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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8,2009

最好

    我小時候很氣大人說的一句話。通常是媽媽,她喚我去做一些什麼事,小孩子懶得去,就會回說,昨天也是我去。這時媽媽就會火氣上來,罵說,你昨天也吃過飯,今天為什麼也要吃飯。

    大人講的都是道理,但小孩子可不懂了,這關吃飯什麼事,昨天如此,不代表今天一定也如此啊。

    當你不再是一個小孩子,經過成長階段的所有挫敗與磨難,出了社會,走過時空變化的場景,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不一樣的人,川流在金錢權力夢想的邊緣,回頭去想生命中過往的許多剎那,才知道最好就是如此,你會想留住,希望今天擁有,明天依然存在,它,不會消逝了不再有。

    可事實往往不是如此,我們念念不忘的,總是那種回不去了的孤寂感,或是那些,生命中只發生過一次的好時光。

    對於什麼才是最好,導演侯孝賢顯然心中有數。讀馬家輝的《江湖有事》,提到,侯孝賢曾自白:

    生命中許多吉光片羽,無以名之,難以歸類,也構成不了什麼重要意義,但它們就是在我心中縈繞不去。譬如年輕時候我愛敲桿,撞球間老放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如今我快六十歲,這些東西在那太久了,變成像是我欠的,必須償還,於是我只有把它們拍出來,我稱它們是,最好的時光。

    把最好的時光拍出來償還,或是寫成文字讓它再為你活一次,都還是美好回憶的再續與延展,怕只怕,那些過去的事,已經很傷很痛,成了終身的遺憾。

    高一時班上有一個同學,外型亮麗,身型纖長,脾氣卻像小野貓一樣,嬌蠻任性,大家都得讓著她。我們一群人加入社團文藝社,她也來,每個週末,讓學長學姊帶著,在小房間談書編刊物。她,不特別出色,還落入一般,一時之間很難適應,人前人後,總嘟著嘴怨說,我比誰誰誰都好,為什麼你們都看不出來呢。

    一年過去,她終於受不了跟大家一樣,休了學,要考插班。高二開學,輾轉知道,她沒考上插班考,只好去唸私立高中,再一年,又聽說,她在私校也混不下去了,被學校開除,再來就是,跟家裡大吵一架,離家出走了。

    聽說,她為了生活,跑去酒店陪酒。

    聽說,她用在酒店陪酒的錢養了一個男人。

    在不斷聽說她變壞了的流言裡,我高中畢業,也順利考上了大學。

    大二那年,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打電話給我,說在我家外面巷子口,請我出去一見。我趕了出去,看到一個好美好艷的女子,玲瓏有致,大捲長髮,與記憶中的她完全不一樣。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喝醉了,顛三倒四只重複講著:「我好後悔喔,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連高中都沒畢業,還假冒自己是大學生在酒店出賣身體陪酒,家裡跟我斷絕關係,被男人拋棄,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上又沒錢,真想死了算了。」

    我回家拿了點錢塞給了她。

    「我好想跟妳們一樣,進大學唸書,我好懷念高一時大家一起笑鬧,在文藝社裡編刊物的日子,那真是我生命中最好最好的時光了。」

    我能說什麼呢,當初,她就是不肯跟大家一樣,要特別受關愛,這才離開我們的。

    臨走,她捉著我的手哭著說:「我沒做錯什麼,只是走錯了休學插班的那一步,我的個性害了我,就這樣,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張愛玲這句經典小說名句,我是在現實中,真正百轉千迴,聽到有人這麼說的。

    從此,所有的朋友,再也沒有她的消息。這十幾年來,我總是牽掛著那一個下午,掛念著她説的那段話。沒人知道她過得好不好,生命中有沒有再出現其他,更値得珍惜的吉光片羽可以安慰她。

    什麼是最好的時光?,朱天文寫這電影劇本時就說在人物出場之前了──那是一種不再回返的幸福之感。不是因為它美好無匹,所以我們眷戀不已,而是倒過來,是因為它永恆失落了,我們只能用懷念召喚它,所以它才成為美好無匹──最好的時光是如此,最不堪的過去又何嘗不是,我們,永遠永遠都回不去了,像侯孝賢那樣有機會去償還,真的,最好。(2009/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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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3,2009

放風

     這些日子以來我最愛做的事,就是在上班一半的時候,中場休息,午間飯後,趁大家不注意,一個人靜靜走出辦公室,像要去逛街約會一樣,沿著街道慢慢走。可能是到附近的咖啡廳小坐,點杯熱美式經典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看一會兒書。或是找了個可以靜坐的樹下,讓陽光些微灑落,聽鳥叫、純發呆、觀賞路人男女,想像這一對又一對他們的關係。午後的台北外出吃飯的人多,我並不是唯一散步的一個,可揮霍的閒情也不比人多,上班族的一天,能這樣放出去透透風,比什麼都快樂。

    愈來愈愛,這樣的「放風」午後。

     然後,這半年來,新聞不斷出現的,也是一些「羈押」、「延押」、「審訊」、「出庭」、「起訴」等字眼,檢調被告,神通較勁,看守所日日風雲密佈。其中,我特別注意的,就是被押的前總統,穿著藍白拖,鬍渣略有消瘦,神情困頓失落,被帶出來「放風」。可跑步,遠望,時而握拳沉思,被監視中。一個人放風,短短二三十分鐘。

    「放風」,是人生泅泳的自由式,離開禁錮的小小空間,呼吸不一樣的空氣。再情節重大、罪有應得的「囚鳥」,還是需要一點人道的對待,放出來,在一個有限的、被掌控的場域裡,抒發一下,想飛的心情。

    「放風」,不分身分地位,不管身陷哪裡,都是被寄予無限希望的。

    一部我很喜歡的電影,《刺激1995》,被控殺妻的銀行家安迪,判了終身徒刑,史蒂芬˙金在原著〈泰麗海華絲和蕭山克監獄的救贖〉裡寫道,長長冤獄歲月,安迪放風的時候,在運動場上散步的樣子,「就好像參加雞尾酒會一樣」,更深刻的形容是,獄友看安迪:

    自由的感覺彷彿一件隱形外衣披在安迪身上,他從來不曾培養起一種坐牢的心理狀態,他也從未像其他犯人一樣,在一日將盡時,垮著肩膀,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牢房裡去面對另一個無盡的夜。他總是抬頭挺胸,腳步輕快,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而家裡有香噴噴的晚飯和好女人在等著他,……

    每當我猶豫於生活中,一些有形無形的界線上,不知道該進還是退,我就會想起這部電影。在施工的屋頂上與警衛交換條件,請獄友喝啤酒,而自己卻坐在一旁微笑的安迪;每週寫兩封信,要書要經費擴建獄中圖書館的安迪;用一根小小鎚子,費時二十七年,在海報女郎背後成功挖好壁道越獄脫逃的安迪;希望在太平洋邊上,一個沒有記憶、充滿溫暖的地方,度過餘生的安迪。在他身上,有一種真正的,做為一個「人」的特質,那是關不住,也永遠被奪不去的內在光芒──自由與希望。       

    人生不自由,自古皆然,蘇東坡就說了:「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讓人不得不營營汲汲的,有名有利有七情六慾的糾葛有成千上萬的牽絆,有是有非有自己的執著有社會的規範。職場的不自由很多人受不了,婚姻的不自由更是讓人有「圍城」之感,每個人都有來自上級的或「命中注定」的人對你發揮影響力,叫你往東往西,你越捨不得、越想要得多,就越不自由。可歎的是,生活的基本,有時是用不自由換來的。

    有時午後,我像個準備與情人見面的女子,甜得可以榨出汁來,走著輕快的腳步,去哪裡都好,享受屬於自己誰都奪不去的快樂。也許在前一刻,辦公桌上,正放滿一堆要晚上加班才處理得完的文件;也許,剛被佈達到,又有新加進來的業務要動員所有的人馬上辦;更多的時候,一通電話,就可以將你的心情搞得很無奈很沮喪很想大喊一聲,我不幹了。

    僅管,我熱愛我的工作,知道自己對家人的責任,但我還是喜歡,「放風」這個字詞的神奇,充滿不受拘束的對固定事物的反動,也將帶來無數的對新奇事物的想像。有外放的活力,也有實實在在過日子的本事。這就是我以為的,最好的、自由的生活方式。

    午後「放風」,像一個午休的眠夢,我得到的是一個自己選擇的空間、一段可以自由使用的時間,外面的世界,風跟人,都等在那裡。(20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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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9,2008

紅了

    電視節目訪談《海角七號》的導演魏德盛,大意與畫面如下:主持人好事熱切地問,這部片子的成功是你當初可以預期的嗎?魏德盛說,我一直都準備好了在等,這個時候。這部片子沒有,就再等下一次,下次沒有,就再等,一直等下去,但重點是,你要自己準備好,機會來了才會好好捉住……

     口氣淡然,雖沒有火氣,卻還是有果子成熟了迸裂開來的壓抑與爆發力,經過失業、舉債、眾人懷疑、一次又一次地等,可以憤怒,但不能有怨氣,魏德盛像苦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終於等到自己「紅了」的時機。

    《海角七號》紅了導演,紅了一干浮浮沉沉的台語硬裡子演員,也紅了幾個本土樂團熱愛音樂的「瘋」歌手;紅了「我是國寶」的茂伯,當然也紅了南台灣的地方人情味恆春那麼藍的天那麼藍的海;紅了俊男美女的日台主角,紅了那首〈國境之南〉的歌……,魏徳盛的等待哲學真如結滿了一樹茂盛果實的樹,纍纍的身軀,擔負信念,仰首向天,滋養自己的養分也成就別人的夢想,瓜熟蒂落人紅了,人間的冷暖、世態的現實,可以想見的,或是看不到的,一下子全來了。重要的是人,守住雲開見月明,也要守得住等待時,單純無機熱愛一切的心。

    前些日子,當紅走紅爆紅的人實在太多了。偶像劇《命中注定我愛你》編劇有趣,情節誇張感人,收視屢破偶像劇紀錄,戲裡男主角阮經天一下子爆紅,他直言,自己想都想不到。但我們知道,一時的「紅」運當頭如果本身沒有足夠的延展實力,暫時引領風潮,過了還是會回到原點。這社會現實得很,多少人等著被發現被肯定被證明,踩著別人紅極一時如今繁華落盡的漿果處處往上攀爬。

    機會不會自己來的,於是要出頭,要參加比賽,要爭取曝光,要找對門路。愛唱歌的去參加「超級星光大道」,用比賽來琢磨自己的實力,從璞玉被改造成瞬間發光發亮的新星,於是一個個接受批評還是感恩地說:「謝謝老師」。熱愛寫作的可去參加文學獎,大大小小的桂冠,會不會就此走紅文壇不一定,但絕對會品嘗到「得獎就是肯定」的甜美果實,那也是紅了成熟了可以摘食了的對自己不移不棄的希望之果。

    昔時讀琦君的《橘子紅了》,沒怎麼在意,一個封建舊時代處處可見的女子悲劇。幾年前有了電視劇的改編,在琦君敦厚寬容老式情歌般的餘韻外,渲染出更多人性卑微處的腐美之氣。橘子,又再紅了一次。

    大房無出,為了傳宗接代將丈夫的人跟心都留住,找了個「清清白白的鄉下姑娘」,為丈夫討個小,事情定了,要寫信去催城裡經商的丈夫從二房身邊回來,吩咐說:「……不必多寫甚麼,只說園子裡橘子快紅了,請他回來嘗新。」

    這「嘗新」二字,實在叫人氣苦,橘子紅了的碩美,剝開來竟是人性宿命的存在與情感的幽微。更有甚者,在此之前橘園滿是小小青青的橘籽,「要把每一枝上小的橘子摘掉,剩下大的,才會長得又大又甜。」故事最後當然是橘園夢斷,情何以堪。人不如橘,還不如自自然然,不爭不巧,不紅也罷。

    摘去小的,成全大的,小大之間,萬事萬物的賢賢不肖還很難說,如果自己真是一顆小小的,青黃不接的果子,在被摘除之前,至少也堅持過,冒出了頭,這樣看別人紅了應該也不會眼紅,我的努力,可能真的不夠。

    《海角七號》紅遍街頭巷尾,創了振奮國片的票房佳績,背後當然有很多運氣與更多的努力,守得住不紅的寂寞,才會有紅了以後的感恩與回饋,或許,也隨時要準備好,等著絢爛歸於平淡不紅了的那一天來到。(2008/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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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0,2008

迷人

     當信天翁大腳的腳環在彭佳嶼上被人拾獲的時候,我相信,讀到這一段文字的每個人,心情絕對都是憂傷的,七年了,大腳從出生地鳥島飛向廣闊大海算算已經七年了。在這段遙遠的旅程中,循著大腳寥寥可追的飛行記錄逐一覓其蹤跡,我們發現,或因不安定的獨特個性,或因海上不可抗的風力影響,或是更多難以解答的生物現象,大腳成為一隻海天孤獨的「迷鳥」已經有一段時日了。牠最後絕跡在彭佳嶼,是迷途知返還是誤打誤撞,都沒有答案。《永遠的信天翁》,劉克襄把這隻迷鳥的一生,描述得像人生無止境的追尋之旅,只有自己知道,為什麼要挑戰孤獨的極限,飛向茫茫未知的風裡雲上。

    同樣的,另一個自然寫作者吳明益,在他的《迷蝶誌》裡,用著很深情的語調,捕捉了蝴蝶瞬間舞動,既華麗又陰暗的寂寞與美好──迷蝶是「迷走」的蝴蝶──也就是說,在生態學上,原本不產於這個地區的蝶影因遷移或其他不可測的天然因素突然出現了,這些蝶種就稱為「迷蝶」。吳明益絕對是一個善於等待、忽隱忽現的戀人,他同時魅於蝶的多變幻影──迷蝶也象徵著「謎蝶」──是謎一樣的蝶之生,飛來飛去,美麗的蝶衣瞬間一倐,如愛情,叫人不迷戀也難,所以──迷蝶也是「迷戀」蝴蝶──我想,吳明益是現在莊周吧,曉夢迷蝴蝶啊。

    迷鳥、迷蝶,迷的可能,也許是消失,也可能是出現,一種在與不在的驚嘆。至於我們常說的「迷人」,跟迷途鳥,迷蹤蝶又不一樣了,那不是一個迷路的人,而是教人驚之戀之的一種震撼,形容著無以言傳的美好。何以迷人,感官與精神都有之,香氣、笑容、姿態、神采、美景佳人良辰,甚至,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酒色財氣,攫取著人們的眼耳鼻舌意。

    每個人都希望,能夠擁有迷人的力量,在情,在眼,在心,在時時刻刻。不能迷倒眾生,也要能迷住某些人。多年前,我曾以像貓一樣迷人的眼、像孩子一般迷人的笑,竊得了情人的一個關愛的眼神。迷人者,迷情也,情之所鐘,機緣巧合,此後大概是絕響了。

    「迷宮大師」波赫士曾說:「迷人,正如史帝文森所說,是作家應該擁有的基本優點之一。捨此,別的都沒有用。」這句話深深說進了許多寫作者的心。寫得好,不見得迷人,但是迷人的作家,對被迷的讀者來說,一定是寫得好的。波赫士當然是迷人的,馬奎斯也是萬人迷,張愛玲的冷熱對照,迷倒了大半俗世蒼涼的人。劉克襄的「迷鳥」是迷人的,吳明益的「迷蝶」是迷人的,至少,他們迷住了我。一年到頭有那麼多的出版品,國內國外,我相信編輯的取決一定是在於這個作家這部作品,有沒有史帝文森所說的,迷人的基本特質,因為,書要叫好叫座,迷人,比字字珠璣、句句箴言要來得有趣美好得多了。(2008/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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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8,2008

唯一

    最近我發現我的人生其實是有點潔癖的。

    去餐館吃飯,不管去幾次,我點的東西永遠是當初第一次點的那幾樣,是不會也不要。很沒創意的,過著我單純不花腦筋的起居。幾年前溫州公園旁有一間小麵館,各式麵食應有盡有,可我愛吃它的酸辣麵,每次,看都不看其他的菜色,不管跟誰去我都是酸辣麵小碗。一年多前麵館結束營業,我到別處怎麼吃都吃不到相似的愛戀滋味。那酸辣味記憶在唇齒之間,早已潔癖似地綁架了我的味覺神經。

    受不了一點點髒亂,處女座一般吹毛求疵的完美潔淨感在我身上是看不到的,現實環境裡我生命的一切亂得很,書亂、衣亂、情緒亂,再加上愛胡思亂想。但我有我的潔癖界線,那是一種任性的死心眼,像小女孩拿著溶掉了的糖娃娃在哭泣,除了這個我不要其他。超過了界線,我的神經就像有一隻「專心」的小老鼠在咬嚙啃食著。

    從小就這樣,一回只能看一本書,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無法一邊看書一邊聽音樂,喜歡上一個作家就是一輩子,讀書時聽不到外面的聲音。學樂器我笨得很,怎樣也不會左右手並用,也永遠只喜歡紫色和綠。如果我以為寫作應該是一種孤獨的手工業,我就會對別人的文章、靈感、遣詞、用字,全心全意去看,是不是內在真正從孤獨懸念中焠煉出來的心靈飾物。

    酸辣麵吃不到是小事,大不了不吃或吃別的,但對書寫的潔癖大概這輩子改都改不了。不真不實到處穿來引去當成自己煉金術的文字我怎樣都無法看在眼裡。一如我對感情,溫火慢慢燒,卻可以蔓延愛一輩子。

    我以為每一種動物都有它們的「潔癖」。鮭魚溯流返鄉,誕生下一代後即力竭而亡的悲壯,綠蠵龜回岸產卵爬啊爬的堅持,野雁南飛過冬,雁行千里的意志……,太多太多自然界的奧秘,藏在動植物身上,是億萬年來的「潔癖」,讓他們演化出如此美好的、唯一的生存定理。

    劉克襄在《永遠的信天翁》書裡,就用了這樣「一一」的詩般句法,把信天翁的可愛可貴,做了很生動的寫真:

  「 一夫一妻制,

    一年只生一胎,

    一飛就是三千里,

    一生只徘徊一個海洋,

    一降陸地就是返鄉,

    一輩子只回一座島。」

    唯一的美學,如此簡單如此堅定,這是孤獨的最高境界了。

    一夫一妻一胎,一天一海一輩子,不錯不亂,依時依理,信天翁的一生,一旦飛起,就注定了,永遠都在追尋,作為一隻飛鳥的它的天涯海角。劉克襄將這樣「唯一」的孤獨信念,形容得很動我心:這一起飛後,從此便進入茫茫的廣漠大洋,接受它的嚴酷考驗,並非滑行一小段,即能休息。換句話說,一旦啟程,少說都要二三年,才可能再回到鳥島。地球上,哪有動物的成長之旅,如此奧德賽……。」

    有任何潔癖的人都是孤獨的,那真是奧德賽海上漂流十年,抗拒所有艱難終於返鄉的人性之惡與之美。出汙泥,蓮花的高潔曙白是孤獨的。與世決絕,張愛玲的潔質真我是孤獨的。梵谷堅持畫出向日葵燃燒不盡的色度與構圖,那超越藝術靈魂的狂亂放肆,是唯一也是孤獨。鄭南榕為民主、自由、人權、台灣魂,捨棄人世間一切擁有,燃燒了自己唯一的生命,那樣「焚而不燬」的信念,今日看來,其孤獨更是泣動人鬼。

    每個人都是唯一的,指紋是,材器是,靈魂也是。每個人的孤獨也是唯一的,個性與夢想,決定我們會不會像信天翁一樣隨風而去,一年兩年幾年過去,只有自己知道方向在哪裡。我對懷有唯一信念,不會被外在價值觀左右的人抱著無限敬意,沒有真正了解自己的人,絕對、沒有,唯一的勇氣。費里尼的名言:夢是唯一的真實,是自己給自己最大的肯定了。

    而我其實不太敢說出「唯一」這樣發自靈魂深處的字眼,好像一說出,就回不去了,要注定這輩子,「如此奧德賽」的十年孤獨、百年孤寂了。就連愛情的義無反顧我有時都要三思,怕說了,再肯定的語法都會變成充滿變數的否定句。「最愛」、「只為你」、「你是唯一」,是很沉重的壓力。我寧可自己個性中不願歸順、不想妥協的那一面,是我一種討人厭的潔癖,別人有他的,我有我的。愛人如酸辣麵一碗,我其實還在,尋尋覓覓。(2008/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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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6,2008

缺門

    高中時學打橋牌,黑桃、紅心、方塊、梅花,各有分門各有序數,一手牌拿到,快速排列,扇形開展,自己有什麼籌碼一目了然,接下來就叫牌開打了。打牌時,往往,會有某種花色的牌在一開始就手上全無或很快就打完了,這時的行話叫「缺門」,輪到出缺門那色,就得墊牌或用主牌去壓。缺了門,牌局不見得會輸還是會贏,還要看你怎麼運用多的跟少的牌底與牌面。要打一手好牌,心裏有數是很重要的。

    我始終記得自己拿到缺門時每次那種心中少了什麼的感覺。

    牌猶如此,更何況人。不久前我在向田邦子的散文集《午夜的玫瑰》裡讀到一篇〈樟樹〉,就有了同樣的「不勝荒涼」感。

    向田邦子說,她很少會在文章裡寫到樹木,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寫電視劇本長期下來省搭樹製作費的窮酸個性作祟,根息難改,寫了無數文章,卻是心中無樹。四十年後回到兒時家鄉鹿兒島參加同學會,聽到昔日小學同學因孫子即將出世,要跟早已白髮蒼蒼的老師要一棵樹來種,還說,生大兒子種了松樹,生二女兒是櫻花樹,生三女兒時,老師給了梅樹去種。──那位同學只要生兒育女,總會向老師要棵樹回去種。聽她說那些樹都已經長得比人高出許多了──剎時,向田邦子眼睛淚水滿盈,「我終於知道自己欠缺了什麼東西」

    因為成長的過程漂泊不定,向田邦子的生活裡沒有讓樹木在土地上抽長茁壯的環境,也沒有細心愛惜,培育花草的蒔花之情,更沒有大自然四時變化、萬物更替的眼底光陰:

    ……我並不是刻意「不寫」樹,而是「寫不出來」……。我心中沒有的,不單是樹木而已,還包括所有的「山川花草」。 「不勝荒涼」,或許就是我內心的寫照吧。

    每個人的心,都不會是滿的,那種「少了什麼」的感覺,有時,很強烈,有時,卻也無可奈何。與月圓月缺生命消長不同,日升日落,歲月的軌跡本來就是這樣「無來無去無什麼代誌」;跟物質生活外在擁有也不一樣,那是心中幽微難測的憂愁哀傷,不碰觸照舊浪裡浮生撒網收網,可一戳破就千瘡百孔了。心中沒有這樣的涵養質地,當然種不出想要的樹。「不寫」跟「寫不出來」,重點不在寫作風格,而是作家情懷,書寫態度了,結果一樣,意義卻大不相同。散文的真,寧缺勿濫,無須矯情作假,我也常常在寫作閱讀過日子的當下,恍然明白,這些跟那些我所沒有的,或許是老天爺認為,還不到我該擁有的時候吧。

    心裡明明知道,那棵種不出也寫不來的「樹」,是既遙遠又美好的。

    幾年前崑曲《遊園驚夢》掀起小小風潮,表演廳有上海名角來演出《牡丹亭》,我跟幾個友人去看了,從頭到尾,青春艷色奼紫嫣紅,「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情殘愛缺唱得凄艷動人、酸酸甜甜;湯顯祖所謂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死生情怨,看得我如癡如狂、忘情所以。沒想到友人對這哀哀嘆嘆著實不耐,散了戲,一呼吸到外面空氣,看到我嘴角含笑,眼眸帶醉的樣子,忍不住一肚子火地抱怨:「哎呀,這些東西,我個性裡沒有啊。」

    杜麗娘的天真浪漫,出了牡丹亭,一般人的性情裡是沒有的,親如父母也不懂,這才有驚夢一折、還魂一曲,要去尋那,殘缺天地裡的另一種永恆堅持。可朋友的那句「我個性裡沒有」,我也聽進去了,好比是另一場現世的驚夢之言,提醒我看人看事都要更有彈性,多想一想。別人沒有,或許問題不在他們缺少什麼,而是自己太多了。缺一不可的話,非如此不可的事,我現在已不太相信了。

    人生真的很難三言兩語去說什麼是剛剛好,什麼是太多或不夠,「缺門」的藝術,雖說墊牌壓牌都是機遇,有時,的確會少了什麼、不勝荒涼,但好在世上還有一種得失互補的悲欣交集,向田邦子不寫樹,寫其他的人情物事更是透明透徹,絲毫無損她的真。我生命中的許多缺角,找不到合適的那塊,就先讓它空著吧。2008/7/6)


Posted by hsiashu at 樂多Roodo!21:08回應(2)引用(0)

June 22,2008

錯亂

    外婆今年九十三歲了,是個很可愛的老人家,身體除了功能老化,大致還算硬朗,只是身材變矮變小,還有輕微失智現象,拄著柺杖,出了家門巷口,常常會忘了回家。幾天前一個豪大雨過後的傍晚,家人一個不小心,她一下子就跑出門不見了。七點時,媽媽接到舅舅打來的電話,說外婆到現在還沒回來,怕是失蹤了。那一晚,大家分頭出去找,報了案,也請里長廣播,問了鄰人,確定她不在附近,再趕緊請警廣協尋。也給去世多年的外公燒香祈求,連求三個聖爻,說今晚可以找得回來。

    十點了,外婆還是沒消息,大家都急,擔心害怕,這樣一個高齡的老人家,如果今晚找不到,一個人在外不曉得會怎樣。一直到十一點半,南港某派出所打了電話來,說外婆被公車司機送了來,她拄的柺杖上面貼有家裡的電話,這才趕緊聯絡我們去接她。

    外婆終於平安回家了,問來問去,她還是講不清楚,自己這失蹤的六個多小時,是怎樣錯亂地,從大同區保安宮一帶到南港去的。

    其實,不是只有失智老人會時空錯亂,出門找不到回家的路、活在過去的記憶裡、懷疑別人要害他、白天黑夜分不清楚、甚至,喪失其他的生活自理能力。我們或多或少,會記憶力退化,對於生活種種,真的假的想像的現實的過去的,三不五時記憶會不可靠。我就常常從辦公室跑出來,馬上就忘了要做什麼事。也好幾次,洗手忘了關水龍頭,叫錯別人的名字,出門穿反一件外套,迷路,坐捷運老是下錯站,打了電話想不起要說什麼話,老是懷疑自己剛剛出門前有沒有關火關窗關燈關電腦。

    我是很有失智潛質的,我知道。

    《胡利婭姨媽與作家》,祕魯小說家馬里奧˙巴加斯˙略薩極有名的一部自傳體小說,台灣出版時,書名譯成《愛情萬歲》。愛情的偉大,萬歲是神話,書名的意義僅僅在說,人生在面臨一些抉擇關卡時,當下,愛情是最不會被放棄的,凌駕所有的需求之上。小說主角馬里奧,因為跟他舅母的妹妹,離婚了的胡利婭姨媽走得近,後來就自然而然愛上她。胡利婭姨媽三十二歲了,是很常見的離婚婦女年齡,風韻正好,馬里奧會愛上她一點都不奇怪,錯就錯在,一心想當作家的馬里奧才十八歲,他可以為自己的愛情承擔多少風險,有什麼辦法,讓大家相信,馬里奧愛胡利婭,不是女方誘騙也不是男方叛逆,那是愛情迷亂人心到了極致的真實版。

    我很喜歡這部小說,如中國的陰陽太極,一半說愛情迷亂,一半說真實與想像分不清楚的「亂」。馬里奧任職的電台找來了一位寫廣播劇的奇才卡瑪喬,堅持在生活的基礎上創作,他寫的作品,最重要的是真實,連一條街道都要用地圖仔細比對標示才寫進廣播劇裡。廣受歡迎,吸引無數人每天等在收音機前聽小說連播的卡瑪喬,一天要創作出好幾個故事,還要一一排演錄製,許多人物、情節、對話,寫完後,「既不修改也不閱讀一遍」,馬上得進行下一個故事。沒有人知道他腦袋裡裝得是什麼東西,只知道,一齣齣的廣播劇,變得跟真的一樣,越來越迷人,也越來越奇特詭異。

    陷入苦戀的馬里奧與胡利婭,結為夫妻的過程好事多磨,連環錯下去,倒也荒謬有趣。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卡瑪喬製造錯亂的能力。廣播劇精彩一如人生,後來,在卡瑪喬編寫的四個時段的廣播劇裡,某故事的主角,竟然會跑到另一個故事裡去,已經死去的人物,還會出現在別個時段的劇情裡。錯得愈多,生活越充滿刺激,廣播劇的聽眾愛死了,這樣所有故事交纏在一起的迷亂與錯誤。不知道是現實影響創作,還是作品忠於真實,大家都陷於錯亂的幻境裡,亂到最高點,卡瑪喬也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也愛這所有的錯,閱讀時,帯著一種靈魂顫慄的狂喜。《胡利婭姨媽與作家》,證實了,我是極有錯亂潛質的。

    不管我們的個人成就、社會的變遷、時代的演化會如何,這世界,其實充滿了錯誤與亂序,讓人沉倫也讓人昇華。不要傷理害人,不要違背良心,此外就不必計較太多。對於一切世俗的標準、道德、人情、世故、應該有的規範,在自由的合理範圍下可以照著做,但不見得每個人就要這樣亦步亦趨地跟著走。這幾年,因為愛情因為創作,我對異常與錯亂,由不可能到情有獨鍾。慢慢發現,談規論矩,我是愈來愈鬆綁了,看待過錯,更是寬容了不少。張愛玲說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不就是對生命中所有錯亂現象的認真與理解。

    『怎麼會一個人跑出去了呢?』

    『我只是想要出去玩玩而已。』外婆說。(2008/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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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6,2008

眼淚

    我是個很愛哭的人,尤其在晚上,心裡想到某個人、某件事,或看到哪一篇文章的敘述,忍不住的淚就任性地流下了臉頰。也不是真有什麼傷心的理由非哭不可。年紀還小時我就想過了,一個人一輩子要流的淚是跟上天講好的了,從出生那天哇哇哭起,一直要哭到一生終了所有的眼淚還夠了才了無虧欠天地。

    那大概是一碗孟婆湯的量吧。忘得快的喝小小一碗水就打發了,今生作個乾淨的人,牽絆多、看不破的,要喝很多、很多的忘情水,一碗盡飲,孟婆湯慢慢、慢慢地,洗淨今生今世的所有,貪嗔痴慢疑,以淚化情。

    活到現今,我以為,奈何橋上,我一定是喝下了很大一碗的孟婆湯,這才走過去的。

    其他的人呢,上輩子喝了多少量的孟婆湯,換來這輩子注定要流下多少行的淚,我在自己哭過後的純淨片刻,總愛胡思亂想。

    這其中,向田邦子的過去,她一輩子的眼淚流向誰,是我很想知道的。  

    向田邦子,日本的一位傳奇女作家,昭和時期以才女之名倍受讚賞,寫過許多的劇本、小說,散文,台灣文壇譽為「大和民族的張愛玲」,1929年生於東京,51歲獲得日本直木賞大獎,隔年於台灣,空難隕亡。

    向田邦子的文字,乾乾淨淨,素直無華,兼具生活化與戲劇感,不經意的人生百態,在她筆下真實呈現,不著一個「淚」字,讀來卻讓人泛著淚光。她用為人子女的溫婉心腸寫童年記憶快樂或不快樂的時光;用深摯動人的心路體會,道盡俗世家庭的愛欲牽掛;用說故事的聲幻畫面,塗抹生命的過往經歷。收在《父親的道歉信》裡的一篇〈點心時間〉,向田邦子深沉涓滴,將人生的酸甜苦辣,咀嚼融化:

──我小時候性子很急,始終沒辦法將嘴裡的糖果含到完全融化,一下子就會被我咬碎吃掉。還記得如果含的是變色球,我會因為很想知道究竟變成什麼顏色而邊照鏡子邊含糖果。……不過在半年前,我經歷了一段住院生活。不知道是因為生病讓自己變得有耐性,還是因為已屆不惑之齡,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可以將糖果含到最後了。總之這種既高興又寂寞的心情,真是複雜難陳。

    「有一天」,向田邦子的散文,就是好在這忽然發現的,不早不晚的,有一天……。

    那是極好的,貼近回憶錄的散文寫法,不論寫什麼,裡面都有故事可以一講再講。對一般人來說是瑣碎的日常片段,向田邦子拼拼拆拆,就成了比小說更具傳奇色彩的生命剪貼冊。〈父親的道歉信〉人人叫好,由玄關裡的龍蝦開始寫起,怎樣都沒想到,接下來牽引出來的,竟然是如此寬容含蓄的對待關係,人我父女明暗對照,哀矜勿喜。起文妙,收文好,向田邦子說故事的能力,讓人不自覺地著迷了。

    她的一生,其實是悲情且蒼涼的。如果是我,遇到像〈父親的道歉信〉裡的委屈一定是一個人躲起來哭,儘管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磨難,但我們的確要走到一定的年齡一個轉折,才會「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說來不慍不火好像從前從前我就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臨。

    或許向田邦子是哭過的。她的感受性那麼強。在她離家以寫作為業生活顛倒的時候,她一定是既忠於自己的選擇又深深泫然於每日每夜的孤獨寂寞;在她陷入苦戀深藏情愛秘密始終無怨無悔的時候,她一定是堅持為愛付出又忍不住哭著祈求一個好夢;在她罹患乳癌身體出現病痛只能自己獨自面對的時候,她對未來一定擔心害怕卻笑著不讓人看到她哭紅了的眼。如果是我,眼淚,怎樣也忍不住的。

    我相信她的眼淚,比我們一般人,都還要多得多。只是,向田邦子的每一篇文章,都寫在流淚以後,字裡行間,已看不見淚痕了。

    眼淚有時是很珍貴的,像珠串,晶瑩滾熱,從靈魂深處湧現。眼淚也很美,只要不出聲不哀嚎,靜靜流下淚來是可憐復可愛的。但像我這樣,動不動就哭,來得急去得快,眼淚就變得太輕易了。情緒的起伏眼淚可以為證,好在,哭完以後,總能夠入眠,睡得非常安穩,我當自己一次一次,解去孟婆湯的餘毒。

    有一天,當別人都以為我是不哭的,那我大概就可以寫出近似於向田邦子卻另有一番溫度氣味的文章了。(2008/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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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6,2008

步行

    三年前的冬天,我在工作上有點小小的困境,也是疲憊了,再加上一些日復一日,看不到未來的倉皇與空虛,每當進入捷運地底的時候,我就覺得呼吸困難。情況嚴重到,有幾次下班後搭捷運回家,從台北車站到民權西路捷運站就三站的距離,我竟然每一站都下車以為已經到站了。我的累那麼明顯,差一點就像徐四金在《夏先生的故事》裡的吶喊:你們饒了我吧,別再煩我了行不行啊。

    不想被煩的夏先生總是一個人獨自行走在路上。於是,我學他,也開始每天走路上班。那個冬天很冷,凜冽的冷空氣包裹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心事;我總是穿著羽绒衣,戴著帽子再加上一條圍巾,順著捷運沿線走,走過大同區、中山區、中正區,由北往南。四十五分的路程,清晨七點多,從身體冰冷一直走到一顆心漸漸溫暖。

    步行的我,有時,想著許多事,有時,學著放空,沿途看看人、聽聽車聲、望著小葉欖仁、阿勃勒與其他冬天裡落葉的樹。我平安渡過了那個吸不到新鮮空氣不得不重新訓練生活肺活量的冬季,像一隻,自己療傷找藥方的動物。

    就這樣養成了走路的習慣。快樂哀傷烈日下雨,總有一段路,可以讓我一直走下去。

    今年三月,讀吳明益的《家離水邊那麼近》,初春的心情像天氣一樣不定,那水卻流動得那麼剛好。你說他講人我山海距離的線條也好,講台灣依山傍水在或不再的美感也好,講心靈的無聲呼喚也好,《家離水邊那麼近》,其實是一本關於走路的書。走在溪邊、海邊、湖邊,一個男子堅定孤獨的身影,沿路跟自己對話,卻在無數蟲魚鳥獸花草樹木面前靜觀不語。文字優美有力,遠足近旅,留下無數沙灘上的腳印、點點溪岸旁的足跡、以及深淺不一的湖濱漫步。

    不管遠近,人的一切觀察,對土地的愛,都是這樣走出來的。

──步行讓人舒展想像力,我以為那並不是「散」步。康德(Immanuel Kant)在看似安靜的步行裡進行著內心革命,梭羅在步行中觀察與計算種子飛行的距離,當過國家公園看守人的愛德華˙艾比(Edward Abby)則在那本有趣的《曠野旅人》中把步行講得幾近於玄:「走路花的時間長一些,因而延長了時間,延長了生命。生命過於短暫,不應浪費在速度上。」

    不曉得吳明益當初是怎樣走到《迷蝶誌》、《蝶道》這樣書寫自然的路上,但我相信,那或多或少一定緣起於血液裡面對距離的錯覺、對現在的追尋。是的,不是對未來有種期待,而是現在,現在的我無法固定在一個封閉的空間,無法安居下來正常作息吃喝拉雜睡。必須做一件現在不做就一輩子都不會去做的事,來延長生活的流動感──家離水邊那麼近,以至於這段時間我的步行、書寫與思考也顯得潮濕──吳明益把步行與書寫放在同一個時空去思考,生活倒影在溪水、海水、湖水,所有的水面上,步行者的水之書,行過花東,詩一般地洄瀾壯闊。

    有人天生是屬於家的,他不愛出門,一離家就沒有安全感;有的人,卻是喜歡從家裡出走,繞了一圈再回家,一次兩次,也許,就不回來了呀。我是那種,喜歡離家又離不開家的人。家離水邊那麼遠,但我跟許多人跟吳明益一樣,喜歡步行,延長了離家、回家的路,生活少了速度,卻多出了從容,加入了休止。步行,讓我找到另一種看路的視野。

      家離水邊並不遠,如果有一個湖,現在的我,腦海裡不會淡淡思懷只想到不被人了解的夏先生,一步一步往湖裡走去的畫面,就像在陸地上走路一樣,慢慢消失在遠方湖的暮色中。我也會靜靜過濾著,吳明益花了九百七十四步測量到湖的周徑,那濕了半身卻「走在湖裡」的意境,好像不是來自水裡,就是來自岸上,隨時會有一件美好的事要跟他擦身而過。一個湖,兩種步行,生命的問答,不就是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喜歡走路的人自然會遇到美好的事。(20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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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0,2008

坦率

    小學五年級,五月,學校要出歡送六年級畢業班的壁報,導師把我找去了,囑咐說,這幾天,交一篇驪歌般的文章來,我們要整篇大幅地寫在壁報板上,放在校門口,當作鳳凰花開的歡送文章。我回去就寫了,沒兩天,交了出去,滿心歡喜。於是,寫壁報的板子拿來了。我的導師,又把我叫了去。他說,文章很好,但我們要用毛筆字寫,由另一個小楷寫得較好的同學來寫,所以,作者要冠她的名,反正你們都同姓,沒差啦。我聽了,睜大眼睛不說話,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那冠我文章跟我同姓的同學,是學校教務主任的女兒。

    那篇歡送學長學姊的文章,寫成大型看板,在校門口放了快三個月,張貼時,我跑去看,自己念了一次,看到篇名之下,寫著別人的名,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尤其是,經過的老師,有幾位,還當場說,這xxx就是W主任的女兒嗎,文章寫得真好,就是毛筆字太差了,要多練習。


    好多年過去,有時我會想起這件往事,覺得當年的小女孩,實在有著極不坦率的個性,她明明很受傷,就是不敢說出來。只好自己去承受,一段羞辱委屈的陰影。


   
還記得,就表示陰影還在。


    我讀著我十分喜歡的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的書,《宛如A片的現實人生》,感受最深的,就是這位創作者坦率的表達方式──對於所有亟欲剖析我內心世界的人而言,這本書就是我最誠懇、最透明的自我呈現了──不論是電影還是寫作,阿莫多瓦敢講,勇於呈現,他看到的想到的他以為這世界就是如此的所有面貌。阿莫多瓦是個坦率的人,而坦率,是我覺得創作者最重要、最需具有,靈魂一般的東西。透過他在風格前衛的《月亮》雜誌專欄文章裡所創造的人物:A片性感巨星佩姬˙狄芙沙的小說自述以及幾篇延伸於工作生活的精彩文章,我讀到了誠意十足的阿莫多瓦,不偽裝、不閃躲、不被其他人影響,成毀都充滿了自嘲與嘲人的辛辣風格。因為坦率,阿莫多瓦的創意無窮,永遠走著原創性的鋼索,翻雲覆雨在上下左右正反黑白的微妙矛盾之處。

    充滿顛覆能量、具強大原創性的阿莫多瓦,除了電影語言,也用文字說了許多坦率的話,像是:


--我的經歷永遠是屬於我的,一路走來,我做的事都是自己樂意情願的。這是人生極大的奢侈……

--我不希望自己將來的作品沾染一絲自我逃避和自我凝視的氣息。我能夠吐露心事的時刻如此稀有……


--我應該只寫情境快樂愉悅的劇本才對,就讓劇情都在和諧、熱鬧、平順的氛圍中進行……然而,我就是寫不出來。


    因為有這樣早期狂狷坦率的創作特質,才有後來溫暖到貼近生命本質的阿莫多瓦出現。我在阿莫多瓦電影裡陰性癡迷的最底層,看到了我從小就無法企及的坦率膽氣。


    如果,小學五年級的我面對導師的權威,能夠坦誠不顧一切後果地辯說:那篇寫於壁報的文章,是不應該將我的名字掩去的。那也許,成長過程中,我對這世界的感情,會更及早地,在文學的歧路花園裡,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而不是拖到現在,還是習慣壓抑,總在人背後哭泣。


    坦率的女子其實才是最可愛的。


    多年前,與一位男性友人十分談得來,知道他對我好,但因為年紀比我小,總覺得,他不可能對我抱著任何情愫。直到有一位才貌俱佳的年輕女子主動跟他示好,他問我,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說,當然請他好好把握,大家交往看看。過不久,他約我見面,説還是沒辦法接受她,要提出分手。我什麼話都沒說。


    有一天夜裡,他的電話來了,告訴我兩人攤牌,約在河邊再見,女子哭泣了,說,自己有很多人追,可就是喜歡他,離不開他。她的坦率表白讓他既不捨又心動,問我的想法。我心裡七上八下,惶然無措,可還是裝著蠻不在乎地說,她其實很適合你的。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好久,終於,我聽到他說:那好,我沒得選擇,只能繼續跟她交往下去了。


    那個在喜歡的人面前,如此坦率可愛的女子,後來成了他的妻。


    而不坦率不可愛的我只能訕訕想著,如果,在幾次他動情將我額前垂下的瀏海撥到耳後時,我可以坦率地握著他的手問為什麼;如果,在那最後一次的電話裡頭,我能夠真誠坦然地問清楚他對我的心意,後來我與他,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這件虛假做作的「國王的新衣」,我穿在身上好久好久了,今夜,因為阿莫多瓦,我想,是該把它脫下來的時候了。(2008/3/30)

Posted by hsiashu at 樂多Roodo!21:35回應(5)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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