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5月28日

老照片

照片會泛黃,尤其是早年沖印技術、相紙還沒那麼好的時候,這些彩色照片發黃、褪色的更厲害。加上濕氣,倘若沒有好好保存,後果只能用一個『慘』字來形容。

下午為了找個掛勾,拉開抽屜無意中看到一堆黑白彩色混雜的相片堆,隨手拿起一堆想要翻翻,誰知這堆照片因為濕氣與年代久遠,全都頑強地沾黏在一起,比三秒膠還要牢固,厚厚一疊至少二三十張,就這麼擠在一塊彷若千層糕。

看到第一張發黃的相紙,時光一下子拉到三十年前的光景。這些場景我似熟悉又陌生,我心裡急著想瀏覽當時發生的照片,我知道,我勢必會用我的蠻力撥開一張又一張相紙,因為,這是屬於爸爸留下的最後記憶。

相片頑強地彼此沾黏,不知已互相靠攏了多久,不過他們的頑強可扺不過我內心的焦急,這些照片代表著我某些遺失的記憶,可不能就此輕易地塵封,『我想看!』我幾乎差點衝口吼出。是的,我一定要看,因為這種莫名所以的頑固堅持,接下來這些照片就這麼硬生生地被我一張張剝皮、撕開,不過他們黏著的程度真是超乎我的想像!當下,只聽見一聲聲相紙們眦牙咧嘴地哀嚎,不顧他們的苦痛,我殘暴地扯下他們的緊密相偎。

一張張泛黃、色彩斑駁、被我扯得掉色、破皮的照片,述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這一天,是爸爸出山的日子。

照片裡,有叔叔嬸嬸爸爸這邊的親戚,有外婆阿姨媽媽那邊的親戚,有許多童年就喜歡逗弄我的一堆做生意的叔叔伯伯,有老家那兒已經多年不見的街坊鄰居,有現今因為歲月增長大家都已發福不再年輕的堂兄弟姊妹們,還有我的老家嘉義,噴水商場旁的慶豐布行我家布行的發源地,黑人布行緊鄰文化路熱鬧非凡的家族第二家布行,以及儀式祭壇設立的地方,我在國二之前成長的義豐布行,照片裡人山人海聚集的第一商場的童年故里。

大家全都在這一天前來送爸爸一程,不論是因公還是因私,爸爸入土的那天,場面真是備極哀榮又規模盛大。

出山的行列、告別的場合,白布黑字的輓聯寫著:『痛失英才』、『英年早逝』,在民國66年的那時,正是台灣經濟正要慢慢起飛的時刻,布業此時也是一片榮景,爸爸的葬禮也因此辦得十分盛大,加上爸爸以不到五十的年紀極為突然地離開人世,英年早逝、痛失英才,說的可是極為適切。

人的生與死,『可』有其時?是否有所謂的死之『當』時?人無法與生與死的時間點搏鬥,來了,就是來了。

無論如何,那時,爸爸來不及為自己的生之壽命多所準備,死亡便倏乎降臨。乾乾淨淨,不拖泥帶水,生命之火瞬間就此熄滅。爸爸就這麼從我的身邊消失,在我還搞不懂這個人是誰的時候,他就走出了我的生活。

留下一家老小,每個人都哭斷了腸,即便與我同齡的堂姊堂弟也哭得像淚人兒,為什麼同是三歲小娃的我,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反倒是後來因為與堂姊弟爭吵,被媽媽責罰挨罵,我才嚎啕大哭起來,甚至止不住地抽蓄不已呢?

一直以為自己對父親的印象很陌生,對父親的情感很微薄,直到30歲那年,因為一次家庭劇的扮演,我才明白自己對父親的依戀、對父親的思念、以及對父愛的渴求,竟是那麼深、那麼濃、那麼的難以釋懷。

原來,那份孺慕之情都化在細胞裡,都瑣在記憶的寶庫裡,都停留在那堆未曾整理又膠著地讓人剥不開的泛黃相片中。

撕開一片片的泛黃老照片,那份情感仍在,只是,對往事、對父親、對記憶的黏著,也在揭開的手勢中,一併扯下了。

不屬於照片的附著物,還是要清一清,還給照片該有的顏色與風采。

照片,不老,老的,是心。


Posted by huang625 at 樂多Roodo! │23:26 │回應(0)引用(0)野洛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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