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像中最好的衛浴間應該是長這樣的：

在房間的一角，有門，拉開後燃燈鵝黃，一面牆白如乳，一面，壁上貼馬賽克瓷磚，如果你看過電影《航站奇緣》，你就會知道，我迷戀下的廁所牆壁，就是戲中湯姆漢克鑲貼出水泉的那種手法。洗手台簡單就好，玻璃作成，不透明，如碗，水光反射，如鏡。我喜歡橡木桶的澡盆，現在應該還買得到，我要大的，橢圓長，可以伸腿半躺或擠得下兩個人。我的錢不多，買房子應該是小小的，衛浴間也會是。我喜歡洗澡，覺得居家生活下了班應該是從走入浴室開始的。

當然我要一個馬桶。我的中醫師，每次去總是問，這幾天排泄還順暢嗎？馬桶，似乎是現代人健康的指標了，出門在外受了委屈，一肚子大便如我，馬桶是最好的朋友。在外頭，通常我會選用蹲式的，在家，我毫無疑問要坐式的，因為，有時難免，要抱著馬桶哭，或吐。

也見識過多款馬桶了，沒什麼特別想要的。一直到，我讀了張桂越《阿娜答的神秘世界》，有張圖，張桂越為了招待好友來台北橋下他的「遊民小窩」玩，特別去市場買了一百元紫色小花，扔進抽水馬桶的水箱裡，廁所門打開，就這樣坐在馬桶邊，吃起「友誼大餐」。我仔細看了圖，確定，馬桶蓋，不必蓋上。

就是它了，我想像中最好的馬桶：花在抽水馬桶的水箱裡綻放。

    我有理由相信肉乾肉鬆是台灣最特別最好吃的東西，那時還小，不知道萬物萬物都有它的靈魂，是的，肉鬆肉乾的靈魂就是豬肉了，它們來自豬身上的某部位。就小孩的觀點，它們天生就長這樣，膠著乾扁或是化成香鬆，被放在小碟子裡，配飯吃；或是罐子裡，趁媽媽不注意時可以偷吃。

    賣肉鬆肉乾的店，舊時家外面大街上有一家，我忘了店名，應該是叫什麼「香」的，或美真，或一珍。這肉乾店香聞台北城，買客不絕，尤其是過年過節，想買有時還擠不進店裡去，一但擠進去動作要快，拿好貨錢丟著就被擠了出來。

    我跟媽媽去搶過。某年尾除夕前。媽媽買了一盒肉乾一盒肉鬆丟了錢給店員。只見店員將紙鈔往面前櫃檯一個像存錢口的細條洞裡塞進去，毫不浪費時間，只管快速的，往櫃檯上塞錢。而買家也知道，錢給得剛剛好不必找。媽媽牽著我手擠出來突然很小聲地彎腰跟我說，你看到了嗎，那個桌櫃那麼大，裡面都塞滿了鈔票喔，關店以後，頭家打開鎖，他們都要數錢數到天亮。

    原來那櫃子有那麼好。媽媽的眼睛發亮，她這輩子一定作夢都想擁有它。

    這就是「錢櫃」的由來。

    颱風天走在街上，心底默默湧現一種悽惶的感情，為那處處可見的，傘的殘骸。一個公車專用道就橫躺著十幾把以上。花面委地，骨架支離，連墬落的慘叫都不必，殘荷敗絮也不過如此了。可想，這一天一夜的風雨，這些傘，用怎樣柔弱又堅毅的力氣跟世界對立。傘落了被遺棄，他們的主人如何回家呢？

    這些掉落的，傘的身體，雨停了被當成垃圾清一清馬上就不見了。物質世界是這樣，壞了再買，舊了換新，在有用與無用之間，每個人斟酌取捨，說著自己的物情物語。我就見過任何東西都捨不得丟的人，這輩子買下的東西，可用不能用，能留多久，就要保有它多久，物品如同殉葬品。有人是剛好相反，身邊的東西，買的受的，定期清倉，永保新象，一身落得真乾凈。一般人在這兩種極端之間遊走，物我緣分，你選擇我我選擇你，要與不要，在或不在。

    別人不要的東西哪裡去了，我常常在想，銷毀了還是轉讓，歸塵了還是新生。颱風天那時，風雨太狂，我就不得不隨手丟了一把剛被吹壞了的傘在捷運站的垃圾桶。

    在社福界工作，人力物力財力，任何資源都是要爭取的，今年起，我就承接了一間二手商店的業務，帶著一個團隊做愛物惜物的環保工作。那是一間雙併的店面，排義工一日三班人力顧店，收物整理上架交換，一周開店六天。初接這業務時覺得煩碎，我是不適合開店作小本營生的人，只能分工表做一做，交辦下去，業務自然就推動。

    我買過自家店裡的許多書，一本才10元，大多全新的，別人的蔽屣是我的珍寶，不買實在心生不忍。也買過社會大眾捐送的衣服、皮包、鞋子、皮帶，新品、二手或略帶瑕疵的都有，五十一佰，連保養品防曬油面膜都在供需之中。這幾年來，我光顧外頭商家的機會少，買自家二手店交換中心的東西多。環保是人人都要做的，這已不必多講了，也毋須為自己戴上愛心惜物的光環，但參與提供一個物品輪迴的場域讓世人來修行，我覺得自己的福報很大。每天都為東西能夠這生這世乘願再來而高興不已。

    也每天都為了生命的老去而感傷悲戚。

    這個伯伯上個月還好好的，過兩天就不在了，走得突然但不意外。那對老夫妻中的阿伯在醫院病逝了，大家不敢告訴阿嬤，可阿嬤在家不吃不喝躺了一天，也跟著走了。就我所見所聞，「風燭殘年」這幾個字寫實得很，可悲但不可恨。經歷許多生命的毀敗，生死大哉問，你的心，一定會變得很大很寬容。做社工督導的指導教授來上課時問說：為什麼我們常講「悲天憫人」呢？在老人服務的過程中，究竟是什麼感動，讓你們體認到「悲」與「憫」呢？

    物與人，過去未來，在或不在，我非常知道，像貝多芬〈命運交響曲〉一般，曲線起伏，悲欣交集，命中注定這件事，有人見好就收，有人堅毅不屈。自然與人同一個天體運行，人悲天，天憫人，那是人類所有感情的最初與最終。

    「不在」如果是永遠，「在」的時候，心應該是溫柔、慈悲的。所有回憶散文的好看，都在傳達這種「悲憫」的感情。近來嗜讀向田邦子細說過往點點滴滴的生活文體，也深愛詹宏志回憶散文的凝視與流動，一來因為年紀長了，懂事了，二來也是因為心中累積了太多太多，那些在與不在的人物情事。

    也從不覺淂，在我手中擁有的就是我的，我的感情與生活，慢慢地，趨近《紅樓夢》的空空了了，帶點馬奎斯《百年孤寂》的魔幻垂憫、寫實悲愴，惶惶走向張愛玲晚年的獨老決絕之姿。

    今年的颱風，輕中強，有理無常地來得快又急，橫掃重創，明後，風雨不在了，街上，不曉得又要開落多少傘的花塚。傘下的人呢？也只能等天晴後回頭去看，過去的一切，在與不在了。（2008/9/28）

    那是一個關於台灣老人照顧的新方案。

    前兩天，終於忍不住了，中午用餐時跟董事會人員嚷嚷：再拖下去我不要做了；下班前又去放話：對外都說了8月要做，不蓋下來我沒辦法動，到時會來不及的。受理我申訴的同事笑了笑就走回辦公室。沒多久出來，把企劃書遞給我。案子蓋下來了。她剛剛進去，就是把我說的這些話轉述給董事長聽。

    我說話真是愈來愈直接了。

   改變不會是馬上的。明明白白的情意，曲曲折折地說出，這是宋詞的婉約之美，我以前甚愛，再加上常搞孤僻，有話都放在心裡，花很多時間哀怨人生怎麼那麼多不平與委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遇事直接去說，應該這樣，不應該這樣，是這幾年慢慢磨出來的。說了就敢做，敢說也敢承擔，這是現在的我，人生的機運就此打開，心也跟著自由了。但這樣會失去我看人看事時最美好的感受力嗎？我想不會，雨下多了，你會渴望太陽直接照在身上微微刺痛的快意。(2008/6/29)

    是後來才意識到，自己是會寫作文的。因為隔年，小四時，老師又指定了我去參加作文比賽，從此，一直到高中，幾乎每年都要去參加學校的作文比賽，拿了大小不等的名次回來。我是那麼安靜、不引人注意、不愛跟別人說自己的彆扭小孩，作文得了獎，回家絕口不提。家人知道我作文成績一向就好，但關於我會寫文章、也喜歡寫文章這件事，到現在，家裡面，還是沒有一個人知道。

    就這樣隱藏著，活在自己的文字世界裡。

    我也幾乎不投稿，除非有人要稿，我很少很少在公開地方寫東西。久了，我對自己可以寫文章這件事，其實是沒什麼信心的。

    這幾年，身上背負著許多生活的壓力與家庭的責任，但是，寫作從來就不是我覺得，自己應該去做的一件事。我沒有安全感，不敢去要任何我想要的東西，包括寫文章。私密的感覺比較無所謂，不必承擔太多，不必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私密的愛才是真正的愛。我是這樣去看待寫作這件事的。

    六年多前，開始在網路寫文，依舊私密，依舊安靜，談書說影，寫了貼文，沒幾個人來讀，我也較安心，因為，不管我在外面的社會如何爭逐，真正的我，還是很害怕面對複雜的人與事。不去管，自己為了什麼而寫作。持續不斷地寫，只是單純地想知道，自己可以寫出什麼東西來、可以寫到什麼時候，以及，可以寫很好還是一般不算太好。

    有幾個朋友讀了，跟我說很好他們很喜歡，我說我知道，但，天知道我有多惶恐，就像小三時老師說我作文寫得好時我心底空蕩蕩的，那種害怕自己沒那麼好的感覺從那時起對我就是一個魔咒。但如果將寫作當成是私密的愛人，是我對這世界的初戀，我就比較不會害怕了。愛，畢竟還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或許慢慢的，有一天，我會因為寫作這個愛人，而活得更自在更坦然，也更勇敢了。(2008/1/20)

    顏色上走秋香色的雅綠路線，只一款豆沙系偏紫色，一款雙面情人裝，正反素綠與淺米。長度從大腿到膝下不等。兩件有腰帶，沒腰帶的一件有腰一件無。質地從擋風布到雨衣料，領子可豎可翻，釦子簡單大方，拉鍊在明在暗，每件我都喜歡。每穿一件出門，大家都說好看，其實，衣服美不美是要適合自己穿才重要。我略胖，削肩、圓身、厚臀有腰身、手短腳短、大小腿不好看，適合一件款的衣裳，再加上天性不喜複雜，風衣對我是很好的懶人裝，不管裡面穿什麼，笨重的褲裝還是黯淡的絨裙，一件風衣，馬上就起了亭亭玉立的美學變化。

    女孩子再怎樣對內涵有自信還是要穿出自己的品味格調。剔透如張愛玲，說起更衣、流行、衣料、女人怎麼穿，真應著她朋友炎櫻說的那句話：「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這是張式文風獨有的「蝴蝶效應」，她寫的一些流言等雜文可讀性很高，紙箔金粉，燒成灰燼前還是會飛起來作風流散。今年冬天，我有信心穿出風之女的衣一如張愛玲華麗的袍。（2007/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