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洛光影 Yellow Scene

撐了將盡一個月，我終於在我姊面前哭了，淚水潸潸，在我的臉上，在姊的面龐。 

淚水該是最好的百憂解吧？

這三個禮拜中，除了週末，我與老媽每天都到和信醫院B2報到，彷彿來個短期上工一般，下午兩點，我們都會到和信醫院走一圈。 

B2的病友們都很準時，大家都稱這療程為【電療】。在三個禮拜前檢查出癌細胞轉移到媽的腦部時，院方馬上明快安排接下來的腦部定位以及放射線治療。這樣的療程是希望讓放射線的光束穿透老媽的腦袋，能把左右腦各冒出不算小的壞細胞殺死，他們都用閩南語說癌細胞是【歹咪啊】（壞東西），一種隱晦的代名詞，卻道出人類對癌細胞的看法，對正常人體來說，癌細胞並不是有益的細胞組織。可是，電療、化療無法揀擇好壞細胞，在發揮療效的同時，是一視同仁把目標區所有的細胞都殺死的。 

所以，剛開始未進行療程時，老媽左半邊的臉部、手部出現狀似中風的跡象，為了減緩癌細胞壓迫腦部產生的水腫，醫生開了類固醇，經過兩三天後，彷彿仙丹一般，老媽的臉居然活絡了起來，吃飯時再也不會讓食物從嘴角流出，已能正常咀嚼與對話，這樣快速有效的療癒狀況讓我十分吃驚，這樣的藥效對人體勢必有很大的作用力，該喜還是該憂？ 

不過，三個禮拜中，老媽的狀況還併發了其他方向的發展。她突然開始拍打起右手、右腳來，起身都十分吃力，得靠著身旁支撐或拉著我才能起身；有時會說右手邊超過30度以上的視野都看不清楚；有時雙眼顯得十分混濁、茫然；有時會有錯亂的時間概念出現，不是說剛吃過飯卻嚷著自己還沒吃，就是說去上班的老姊今天是去加班；有時卻又清醒的很，不斷述說著過往大家族奮鬥的點滴；有時會發起脾氣執扭起來，像個三歲的娃兒；以及電療化療總會出現的掉髮後遺症等等。電療產生的破壞力以及留存在腦裡的【歹咪啊】，打亂老媽一直可以自傲自理的老年『正常』生活。 

這三個星期，老媽的狀態時好時壞的往我所無法預料的方向走，老媽衰老衰弱的程度，以我所無法預估的速度狂飆著。常常她一個踉蹌、一個嗆著都會讓我膽顫心驚、腸胃糾結，想到我必須成為她未來的支柱，想到我必將成為媽媽的媽媽，想到自己萬萬不能生病，不能夠就此一蹶不振，不能加重老姊的負擔，以及家裡留下的千萬債務陰影，種種重擔臨頭的緊迫，我的心有怯懦、排斥、憤怒、窒息、悲傷….以及千百萬的無可奈何，每日掙扎在照顧媽媽的驚恐、家庭日常雜務以及我與我自己負面情緒拉扯交戰中，我常常會茫然，不知道要如何告訴自己：勇敢堅強地活下去的希望在哪裡？這樣像螻蟻一般瞎忙的人生，常因為老天爺的一項試煉，就得斷肢殘臂，卻還是得咬牙撐過，這樣的生命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這一兩年，我常常想到死亡這件事，死了，對自己真的什麼都解決了，以一種絕斷的手段撇開所有，逃避去了。只是，活下來的人呢？他們依舊得面臨這一切，甚至突然加在他們身上的哀傷，這對活著的人公平嗎？或許，我還能這樣抱怨、這樣哀傷、這樣埋怨，證明了我對上天安排的劇本，有了非常不以為然的挑釁態勢，怨天，至少讓我有了與天對抗、與天生氣的動力。而這埋怨之火，讓我悻悻然地衝著老天拉扯著我的生命。 

老媽癌細胞移轉手術後，有時，我會從老媽身旁嗅聞到一種恐懼死亡的氣味，老媽對生的渴求是如此的強烈，也因為如此，才能讓她撐過一波又一波接連不斷的治療。或許是因為這樣每天與死拔河，我們似乎都漸漸習慣或漸漸麻痺『死』終將到來這件事，只希望接下來的每一天可以平安平靜平和的走過。 

直到老媽失神的狀況頻仍，我才發覺有比死亡這件事更讓我驚慌失措的事。 

要是媽媽哪天起來不記得我是誰了，不記得她自己是誰了，這將是個怎麼讓人失笑的悲傷？ 

以前我總覺得失憶症很浪漫，等到真的事到臨頭，真的一點都浪漫不起來，有的只是在浪裡浮沉的無力無奈無助吧？ 

熬了三個禮拜，我終究忍不住，在姊的懷裡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