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洛光影 Yellow Scene

我家附近，高峰倒了之後，採買東西很是不便，多半是到welcome或是全聯打點，雖然步行可到，還是遠了點，東西樣式少了點，不過，也只好認了。最近方圓百里內開了家樂福，果然帶動這個地區居民的買氣，趁著新鮮，頗多人潮蒞臨，我也去湊湊熱鬧，順道帶了一瓶紅酒，打算擇日解解酒癮。 

沒想到，這瓶法國產的平價佐餐紅酒，竟然是在這樣的光景下啜飲。不過，值得。

照例在老媽的叫喚聲中起了床。由於她行動不便，大小解此等個人衛生問題已無法自理，加上直腸癌手術的關係，常常一天得料理好幾次。我跟老姊就這樣輪班看顧著，姊負責清晨上班前，我則是白日與半夜。短短一兩個月下來，我們兩人都累積諸多疲憊與情緒，有時很是粗魯，然而，被照料的老媽自個兒也很不好受，要她接受自己的無能，我想，她寧可冀望自己不如失智來得好些吧？ 

然而，日子還是要過，雖然我心裡頭已經另有打算，畢竟這不是長久之計。 

沒想到，今天媽媽的狀況會這麼糟。雖然，死亡這件事早已在我心中有了譜，當他真的現身大搖大擺撒潑時，我畢竟還是稚嫩。 

當我與老媽在浴室間裡照例每次的清潔時，或許是今天的陣仗太難堪、身體狀況太虛弱、我的反應太冷漠、媽媽的心裡太悲傷，當蓮蓬頭沖洗著媽媽的身軀時，她已漸漸無力的左半邊突然發了狠的想要出力，嘴角也不停流下唾液，看著她的樣子，我有點緊張，好言哄她的結果，沒想到接下來發生的狀況完全走了樣。 

她的雙眼開始翻白，臉部不停抽搐，口中不停喃喃自語，左半邊完全癱瘓，接著全身也跟著不停的抖動，浴室裡滿是熱水直流，我拉不住她、扶不住她，只好不停地嚷著：媽，你放輕鬆放輕鬆別擔心….。 

這是死亡嗎？面對這樣的陣仗，我沒來得及咀嚼悲傷與惶恐，有的，反倒是無比的冷靜，或者說是空吧？我清楚的知道，倘若這真是死亡，我有的就只能要媽媽放鬆放心無憾地去吧？面對這樣對生的留戀與掙扎，看了真是難受。 

這樣的情況到底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半分鐘或是15秒，又或許只如電影中的一幕一晃而過，我知道媽媽平靜下來了。看著她的胸膛還起伏著，我知道，這一關又過了，目前我亟需的是把她從浴室扛出去。 

試了好多次，只怪我的腎上腺素不夠濃厚，我知道我必須找人幫忙。 

找管理員嗎？可是媽媽衣衫不整，我頓時打退堂鼓，趕緊撥了電話給姊姊。 

『鈴鈴鈴…..。』

『喂！』

『喂，姊！哇--------！』 

國小以後，我再也沒嚎啕大哭過了，我不知道怎麼了，剛剛的鎮定突然消失無蹤，話也無法傳達，總之，你快回來就是。 

當死亡來叩門，沒想到有一種莫名奇妙的強韌感從我體內滋生。 

掛上電話，我邊哭邊趕緊跑回浴室。知道要等姊姊回來還是太久，我也無法離開老媽，在浴室裡，我坐在浴缸上扶著宛若魁儡的老媽，忍不住又哭了幾聲，知道終究必須靠自己，喘了幾口氣，我決定讓腎上腺素濃度增強。 

還是做得到的。雖然從浴室到臥床沒兩三步的距離，我們母女倆跌跌撞撞走了一世紀，我還是發了狠把媽媽扛上床了。 

看著臉蛋紅通通的我自己，沒想到晚上想喝的紅酒的酒暈，提早三四個鐘頭染上了我的雙頰，久久還無法散去，直到老姊慌慌張張進了門，我的臉、我的眼依舊紅霞滿天。 

折騰了半天，我跟媽都累了。這真是難忘的半天。 

晚膳，看著那瓶紅酒，此時不喝，更待何時？人生還有什麼事需要等待？想到就做吧，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微醺的夜晚，沒想到地牛也同來慶賀，翻了兩轉，該不會想與我同歡吧？ 

啜了一口11%的發酵葡萄精粹，微澀卻滑順的口感，讓身心都不再疲累，歷經午后三溫暖，終場卻有紅寶石酒香撫慰，人生，真難一語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