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的勇氣

莎士比亞的蘇格蘭歷史悲劇馬克白中有個名段, 用韻用字簡練 (以今天的標準來說也沒有晦澀的字), 但是簡單幾個字就捕捉到窮途末路的野心勃勃的馬克白將軍的心境, 和一個人突然認識到人在無盡時間長河中是多麼渺小的時候的心境. 堪稱經典. 以下翻譯以顏元叔本修改而成:

明日，明日，復明日。
日復一日，步復一步，
蹭向生命歷史最後的音節。
一切的昨日燭照著即將化為塵土的愚昧眾生
熄滅，熄滅吧，人生短燭！
生命只是行走的影子，是可憐的戲子，
舞台上，昂首闊步，蹙眉瞠目，
俄傾間，無聲無息。人生無非是
白癡說書，只有喧囂只有激亢，
義理全無。

這段描寫人生身不由己和時間的殘酷 (再威風總有時辰到的時候). 每次看戲到這段或讀到時, 仍然很感動, 果然是文字天才. 那連續三個明日, 和兩個"日子", 下得很好.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And 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
The way to dusty death. Out, out, brief candle!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這是劇中第五幕第五景, 馬克白聽到妻子死去的消息時的反應. 全劇中馬克白可以說有點身不由己, 一開始森林中遇到女巫, 預言他會黃袍加身. 接下來在馬克白夫人慫恿下, 一步錯步步錯, 弒君篡位, 殘殺舊日同袍, 更因迷信而追殺同袍後代. 現在(按文藝復興時期和莎士比亞戲劇的程式)復仇的正義大軍兵臨城下, 馬克白聽到妻子(可能)畏罪自殺, 卻似乎不傷心 (沒空傷心?), 顯得事不關己, 竟然來一段哲學的獨白, 有點顧影自憐也有點悔不當初的味道.

當然這段也開啟關於全劇意旨的辯論, 究竟是人禍還是天意 (predestination)? 究竟該劇反對宗教救贖還是暗示人間正義? 這當然又關乎複雜的歷史背景. 有一說是莎士比亞寫作此劇是為了討繼伊麗莎白女皇後統治英國的詹姆士一世的歡心 (有蘇格蘭血統, 是 Banquo 後代; Banquo 是劇中"正義"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