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6日
天母的家常菜
我一直很怕過節。逢年過節真的很難熬,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春節….,這應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卻往往是我胃抽筋的日子。
家裡的氣壓通常都是低的。家裡的女人忙進忙出張羅拜拜的生禮與菜餚,就花去了大半天,不善烹飪的我幫不到什麼忙,跟著小輩們等著拜拜即可,只是,花了好長時間準備的一桌子菜,大夥通常沒兩三下就草草吃完了事。菜飯的碗裏藏著難以解離的情緒,每個人都明白,不流通的情感、陰鬱的氣壓,湯湯水水蓋不住,湯杓間俯拾皆是,沒人想在這樣的氛圍裡用餐,卻又必須撐著這樣的圍爐場面,我,真討厭過節的日子。
看到李安拍的【飲食男女】,我才發現,原來這情景不只發生在我家,低氣壓的飯桌居然比比皆是。
看著郎雄與吳倩蓮之間端湯的畫面,李安,真是懂得什麼叫東方人的親情啊。
討厭過節的心,這幾年依然沒變,只是淡了、算了、慢慢接受了。
只是,沒想到,媽媽不在了,想討厭的情結也失去了發作的場景。
天母的二舅,是媽媽的手足中,長得跟媽媽很像的兄弟。地緣關係,加上二舅與舅媽好客的個性,他們一直對我們頗為照顧。這幾年,二舅因為癌症的關係,生涯有了重大轉變,發病後,他們夫妻倆積極投入慈濟的志業,生活變得簡單卻異常忙碌起來。
我已經很多年沒去二舅舅家了。轉搭了幾班車,從大馬路轉進小巷子,憑著記憶,二舅舅的家就在眼前。
應門的是舅媽,她正在廚房裡忙著。客廳裡只有一個小娃兒在,睜著圓杏大眼,一得空就偷偷瞄著我們瞧。她是表姊的女兒萱萱。
二舅沒多久就下來招呼我們。聊著最近的生活,喝著現泡的蜂蜜金桔汁,與萱萱一同看著各台的卡通,一晃眼,舅媽與表姊呼喚著大家,可以吃飯了。
燜絲瓜、花椰菜、梅汁涼拌海帶芽、白斬雞、梅干扣肉、菱角湯。還有一碗碗熱騰騰的白飯,一桌子的家人,這是中秋夜的家常菜。
我吃得很飽很飽,老姊也吃得超多,我還吃到了大林的碗粿,鹹鹹甜甜的醬油膏讓我想起外婆瘦瘦高高微笑著的身影,以及大林家總是冰冰透心涼的磨石子牆壁,還有與媽媽往返娘家的路上,我總是頻頻暈車的往事。
我很放鬆,在這樣的節日裡。
飯後,喝著花茶、吃著月餅、嚼著柚子,萱萱跟我玩開了,一下照相、一下跳舞、一下玩wii,還指導我如何正確無誤地『扯鈴』。嗯,萱萱真的是個好老師,才幼稚園大班的她,能夠指導我這個手腳駑鈍的阿姨,扯出名堂來,還真是難為她了。
什麼是家?家人又是什麼?我很模糊,也很不肯定,只知道,郎雄與二女兒吳倩蓮之間,最後找到專屬於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就在那一整桌的菜餚裡,就在那一碗備受肯定的湯之味裡。
我也會找到的,我知道。喝著一碗又一碗的菱角湯,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