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洛光影 Yellow Scene

三月初，我去看了送行者。電影還未上映前，就想去看了，一來是因為他的題材，二來是因為本木雅弘，沒想到，後來這部片得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不管得不得獎，我還是要去看的。

我以為我會大哭一場，結果，我是有哭了，只是淡淡的落淚，不如身邊友人哭得淒慘。

看完電影，心底很是釋放，原來，我不如我想像中悲傷，原來，悲傷的因子已經在這快兩年的日子裡，一點一點的淡化了、釋放了。

看完電影，我心底很是舒坦，我沒有一點遺憾，我，終於可以和悲傷說再見了。

媽媽，謝謝你半年臥病在床的日子，謝謝你給了我那段日子讓我與姐姐得以陪伴你，也謝謝你走得如此瀟灑、誠如你一直以來的性格，圓滿了我們。

讓我們姐妹在走到谷底、絕望之餘的當口，明白只有接受，人生才能得以釋放、路才會寬廣；如果不是那段日子，如果不是你以你的病痛教導，我無法明白許多人生的道理，都在接受與珍惜的一念之間，看著電影，諸多往事不斷浮上心頭。

送行者，說的是一名納棺師的故事。

本木雅弘飾演的小林大悟，原本是一名大提琴手，卻因為樂團解散，面臨失業的窘境，所幸他還有老家的房子，徵得老婆的同意，兩人來到山形老家展開新人生。

大悟很快的找到工作，卻是一名納棺師。誤打誤撞闖入NK代辦處的大悟，為了生計，決定暫且試試看。

不過影片一開始並不是這麼順著敘述的，對人生充滿迷惘的大悟，在風雪交加的荒茫中，開著車載著他唯一的同事、相當率性卻做事嚴謹的老闆，前往喪家的路上，他們要去送亡者最後一程，可是，大悟卻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走到哪裡去？

風雪裡，霧茫茫的，人生路，也是一片迷濛。

唯一確定的是，人...都會走上死亡的路途。

大悟很迷惘，他從未做過這樣的工作。畢竟，為死者淨身、化妝、納衣在一般的眼光裡，總是毛毛的。自己的心過不去，等到過去了，周圍的人唾棄他、遠離他，甚至連摯愛的妻子也打從心底嫌惡他，到底，作為一名納棺師，為的是什麼？

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大悟一邊拉著大提琴、一邊位亡者淨身、化妝、納衣、一邊與NK的夥伴大啖美食，人生，不就是這樣在吃喝拉撒之間度過嗎？到底誰比較聖潔？誰又比較污穢？誰過得清高？誰又豬狗不如？

大提琴低沉悠揚在田野間溢散開來，漸漸融化了雪，綠草來了，春來了，花開了。

新生命誕生在春日，卻也有生命結束在落櫻繽紛裡。

人都免不了一死，可是當你死時，將會是什麼樣的景況？

看著大悟謹慎小心、要求細節與步驟，非常專注在納棺的程序中，我看到的不只是納棺的過程，也看到了大悟拉著心愛大提琴的身影。

大悟是那麼小心翼翼、是那麼慎重其事、是那麼視若珍寶，他潔淨著前方死者的身，卻是緩緩撫觸後方未亡者脆弱的心。一幕幕無聲的凝視，大低琴緩緩地從大悟的手法裡流洩出來，嗚嗚咽咽的，代替未竟的眼淚，一點一滴緩緩低鳴。

有許多哭不出的眼淚，有許多來不及說的話語，有許多未完成的承諾，都在這一刻迸發：遺憾，就請在此一刻交付與我吧；悲傷，就請在輕輕的撫觸中盡情流淌吧；我愛你，就請在這一刻從心口湧現啊...；我捨不得你，就請在這一刻安心送我走吧....。

我忘了，我的眼淚是在何時落下。

我想起媽媽走的那天。

那天，媽媽的狀況時好時壞，原本打算一早送醫，我與姐姐準備好，剛從銀行領了錢回來的我，還在房內準備出門的我，就聽到姊大喊，媽媽好像過去了。

前一天，正好居家護理師李承芳跟我們說過，萬一在家親人往生時的辨別方法，沒想到，隔天我們就派上用場。

我真不知自己怎麼搞的，竟然異發的冷靜。我照著李護士跟我說的，檢視了脈搏、檢視了呼吸、檢視了心跳、檢視了瞳孔...，顧不得一旁發慌與直哭的姐姐，撥了電話商請李護士來一趟，也撥了電話通知所有人到場，只有在打電話的那一煞那，我知道自己是緊張的、慌亂的、害怕的、難過的，只是，除此之外，我異常的冷靜。

大腹便便的李護士，在第一時間趕到，雖然他無法開死亡證明，卻幫著我們做了確認，然後協助我們幫媽媽清理，換衣，化妝，直到葬儀社的人到來。

我擦拭著媽媽的身體，一如往昔，只是身體漸漸冰冷、漸漸僵硬，只是身體不再有反應，我替她換上她生前最愛的朱紅色洋裝，上了桃紅色的口紅、擦上粉紅色的指甲油，媽媽只是靜靜的彷彿睡著一般，不言不語，安安靜靜的躺著，那安詳的容顏彷彿癌細胞從未侵襲過她的身體，彷彿不曾為病痛所苦，彷彿初生的嬰兒一般，只是安安靜靜的睡著，安安靜靜的回到子宮裡，回...家了。

我曾聽聞過，當人死亡的那一刻，靈魂掙脫肉體是極為痛苦的，雖然當下肉體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可是靈魂還是有著肉體的感受，所以，當下的話語與碰觸，對脫離肉體的靈魂是非常敏感的。

若真是如此，我很慶幸，我們是如此這般的對待自己的母親，能以這般的方式送別，誠如大悟謹慎小心、視若珍寶對待每一位往生者，他不只撫慰了在生之人，也讓離去之人有了最溫柔舒適、最體貼安心的對待。

我，沒有遺憾了。

看著電影，看著大悟一遍又一遍的撫平我內在的波動，人生，還有什麼不可放開懷的呢？

貼著心的對待，貼著心的溫柔，貼著心的尊重，大悟終究以他的低緩沉穩的樂音，感動了身邊不諒解的親友。

接受，坦然接受，就能放鬆，就能釋懷。只是，愛呢？

大悟心底有個小小的黑洞，老天爺終究要他去面對。面對遺棄他多年的父親，那段不曾擁有的父愛。

或許是見多了生死離別的惆悵，或許是將為人父的體諒，又或許是...大悟只是口是心非罷了。大悟從未遺忘過父親，只是暫時將父親的記憶打包冰凍了。

冰凍了的記憶終將以愛溫暖。撫觸著父親的遺體，幼年的記憶慢慢清晰起來，我不曾遺忘過你，我一直記得你，我永遠愛著你，雖然你早已離我遠去，我知道你對我的思念就如我對你的一樣深...。

父親走後的多年，30歲當兒的我，也在那一年明白自己對父親的依戀如是深，也體悟父親對我的愛不受生死的隔閡、歲月的淘洗影響，愛永遠都在，愛一直輕輕的攏著我，讓我暖暖的長大，讓我無憂的迎向自己的人生。

握著薩滿李育青老師送給我的那顆白紋石，我想起送行者述說的思念來。我對你的思念與祝福都在這一顆石頭裡。握著石頭，我知道，愛一直都在。

看完電影，很是輕鬆，我知道，我可以跟悲傷說再見了。我知道，我沒有遺憾了。我知道，我的爸爸媽媽去了另一個世界，並且過得很好。我知道，我對他們的愛，他們對我的愛，竟然是從死亡之後才明白，或許，有點晚，有點遲，有點悵然，但是，我很慶幸，我明白了，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