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語‧Invisible Journey

「他時常懷疑，自己的華麗冒險經歷，在這些人面前，只不過是背景罷了，就像鄉下人家在牆壁所擺飾的廉價風景畫。」



「西螺大橋- 東亞第一長虹橋，1937年施工，1952年完工，橋長1939公尺，寬7.3公尺，共32座橋墩。當年為世界第二長橋，1963年台幣10元鈔票正面印著此橋圖樣。」

　　晚上十點，我停在西螺大橋的南邊，跨過濁水溪，對面就是彰化了。只不過是窄窄的雙線道，騎車穿梭在昏暗的紅色鋼架間，忽然一個畫面浮上腦海。

　　20年前的七月，小男孩正準備開始上小學，爸媽帶著他回鄉下，向阿媽、姑姑們說再見。那天六姑姑出門殺豬，小男孩坐在客廳等著，整個房子瀰漫著生香腸味。他在椅子上看到表哥的舊課本，應該是地理課本，封面是蘇澳港；男孩拿起書，津津有味的讀著，還記得「西螺大橋，台灣省第一長橋。」昏暗的光線、肉腥味充斥其間、廚房裡薰眼的爐灶、房子外面到處都有喜歡追人的大黑狗。總之，小男孩一點也不喜歡鄉下的老家，他從那時候起，就立誓不要回去。這個決定，他到現在還記得，但原因卻已模糊。
　　他嚮往課本裡描述的事物，用想像力追逐蘇澳漁港、西螺大橋；他一直記得圓山大飯店的夜景是多麼美麗...男孩跟著父母搬到高雄唸書，後來又搬到台南市區。每次都挨了棍子才被迫回鄉下，越來越害怕和親戚們聊天；他裝出對唸書有興趣的模樣，這樣就不需要和這些人說話，更不用跟著下田或撿柴；每次回家總帶著一些書，躲在房間裡。後來，他索性裝做聽不懂，保持沉默。
　　後來，男孩到高雄念大學，到台北實習，更跑到花蓮工作。過去十年，他一步步踏上書中所記載的內容，並加以印證。他走得越來越遠，在伊斯坦堡的Aya Sofya見證東羅馬帝國的輝煌、他走過舊金山大橋，那是美國代表性的場景之一。然而，村子裡是沒什麼太大變化的，除了老化與死亡。男孩回到村子，坐在長櫈上，他聽說表哥現在繼續殺豬，長得比他還高幾公分，「大概比門楣還高一個頭」。然而，他想不起任何一個表哥或姑姑的長相，即使見面也認不出來；他也不敢正視阿媽的臉，彷彿臉上的皺紋20年來如一。他時常懷疑，自己的華麗冒險經歷，在這些陌生家人面前，只不過是乏味的背景罷了，就像鄉下人家在牆壁所擺飾的廉價風景畫。
　　他在醫院聽病人娓娓道來，卻在家中處處碰壁；他學習作一個溝通的專家，只因為知道自己不會怎麼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