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正解習作

　　文明與原始是荷索不斷質疑的母題，卻又並非是絕對的非Ａ即Ｂ，如同在本片中呈現出父親vs.上帝形象、地窖（地獄）vs.文明社會（伊甸園）的模糊與錯置。賈斯伯被「放逐」到文明世界，然而文明所象徵及給予他的又是什麼？當賈斯伯已受某種程度的馴化（文明教化一如賈斯伯想依樣畫葫蘆訓練貓咪只用雙腳走路一樣怪異？），穿著得體甚能彈奏一曲，內心卻仍舊認為地窖的日子比較快活，哪裡對他來說才是伊甸園顯而易見，這不是不求上進、也並非劣根性使然，而是縱使賈斯伯多麼努力、學習多快，也永遠彌補不了他生命所遺失的那段，這也成為他與他人立足點上的不平等，他是不在規範裡、不能被瞭解的「類人類」，他將永遠是異類，是馬戲團中受人好奇圍觀的四大謎之一。

　　賈斯伯單純到過於幼稚的特殊邏輯，卻也可能推論出文明過飾的思考盲點。「我的體內只有生命」，他指出了人最卑微卻也最純粹之處，但我們不慣於這樣的赤裸而以許多「自以為有」包裹不安感受；也如同教授的邏輯測驗，堅持以人的理性思維作推論，而不肯對事物單純的本質多做理解。房間與塔的空間之辯：房間代表的禁錮與內在獲得賈斯伯的認同，而塔象徵的智識、外界卻被其所否定；不同的立場便有不同的立場與視野，這是賈斯伯的世界，即或慈愛如父的收養人也未能體貼他、認同他也就無法進入他的世界；然而這不只是賈斯伯的孤單，也正是我們慣常怎麼看待他人世界的一種殘酷。

　　囚禁賈斯伯的人教他說：「我要做個英勇的騎兵，就像我的父親一樣」，話中強化人類社會肯定的品格與倫理傳承，然而不論是「英勇」或「父親」，對他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其後，他從馬戲團脫逃，叨唸著的變成「我要像騎兵一樣飛翔，越過血腥的戰場」，藉由言語的變形賈斯伯的期望也跟著轉化，有形、無形的禁錮已使他厭煩，他渴望一種離開、渴望跨越這世界對他的無情肢解。

　　人們對於「異」感到恐懼，因為它不被理解也不易掌握，然而人也同時需要「異」的劃歸來定位自身，且有地方放置那些令人恐懼之物也將使自己心安理得。賈斯伯的死後解剖解開了他令人不安的怪異（人自以為解謎）─內臟的變異，也再次確定了他人的正常；人永遠（也只能）關注於表象的事，卻不知賈斯伯的提問、疑惑或許會是人的內心之常。

　　荷索的悲觀態度或許在《天譴》直指到一個「近乎終點」。人類的瘋狂不過是包裹、壓抑在文明之下，一失去那些憑藉便會漸漸地暴露出來，這樣的癲狂也將導致人類的毀滅；然而這必然的毀滅是人類自身的瘋狂所致又豈是上天責罰之故？或許，「瘋狂」是上天所放置、人類自我毀滅的機制，終究都會走到這步，用文明也可以而不必非到雨林之中。

　　如果一個人只是悲觀，他或許能對生命提出許多好疑問，但卻仍舊只是個悲觀的人，但在思索/洞見過極度悲觀的可能後，若能對這樣的絕望產生些微憐憫，便具有莫名的力量。《陸上行舟》充分體現荷索與其角色的瘋狂與執念，卻同時在片末船上歌劇表演中呈現他難得的樂觀溫柔；這樣的安排是有些煽情、刻意圓滿，卻也圓融著荷索的態度：他的悲觀不是一味地向下沈淪、他的樂觀更不是矇眼的天真，這或許也正是他令人佩服的思索深度。

PS：然而，刻板化「原始」的概念，以及拍攝過程中對自然、原住民所帶來的破壞、剝削極不認同，不論多麼敬佩荷索的勇敢與思索之深，以強加的暴力所呈現的觀點都會讓我大打折扣。但或許瘋狂如是，荷索一點也不能自免於他所呈現的「文明加諸」帶來的迫害，除了鏡頭下的故事，他正以自己（拍攝行為）作為真實的例證？

2006/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