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正解習作

　　小說主角尼克是個傑出編輯，某日收到一部已故暢銷作家西薇亞未出版的作品《神諭之夜》。西德尼設定小說依循三條軸線進行1.有著福林克爾夫般經歷的尼克的歷險2.被突然拋棄的尼克妻伊娃的遭遇（伊娃也正經歷一場即或不情願的歷險）3.尼克正在閱讀的《神諭之夜》（西德尼也為此虛構之書想好了大綱，內容是關於一個因一次大戰失明卻意外獲得先知能力的軍官的故事）。事實上，加上本書作者保羅‧奧斯特及正閱讀本書的讀者，又形成了最外層的架構。

　　然而，正以為情節行進將越發龐雜離奇，每道線索卻彷彿走到了絕路：尼克就此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密室、西德尼改編威爾斯《時光機器》的劇本大綱不被採用、西德尼在地鐵遺失了約翰的手稿…...奧斯特一個套一個的架構似乎擁有極大企圖訴說一個或許充滿哲理的人生故事，但不管有幾條軸線、幾個看似重要的元素都不過只是種障眼法，不是什麼來自葡萄牙的藍色筆記本具有神奇魔力、不是要講述猶太大屠殺或十年文革的熱淚與沈痛、也不是要販賣張老闆背後的東方情趣或痛批美國夢的不切實際，重點只在於西德尼本人對於生命（他自己及其所愛之人）的覺悟。當我們總在意著是否會有完美結局（happy ending或足以自圓其說的完整篇章）時，這些不了了之的過程，或許才是生命常態也是值得珍視之處。

　　在漢密特的版本中，就此出走展開全然不同人生的福林克爾夫最終還是娶了同類型的女子、不知不覺過著同樣的人生（這樣宿命論意味的寓言，也符合《馬爾他之鷹》冷硬偵探類型的悲情基調）。然而弔詭的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此刻所做的決定是否影響/帶離我們「原來」的人生，我們無法比較未曾活過的人生─不管是決定放棄的彼端或是決定前往而尚未經歷的此端。如同西薇亞《神諭之夜》表達了預知未來（超乎常人的神力）的痛苦：即或預見悲劇卻願意選擇的苦杯本身，顯然是比化解/超越它來的重要；也如同西德尼對威爾斯《時光機器》的思索，如果時光旅行可行，未來與過去將互相干預，在許多的變數之下我們將無所謂「原來」及「必然」的人生，然而無論如何改變，當下的我們只能擁有當下的這個人生（不知其他選擇或許會產生怎樣的可能）。對於「福林克爾夫」寓言，奧斯特或許有著更大的寬容（或說是幽默感？）：我們現下活著所有的每個動念、每個決定左右著我們下一秒的人生，那個動念與決定便是成就我們生命遭遇的「奇蹟」，而不是某種經縝密思考的謀劃或是某個可以稱之為神諭的啟示。

　　相信我們所能看見、所能感覺的才叫做真實；西德尼的病痛、親愛的妻子與他的作家生涯就是他生命中的「真實」，他嘗試以自己的角度去理解、詮釋，即使理性不能通過，但只要能守著所愛的人，什麼樣的殘缺都可被包容遺忘。奧斯特藉由西德尼說出「一個人若能領會命運的反諷，也懂得欣賞人生的荒謬，這人就有幽默感」，而幽默感或許正奠基於我們對生命的寬容與願意付出關愛的態度。

　　西德尼回顧那個「疑雲重重」的起始、約翰的妻弟著迷於播放著過去影像的立體幻燈機，我們永遠從回顧中才知道失去什麼、該珍惜什麼，這些遠勝測度未知的未來，寬容地經歷每一分過程遠比織造華麗的遠景來得重要。作家是否如同先知只是書寫出天賦已看見預示？保羅‧奧斯特用一大堆不了了之的障眼法寫出這樣一個簡單平實卻真切的寓言：過程永遠比結果重要。

2006/11/11

作者/保羅‧奧司特Paul Auster

譯者/施清貞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060918

ISBN/9571345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