉男則是喝著手中已經涼掉的咖啡,表情像是世界末日一樣。
  「小周不拍照了,對你的打擊那麼大嗎?」江波濤忍不住問。
  男人看向他,「你真的都不知道?他那麼......唉。我只是想都沒想過,他有可能會放棄攝影。」
  「他從前很熱愛攝影嗎?他完全沒提過。」
  男人滿臉的沮喪:「真的嗎......」
  「你很喜歡他的作品?」江波濤問。
  皮臉男沉默一會,笑了,「他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
  江波濤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真沒猜到是這樣的。
  「我跟澤楷是在大學裡面認識的,我那時候已經畢業,在擔任攝影助理了,也在攝影社團裡頭當講師,澤楷是被朋友邀請來當模特兒的學生,才剛入學而已。他那時候真可愛。」皮臉男慢慢地說,神情變得柔軟。
  「澤楷長得那麼好,很適合做模特,但是他不願意只做被拍的一方,他要做掌鏡的人。」男人笑了笑,「他的才華讓我們震驚,簡直不可思議。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種挖到寶礦的興奮跟快樂。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太年輕,我以為我的愛情、我的夢想都能夠實現。」
  江波濤沒打岔,只是安靜地聽。
  「結果啊,全部都是幻覺,長大就該清醒了。我現在是保險業務。」男人說。他從白襯衫的口袋裡頭,掏出一張名片,用夾煙的手勢諷刺地搖了搖,「已經好久都沒有拿過相機了。」
  江波濤說:「但是你也還沒有完全放下這件往事,不然你也不會再來這裡找他。其實,你也還沒從幻覺裡面徹底清醒吧。」
  男人瞪著他一會,突然笑了。「你講話真狠欸,你──你叫什麼?我叫康辰。」
  康辰把那張名片推了過來。
  「江波濤。」
  「江波濤,你看過澤楷拍的照片吧?」
  他回想起周澤楷拍下的那一張小丑與兔玩偶的照片,點點頭。
  康辰說:「有沒有天賦這種事情,真的很殘忍,你知道《Amadeus》嗎?阿瑪迪斯說,他殺了莫札特,他的那種慾望我懂,我那時候是澤楷的男朋友,也是他學習攝影的老師,我學攝影比他要早的多,可是他才是那個被選中的,要用鏡頭和影像穿透、痛擊、感動世界的人。」
  江波濤看著康辰,內心不由得被他的話語觸動。
  這是一個曾經被周澤楷的作品穿透、痛擊、感動的人,他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周澤楷攝影作品的頭一個欣賞者,頭一個知音,康辰對周澤楷的意義不言而喻,他們的過去,是江波濤不知道,也無從介入的時光。
  儘管有一些羨妒,但是江波濤敬重那樣的時光。
  「所以,澤楷他不可以不拍照。」康辰下了結論。
  江波濤想,那你向我講有什麼用啊。
  康辰的眼神飄向了外面,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咖啡杯的把手,江波濤知道,他是在尋找周澤楷公寓透出的燈光,過了好一會,康辰才回神。
  「你說的對,我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清醒,那天在遊樂園裡面,看見他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沒辦法思考了,我就只是想要再靠近一點,看看他......可是我就算見到他,又能夠改變什麼呢?」康辰說。
  「嗯。」江波濤只能夠給出這個回應。
  「雖然這話說起來有點怪。」康辰說,「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對待澤楷。」  「當然。」江波濤說。
  康辰說:「我這個人,就是個他媽的自私自利的爛人,完全配不上他。這些話你也不要告訴他,他會生氣。」
  「好,我不會提。」江波濤說。
  「澤楷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康辰說,「他值得幸福快樂的人生。」
  難道有誰不值得幸福快樂的人生嗎?江波濤思索著,慢慢說道:「如果說,有一天你覺得這種人生太累了,不想要再說謊,也是一個選項。」
  「你以為你是誰啊?」康辰狠戾地瞪他,「你別來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的。」
  隨後男人又笑了,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好像老京劇裡面的英雄末路,他們總是聲嘶力竭地大笑一場。江波濤無言半晌,終究也跟著他笑了。人生的路百轉千回,命運錯綜複雜,沒有人能夠完全明瞭為什麼今天的自己是這個模樣,究竟是哪裡轉錯了彎,而沒能抵達?為什麼沒能成為想要的自己呢?
  康辰一口灌掉杯子裡剩下的苦澀咖啡,很快站起來,他的眼睛有些發紅。
  「我走了。」康辰說,「不會再見了。」
  「嗯,」江波濤斟酌著開口,「路上平安。」
  康辰踏到寒冷的街道上,又點燃一根香煙,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他的身材很高大,甚至比周澤楷還要再更高一點,江波濤透過玻璃窗,看著康辰慢慢地走到路尾,抬頭注視了周澤楷的公寓好一會。
  男人站在路尾,把煙抽完,轉身走掉,走向主流所肯認的道路,永遠的走出周澤楷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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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人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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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12:55回應(0)江周《職業人魚》 │標籤:全職高手,江周

October 3,2016

[周江]靈魂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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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13:17回應(0)單篇完結 │標籤:全職高手,周江

September 21,2016

[江周]光彩

原著向。ooc。各種私設。

第十四賽季,輪迴再度奪冠,記者會上周澤楷宣布退役,由孫翔接任隊長,也算是以完美的姿態風光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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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17:23回應(0)單篇完結 │標籤:江周

May 22,2016

*設定同[路途],高中生AU。

景睿高三,豫津高二。

時近傍晚,空氣中泛著潮濕氣味,透明雨滴自厚重雲層間灑落,砸在地面發出響亮雨聲。
言豫津斜揹著書包,孤伶伶地站在市立高中的玄關裡,一臉的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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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2:23回應(0)睿津睿

May 11,2016

路途


週末的午後,窗外的藍天像是水洗過般的清朗明豔,空調不間斷地吹送出涼風,驅散了夏日過分的燠熱。
兩人盤著腿,各據一個色彩鮮亮的馬卡龍和室椅,隔著木質矮桌面對面坐著。
房裡相當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輕響,言豫津正埋頭解著數學考題,而蕭景睿專心在便利貼上書寫重點註記,在他肘邊堆著各個科目的總複習參考書,還有紅筆改過的試題卷,每一張都交織著兩種筆跡,端正嚴謹的筆跡是他的,而迤邐揮灑的是豫津的。 ...繼續閱讀

humid000發表於 樂多01:18回應(0)睿津睿

April 30,2016

[微光]


收錄:[微光][廣播對談]

獻給那個有光的所在。

2015.10.31台北同志大遊行應援文。 ...繼續閱讀

humid000發表於 樂多00:17回應(0)萬聆《深灰色》

[手]


收錄[手][噩夢][雨][時光][窗][十年後,告白]



[手]

 

「秋露,我買好早餐了,你的東西買完了?」

「嗯,久等了,走吧。」

「你怎麼沒戴著手套?」

「好像放在昨天的外衣口袋裡了,回去只有一小段路程,沒關係的。」

「那我的手套給你。」

「不必了啦。」

「沒關係,我不怕冷。」

「你又這麼說......你看,你的手,指甲凍得都變紫了。」

「這樣握著我的手,很冷吧......」

「很溫暖哦。」

「......。」

「怎麼了?哇,怎麼突然......你抱太緊了......青、青菜要掉下去了......」

「真的很暖和。」

因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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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00:11回應(0)萬聆《深灰色》

[我,我們]


收錄[我,我們][共團圓][白色情人節][約定][護身符][昨日,今日][藥]



[我,我們]

 

聆秋露是被喉嚨中的乾渴喚醒,她醒來的瞬間,感覺難受地幾乎要乾嘔,連忙摸索著床邊的水瓶,啜飲了幾口,這才發覺身畔的人不知何時,已不在原處。
她望向擺在牆邊木櫃上頭的時鐘,那是某動畫電影裡雪白圓胖的治癒機器人,先前她們一起看了DVD以後,聆秋露開玩笑地說那樣的療癒功效是居家必備,結果下次來訪時,這可愛的時鐘就出現在臥房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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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00:04回應(0)萬聆《深灰色》

[牽繫]


收錄[牽繫][情書][雪原][黑洞]


[牽繫]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廣場,仰頭觀望,傍晚的天色混濁,高樓的警示燈遙遠地閃爍著,冷不防,冬日的風竄入衣襟與脖頸間的縫隙,她聳起肩,試圖抵禦無情的寒意。

她從灰色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抽出手,腕表上,長針不情不願地挪動了一小格,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想平息胸口等待的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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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00:01回應(0)萬聆《深灰色》

April 29,2016

[探病]


收錄[探病][失眠][夏日][求救訊號][早晨][看這裡呀]



[探病]



「秋露,你太小題大作了,只不過是感冒。」
萬雪夜有些無奈地看著公寓門外,提著大包小包的戀人。
「我放不下心......你快點回床上躺好。」
避開了對方習慣性想提過重物的手,聆秋露微蹙著眉,語氣裡有著幾難察覺的埋怨。
「班機怎麼辦?」
仍是跟著對方進了廚房,看著她把帶來的食材逐一歸類。本來這個時候,聆秋露應該已經搭上往歐洲的班機了。
早上不該接電話的啊,萬雪夜想著。 ...繼續閱讀

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36回應(0)萬聆《深灰色》

春臨

出自日劇《woman》中的配角澤村友吾,戲份不多但是看了片段以後很喜歡這個角色的設定和劇中表現,於是寫了一篇衍生日常。

妻子的名字和背景在劇中沒有出現,所以自己擅自腦補了,坂元大大原諒我(我家輸入法打出來都會變粄圓芋二,好餓啊(ry

篇名和靈感都來自槇原敬之-春よ、来い

*注意:有提及本劇的結局!!!不想被雷劇情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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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31回應(0)高橋一生

思公子兮未敢言


#雙向暗戀

「這杏花開得真好。」

言豫津懶洋洋地道,他半倚著榻上矮几,曲起一隻腿,背抵著窗緣,扭過頭去望著窗外粉白杏花,如同滿院紅霞煙霧,燦爛奪目。

他雖然還是十三歲的少年身板,但一襲藕色新衣,粉面玉冠,眼神清亮,縱然舉止率性不拘,卻也帶著幾分豪放風流。

蕭景睿則是碧藍長衣,玉帶束髮,眉目朗朗,與他隔著茶几相對,雖是盤腿坐於榻上,背脊仍是挺立如劍鋒,放鬆而並不失於禮節,亦是另一派君子風範。

蕭景睿拎起白玉酒壺,將兩人酒盞斟滿,將屬於對方的酒杯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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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29回應(0)睿津睿

花粉症的一日


民王衍生。瑣碎辦公日常,無配對。

不了解日本議事制度所以涉及議事的大多是虛構,也有虛構的配角。

貝原視角,有貝原的私設背景和個人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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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24回應(0)高橋一生

碎盞

靜妃視角。

原劇向,揣摩心境的小段子。




她曾因一個摔碎的杯盞哭泣了許久。

在赤焰案被定為逆案,驚動朝野,血流遍地,直至十多年後再度見到小殊,這漫漫年歲之間,她就只哭了那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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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12回應(0)原劇向小段子

泥汙胭脂雪

隽娘視角,原劇向腦補。






利劍穿破胸腹的時候,其實她並不覺得痛。

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感覺不到痛了呢?

本以為十三歲時初次下手殺人,自己早是泯滅人性,沒有了心,即便師父死後她倦極出逃,也是時時謹慎,難有一夜安枕,而被迫再入朝局傾軋,她更是麻木,以為此心已是一潭死水,再無波瀾。 

可是從童路口中套出話,般若奪門而入時,那一瞬間,童路不可置信的怨憤眼神,讓她知道自己想錯了。

她這一生,為滑族,為師父,為般若,捨棄了太多。既然無法順遂己意而活,至少她可以,選擇一個適合自己心意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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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3:10回應(0)原劇向小段子

四時行焉02 風荷

背景同〈少年遊〉,度蜜月。

 

六月十三,初夏時節,蟬鳴唧唧,綠蔭滿眼。

總是很開心的言府公子,今日心情更好,圓亮的眼眸裡光芒閃閃,嘴角禁不住地往上翹。

自從半個月前接到蕭景睿的信,他就拚死拚活要把手上的案子結清,那份拚勁就算還比不上他們刑部的尚書大人,也夠讓同僚們嘖嘖稱奇的,每當旁人問他緣由,他便笑彎一雙眼,說,要去賞荷。

這才入夏沒多久,怕是還沒到最盛開的時候哪。有人插嘴一句,他笑而不語。

花開沒開無所謂,和誰一起,才是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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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2:55回應(0)睿津睿

四時行焉01 寒梅

非線性劇情。

這篇主角是宮羽和豫津,非CP,想寫寫樂伶與世家公子之間的交流。

宮→蘇,津→睿,而豫津對宮羽的感覺我覺得很難說,隨各位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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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id000發表於 樂多22:49回應(0)睿津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