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2008
赫拉巴爾˙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捷克,一個小學徒,第一天到布拉格旅館上班的時候,老板就揪著他的左耳朵說,你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像起誓一般,要他跟著說了一遍。說完,老板又揪著他的右耳朵說,你必須看見一切,必須聽見一切。於是他又複頌了一遍。左右都被耳提面命了,「我就這樣開始了什麼也沒聽見卻又什麼都聽見了,什麼也沒看見卻又看見了我周圍的一切的生活。」
從小學徒開始做起,先學會每天乾乾淨淨地擦拭好包餐桌上的玻璃杯,攢著被派去賣香腸的外快,一心想著要去逛一逛天堂艷樓,那是這些上流人士常常飯後耳語的當地有名的妓院。他終於去了,做了一次花錢的老爺。其樂無窮。每周,他都能攢下一些錢去一次「天堂」。他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樣了,金錢同樣可以買到,他的服務和別人服務他,可以買到漂亮姑娘,甚至他以為,還可以買到詩。
小學徒後來穿上了燕尾服,去了一家美麗的「寧靜旅館」當餐廳服務員,兩個禮拜就得了好幾千克郎小費。形形色色的客人、社會的金錢遊戲,都在香檳酒、女人和法國白蘭地以及侍者和劈柴雜役觀賞下進行著。寧靜的環境,尋歡作樂的將軍、總統、權貴、富商,這一切,竟不知是為誰而設、為何而存在著。
「我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這是他後來到巴黎旅館時所遇見的一個領班常說的一句話。每次他問領班,「你為啥什麼都知道」,領班先生就會這樣回答。人的一生,總有一些是我們引以為傲,別人所未曾經歷,可以常常掛在嘴邊區別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卑微與高傲,就這樣交叉於複雜的人生道路上。他做了很久的服務員,後來才在一家小鎮餐館當上了領班,遇見了一個在軍中服務的德國姑娘,他們結婚了。在這次婚姻中,誇張的納粹國家社會主義,種種黑幕,人性的亂序,他近距離地看到了什麼也什麼都沒看到,就像他還是個小學徒時左右耳的錯亂。他也學會了,準確地分辨出什麼人是怎樣身分來歷、誰身上又發生過那些事,因為,他謙虛的說:「我曾侍候過阿比西尼亞皇帝。」
顛沛中不斷往上爬升的小侍者後來成為了百萬富翁,用一箱戰時撿來的珍貴郵票,那是妻子在戰火中失去頭顱,也要卷屈身子死命保護著的一口箱子。賣了郵票,他完成了這輩子最希望做的一件事,擁有一間旅館。「我用足夠蓋滿四間房子地板的紙鈔在布拉格郊區買了一座有四十個房間的旅館。」可那終究是不義之財,他不斷聽到彷彿智障兒子持續用重錘往地板敲釘子的聲音。換買了另一間旅館,依然如此。只好改用蓋的,自己修建出一家「斷裂旅館」──「因為我身上像有什麼東西已經斷裂,離我而去。」──一個媲美全世界任何上流旅館都毫不遜色的顛峰之作,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白來這世上一趟。
戰爭結束後一切卻都翻了樣。國家沒收了他的「斷裂旅館」,讓他負責去森林養護一條道路。他抓住了生活的過往片段,白天勞動,修護像自己人生道路的一條森林小路,夜裡就將這些不可置信的事情變成事實,把他們寫了下來……。
《我曾侍候過英國國王》,據說赫拉巴爾在劇烈夏日陽光下打字完成這部小說手稿後,不敢回頭再看一遍,不曾修改過任何一字。我個人覺得,這部小說應該是赫拉巴爾最好的作品。他只是說,不帶批判,不加渲染地敘說一個斷裂時代、卑微小人物的故事,讓人坑坑疤疤滿目瘡痍,卻心生溫柔悸動。在最醜陋的事情裡看到最美麗的愛意,在最難堪的悲愴裡聽到最抒情的命運交響曲,十分孤獨裡有著無比的勇氣。人生不如一句波特萊爾,同樣的,也不如一部赫拉巴爾啊。(2008/1/20)
January 13,2008
安妮寶貝˙蓮花
閱讀前,我並不預期《蓮花》,會是那麼觸動到我的一本小說。不熟悉的作家,安妮寶貝,第一次聽她的名,讀她的小說,《蓮花》與它的主角,敘說中的她或他,像是我2008年的第一道曙光,灰濛濛的底,微微綻放的亮度,就要映照著,「我在這裡。我還未定」的旅程。
旅人要去的地方是「墨脫」,古時藏語「隱秘的蓮花聖地」,位在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底,音訊隔世。要搶在雨的泥濘、路的斷絕、山的崩毀前徒步入山。他們是善生與慶昭,兩個萍水初遇的男女。慶昭在身體經歷病變後,絕了她作家的生涯,滯留在進拉薩路上的一家小旅店,遊魂一般每天晃盪、孤絕、消蝕,生命與時間。然後,原本擁有人人欣羨的一切,卻毅然選擇捨棄的善生來到了這家小旅店,他要去墨脫,尋訪一個昔日友人,內河,四年前去了那裡就再也沒回來。她是他這輩子最貼近心裡的朋友。天地孤絕,總是有那麼一個人,像慶昭,等在那裡剛好遇見了,不遲不疑地說,去墨脫,我可以跟著你一起走。
「如果我們在這世間的光明已謝,是否會前往另一個地方。」
總是在曙光未明的時候,蓮花的美就會衝破黑夜。去墨脫的路上,如世間之險,身體的考驗,心靈的磨難,一程過了一程。翻山越谷,善生說著他與內河的過去。十三歲相識,背負著各自難堪的身世,她總是爬過花園的牆壁,來到他房間,廝守一起,散著一頭濃密的黑髮,與他並睡一張床上,一夜無事。內河的眼睛太過明亮,「好像隨時都有眼淚低垂下來」,讓善生「內心惘然,忍不住攤開手心伸向她的眼睛」。他們雖親近,卻走著不一樣的人生路,善生以學業為晉身之階努力向上,內河與有婦之夫的美術老師相戀、私奔,三個月後老師情滅回家,尋了去,被曾經相愛至深的戀人狠狠打了一頓,然後墮胎、發狂,被關進精神病院。復原後的內河幾年間經歷結婚、離婚,再與婚姻事業皆有所成的善生相見,兩人始終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內河要去墨脫教偏遠山區小孩語文前,善生答應說,我會去看你的。
蓮花要開的時候,是心靈清淨還是充滿著痛?蓮花凋落的時候,是入土塵滅還是遺世見心?一個書中只活在過去的女子,針扎一樣,每一段敘述都讓人不捨碰觸到痛,那種藏在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真實的痛。我們的身體裡面,都存在著分裂的兩個人,一個「花好月圓」,一個「行走鋼索」;一個日日「開」,一個夜夜「落」;一個消極,一個積極……。就像內河與善生,存在於彼此的生命裡,代替對方去活,另一種他們不可能去過的生活。
好幾次,我都以為我會哭,但每次我都忍住,因為蓮花眾生,過程是痛,結果卻不需悲傷。當善生與慶昭抵達墨脫,見到「她」的時候,我心中的曙光也如內河,沒哭,只是太過明亮,讓人忍不住攤開手心伸向自己的眼睛。(2008/1/13)
December 30,2007
林蜘蛛˙玻璃蟲
林蜘蛛,1982年底進入廣西電影製片廠文學部當編輯,1990年3月離開,其中,有一些成就,也有許多的挫敗。據她說,「有無數事物在暗處和明處激盪」,回過頭來她看著當時「像大海一樣浩瀚」的那段歲月,小說家敘事本能發揮作用,想像的光穿過現實的眼,寫出「我的愛與性、我的心痛、我的瘋狂、我的黃上衣與木耳環、我的北京和廣州、我的戀人我的情敵…」。將過往片段獨立出來寫成小說,這裡的「我」,赤裸裸地把自己最幽微的情態展現在鏡頭前,做愛一樣,虛構與真實、感官和感情爆發成一段生命的高潮,這樣的寫作過程,對我,就像是一隻文字的蟲子,透過林蜘蛛,也在囓咬著我。
我們常會懷疑,小說家的道德,他認識了誰,愛上了誰,恨了誰,誰就會出現在他下一部的小說裡。小說家剽劫了他人的人生,綁架自己的感情,只為了養出一隻一隻爬滿小說的蟲子,等它長成了,變成一個蠱,就會侵占人心,再也控制不住。尤其是女性小說家,你跟他的愛與性、他對你的心痛、你與他糾纏不清的瘋狂,不知道哪一天會被說是虛構的事被寫出來了。
姑且相信林蜘蛛寫的是虛構的回憶錄,像電影大師費里尼一樣,所有關於電影的事,都可以將它當作是虛構的筆記。十分喜愛戲劇性的女孩林蜘蛛,一個人走入了當時最熱門的電影廠大門,從她沒地方住而去侵占別人宿舍開始,林蜘蛛就展現出很強的攻擊性,據理不讓,敢愛敢恨。她好像也沒做出什麼電影成績,整天就結網牽絲,攫獲獵物,見聞當時電影創作界的人物情事、風花雪月。她自認是一個無賴,有許多男友,其中不乏有妻子的或是腳踩三只船,她「程度不一地愛他們」。林蜘蛛透視「自己內心的幻象」,將他們跟她的過去,用電影鏡頭剪接,讓它流動於文字中。反正這些人我也不認識,就這樣當小說本事讀著。
電影界是個奇怪的地方,彼時繁華,此際蒼涼,許多美麗的身體與靈魂,沉溺於虛幻,過眼於光影,連小說家都想讓它變得更真實。攝影棚的巨大與靜止,是最適合結網的地方。越是五彩斑斕,蜘蛛就越是有毒,且聽林蜘蛛說,「要見識最美麗的蛛網就來吧」。(2007/12/30)
December 23,2007
余華˙呼喊與細雨
我並不十分喜愛這類的故事,赤裸裸的敘述,有時會直接通到胃裡,翻攪出一種酸稠苦澀像膽汁那樣的東西,身體裡面的淒風苦雨,炙陽焚風,這時就會讓人嚥不下去。
但余華寫了一個七歲的小男孩魯魯在書裡面,讓《呼喊與細雨》的故事自己發出活著的強大心跳聲。魯魯的媽媽白天做工晚上兼營皮肉生涯。一個夜晚,正與客人在床上交易的媽媽被警察破獲捉到了公安局。隔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魯魯就等在公安局門口,說要領回媽媽。公安局當然是不會把媽媽交還給魯魯的,媽媽被送去勞改農場而魯魯不知道,每天都去一次公安局,向他們要人。後來,他被送去了福利院。住了一個星期,打聽到媽媽被送去的勞改農場七橋的所在地,就拿著媽媽僅留給他的五塊錢買一張車票後剩下三元五角錢去找媽媽。
這不是千里尋母之類的情節,搭公車就可以到。然而,公車不停七橋站,魯魯花了三分錢買了兩根香煙,一上車就孝敬給司機其中一根央求他在七橋停一下好嗎。司機看了一眼就把香菸扔出了車窗外面。到了中午,車到七橋,竟然還是停下來給魯魯下車了。七歲的魯魯背著草蓆、跟他人一樣大的旅行袋,下車去找媽媽。等到下午,終於他與媽媽做了短暫的面會。媽媽看到他七歲的兒子獨自一人找到了這裡,「雙手捂住臉,哭出聲音來。於是魯魯也哭了起來。」
余華讓這個小男孩魯魯的每句話都講得堅定不移:「我是來領我媽回去的。」、「你們不能把我媽送走。」、「我不回去,我要和我媽住在一起。」他不肯離開媽媽,在勞改農場外面的一棵樟樹下餐風露宿,拿著課本在樹下讀著,餓了就用剩下的錢,到附近小吃店吃點東西。樟樹下的魯魯與勞改營裡的媽媽,余華是這樣寫的——
只要一聽到整齊的腳步聲,他就立刻仍了課本撐起身體,睜大烏黑的眼睛。一群身穿黑衣的囚犯,扛著鋤頭排著隊從不遠處走過時,他欣喜的目光就能看到母親望著自己的眼睛。
魯魯的眼睛,這是我讀到目前為止,余華最美的文字了。(2007/12/23修)
December 9,2007
平安壽子˙商店街的竹取公主
有幾個故事不錯,我特別喜歡的一篇是〈商店街的竹取公主〉。講一對在商店街做生意的了不起夫妻。先生小努,一夜情沒錢給酒店小姐還叫太太月惠拿錢來贖。正常女人都不會去的,可是月惠雖然氣苦,還是認清事實出面讓先生可以不惹麻煩地回家。這裡面,很難得看到沒有婆媳問題的現在家庭。月惠當初叛逆離家,會嫁給小努,就是因為想跟婆婆登美子成為一家人。幾年婚姻,月惠忙於生意,不理會丈夫被母親妻子這兩個女人寵壞了的孩子氣,有時不免也是會想著,這就是自己不惜與父親決絕也想得到的生活?自己真的以為只要模仿登美子媽媽,就能跟她一樣到達堅強勇敢的境界嗎?
經過許多年,在妹妹的婚宴上,小努上演一場類似傻女婿的戲碼,卻意外還原了這場婚姻的背後意義,小努說了,他害怕月惠只是來他們家作客,總有一天會回到爸爸身邊去,就像下凡的竹取公主一樣。
《竹取物語》,那是我最喜歡的日本民間傳說之一。竹取公主輝夜姬降生在竹筒中,被伐竹翁取下,三個月內,由三寸小人長成一個美麗女子。這是本事中的「化生」,接下來還有「求婚」,輝夜姬引來求婚者五人,她分別用五道精采的難題讓對方知難而退。但這輝夜姬實際上是月宮裡的神人,時候到了還是要回到天上去。在最後的「飛天」時刻,拋下對人間親情的不捨,輝夜姬穿上天之羽衣,坐上了上百天人拉著的車子,迎著清輝月華,緩緩升天去了。
下凡的《竹取物語》在平安壽子筆下,變成了愛惜女性的現在婚姻小說,如果每個人都能珍惜婚姻如同傳說裡的人千方百計要留住輝夜姬,那麼,女人又何必回到原來的地方去,當然是在愛她的人身邊認真過日子。
像我們這種,不婚一族的輝夜姬,或許就是,落下凡間時剛巧無人迎取吧。(2007/12/9)
December 8,2007
馬奎斯˙妳滴在雪上的血痕
馬奎斯的短篇寫得好,跟他的長篇一樣好。他自己也說,「寫短篇小說所費的工夫不下於開始一部長篇小說」。〈妳滴在雪上的血痕〉,一開始相當迷人。一對十七八歲、家世顯赫的年輕男女,三個月前認識熱戀,三天前結婚,現在,他們正開著名牌跑車準備到巴黎去度蜜月,當季最早的暴風雪正巧不巧地來到,沿路灑著晶亮的白雪,宛如一個神話。在幾個小時前的婚宴上,新娘不小心被一根「連露珠都美得不像真的」的玫瑰花刺刺到,這一路上,不曉得從何時開始,被刺到的手指竟然不斷地流出血來,從些些點點,到跡跡斑斑,她將流血的手臂伸出車窗外,月光下的雪地,車子開過,滴在雪地上,一路的血痕,似乎就要跟著他們的愛情,由馬德里綿延到巴黎去了。
雪停了,可是血還是不停地流,他們慌了,趕到「雨下個不停卻老化不成雪」,正月天裡的巴黎,進了醫院,新娘馬上被送進了加護病房。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裡,隔天,年輕的丈夫被告知,加護病房的下次看視時間要到六天後的星期二早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好找了離醫院兩條街外的一家小旅館住了下來。
寂寞與悲哀無人可以傾訴,年輕的丈夫想到去大使館求助,接待他的官員愛莫能助,也只能叫他安心等到下星期二再說。在回去旅館的路上,他竟然差點迷路了,嚇得他回到旅館後再也不敢出門半步,四天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吃東西、移車、整理房間,還有,洗著妻子那沾上乾血跡的貂皮大衣。
星期二一大早,年輕的丈夫手捥著貂皮大衣,走進醫院,找到了受理妻子住院的醫生。這才知道,在幾位法國最高明醫生會診了六十個鐘頭依然無效後,妻子已經在星期四晚上因流血過多死亡了。「那四十個小時他是全巴黎最急著找的人」。沒有人找到他。他在兩百公尺外苦苦思念妻子的寂寞晚上,死去女孩的父母到了巴黎,並在星期天下午,為那具美麗的遺體,舉行了下喪儀式。
〈妳滴在雪上的血痕〉,收在時報出版的《異鄉客》一書,譯者是宋碧雲。我十年前第一次讀到它,還不曉得愛,更不知道喜劇與悲劇往往只是一線之差。我莫名地變成一個害怕寒冷的人,到現在都會覺得那冷到骨子裡無邊的白色是那麼令人恐懼害怕。那滴在雪上的血痕,彷彿真的,真的滴在我的心上。(2007/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