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2009
瘋
天氣變化,不免影響心情,寫稿不成,看書又看不下,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的憂鬱症頭,又狂襲而來。碰到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也只有讀點亢奮的文字了。──作家和瘋子是同樣的,都是在危險的鋼絲繩上挺直身前進的人──這句話,是寫出經典愛欲作品《情人》的知名小說家莒哈絲說的。我喜歡走鋼絲的人像作家,寫作,有時不能像清靜淡然的一杯茶,而是要狂野恣放地淬粕出一盅酒色。
一向對狂亂的人特別有感情,比如說,梵谷,比如說顧城。他們其實是惶恐無助的孤獨靈魂,迸裂著火一般的情、冰一樣的心。梵谷的畫是世界另一個真實存有,用大量的強顏烈色逼視我們內心的渴求,讓人無所遁形。顧城的小詩:「你/一會看我/一會看雲/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說明了,世界不就是那麼一回事,似是而非,伸出手來,才發現這瘋子般的一切忽遠又忽近。
至於《愛情萬歲》裡的瘋狂劇作家卡瑪喬,是近年來我在小說裡讀到的最喜愛的角色,不管他後來結局如何,天才用盡還是萬事皆休。我想了想,這樣對卡瑪喬的悸動,或許是因為我從不以為人生是正正經經有意義的一件事吧。卡瑪喬絕對是値得我們喜愛的,他看待生命故事的視野與我們不一樣,越是悲歡無常,越是錯綜荒謬悲欣糾葛狂熱煎熬越像亂成一團的人生棋盤。
陰錯陽差的事,現實人生比小說裡多出太多了。我也分不太出來,對卡瑪喬這樣發光發熱,在最短時間內發揮到極致最後失控失憶失去一切空空了了瘋了一般的寫作者,我是喜歡多一點還是悲憫多一些。但我想,這萬物自然絕對是有許多擋也擋不住的瘋狂基因,才會有那麼多的道德倫理法律規範秩序,一層一層安排著我們生活的框框。
瘋,是對於秩序的大力反動,是對現實的強烈抗拒、對世界的過度不滿,是身體裡面的血液沸騰了重回原始的天堂,是腦袋裡所有神經細胞忽而昇華忽而沉淪莫名地就被打下了永不得翻身的地獄。這個人瘋了,他要吃藥看醫生休息甚至關起來綁著,「瘋味」不能讓他擴散傳染。
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想著別人沒有想過的事,聽到大家都聽不到的聲音,講些五四三自己幻想出來的話,人家哭的時候他笑得開心,別人笑的時候他哭得傷心,情緒反應永遠跟外界沒辦法同步,穿著打扮宛如一朵開得沒完沒了的花,受不了世界的壓迫心靈強烈地被刺激摧殘了,回不到社會去生活。這樣的人,我們定義,他瘋了。不管這個人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我想,沒有人可以像神一樣,規定人類社會不能有不一樣。
能夠愛一個瘋子,接受他的與眾不同,而不是將更多的傷害加諸於他身上,這樣的人,才可以做一個真正懂得生活的人。能夠承認,自己的身體裡面,除了理性,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魔瘋幻情,像煙火、像大海、像自然的風火水空氣……,這樣的人,才有福氣,去體會世上的所有喜怒哀樂,去活著。
瘋,的確會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毀掉現實中的理想狀態。但它除了是一種病,還是一種精神,存在著,要我們去接受自己不完美,是負面狀態中最無限的可能。想想,從古到今不論任何領域現實還是虛構不管美好或邪惡,會讓我們記得的瘋子狂人,永遠比正常的人要多得多。所有的美好事物裡都有瘋了的魔力,所有不美好的東西裡也都隱藏著瘋了的痛苦。氣瘋了、愛瘋了、玩瘋了、想瘋了……,真的,我們身邊永遠有一條鋼索,可以挺直身走在上面,也可以看別人走。
有時,突發奇想的,著魔了,我會偷偷爬上鋼絲,像變了一個人,像夢遊者,像個瘋子,凌空而走。我生命的所有狂喜都來自於,那快要掉下來的時候。 (2009/5/28)
April 26,2009
屁
我大概是一 個很會壓抑自己的人。最近我突然發現,我很不會罵人講髒話。有一晚與同事在星巴克喝咖啡聊天,漸漸語涉於「公」,辦公室的事下班講來不免會差槍走火,但我還是笑嘻嘻地撐著,同事年輕氣盛,牢騷一出收也收不住,離去時,站在紛擾的台北車站捷運出口,我一昏頭,忍不住對著她大聲喝去,你講夠了沒有,@#$%^&*。頓時,幾個同事驚慌不已,拉著我進捷運站回家去。我那天的表現後來被傳頌成潑婦罵街。哎,其實他們不知道,我,我還可以更翻臉不認人更歇斯底里更潑辣更強悍的。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第一次在辦公室聽到幾個美美的小女生口出穢言我真是嚇壞了。慢慢的我才知道,這年頭,講幾句屁話當作口頭禪正有舒坦壓力之必要。常聽到的就是「屁啦」,講幾 句話,談論問題,不屁來屁去,顯不出彼此的針鋒相對或是才力相當,對方講什麼,必先放一個「屁啦」,從嘴巴裡。此屁意味著,「我聽你在放屁」。有時倒沒什麼惡意,只是傳遞著,「老娘可不甩你的」的訊息。可講久了,如逐臭之夫,就當是語助詞在用,之乎者也。放個屁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倒扁行動這幾年火火熱熱,彼時,網路上看到這則中央社的新聞,我就樂了,這個「屁」字,應該是會流行的──
倒扁總部於9日晚間重返凱道舉辦燭光晚會,倒扁總部先前表示,這次不動員紅衫軍,而動員30萬支蠟燭,同時利用這些燭光排出「神秘」圖騰。至於是什麼圖騰,倒扁總部並未透露,而如今結果揭曉,這個字是一個「屁」字。
倒扁總部解釋這一個字,象徵陳水扁總統「一文不值」的意思。【中央社】
「屁」再怎樣不雅,畢竟還是氣體,放了就算。我聽過比較誇張的是,話講到一半,有人竟脫口而出:「ㄘㄨㄚˋ屎」,語罷,我忍不住規勸,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動不動 就ㄘㄨㄚˋ屎了。可沒人理我,這兩個字照樣常常出現在我耳邊。我對「屎」這個字素有好感,我最喜歡的馬奎斯,小說裡最經典的一個字,就是「屎」,但是台語 的ㄘㄨㄚˋ屎,讓我聯想到打拳賣膏藥的廣告詞:吐奶ㄘㄨㄚˋ青屎,十分上吐下瀉,需要小兒驚風散一包才見效,肚子「滾攪」的感覺呼之欲出。說別人放屁跟自 己ㄘㄨㄚˋ屎,我不曉得那一個反制的效果較好,但放屁一過雲淡風輕,ㄘㄨㄚˋ屎似乎比較會讓人「驚到」,至少需要清潔善後,麻煩多一點,效果也就大一點。
我在街頭潑婦罵街的時候到底講了些什麼,非屁非屎,我罵人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句「你神經病啊」、「你無聊」、「你想怎樣」,在男人面前,偶而會來一句力道不是很足的「他媽的」,因為是陳述事實用的,不是當面飆話,殺傷力幾乎是零。我想這是因為訓練不夠,或是想像力不足。等哪天我也解放了,哼哼,到時,我會讓自己放屁去嚇得別人ㄘㄨㄚˋ屎。別忘了,就連蘇東坡也有他「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的公案要參要透。以屁修行,於人於我,都是人生至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