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面有一個故事，烏韋˙提姆Uwe Timm的小說《咖哩香腸之誕生》，小說的敘訴者很喜歡去漢堡布綠克太太的小吃攤吃咖哩香腸，他認定她就是發明咖哩香腸的人。小吃收攤了，敘訴者一再走訪養老院探望布綠克太太，為了就是，聽她說出，咖哩香腸發明背後的那段故事。

二戰期間，蓮娜˙布綠克的丈夫被徵召離家，她從街上帶回一個年輕男子藏了起來成為逃兵，在那張宛如孤島的床墊上，飄流出一段27天的傾城之戀。蓮娜白天工作換取食物，情人躲在家中宛如困獸。物資缺乏的戰時，感官情欲得經由味道與身體來滿足，蓮娜做到了，變換食材做出美味的食物餵養情人的口腹之欲。如果你以為，咖哩香腸是她發明來給情人吃的，那你就錯了。戰後情人離去，穿走丈夫的灰色西裝，留下他的海軍制服以及銀色馬術勛章。

故事最好的部分接下來才開始。蓮娜被糧食局開除了，她頂下一個攤子，把情人留下的東西拿去換了一堆木材，將木材換成氯仿，再用氯仿換毛皮。她將毛皮做成大衣，要輾轉拿去換植物油、番茄醬和小牛肉香腸。我多喜歡這種說法，一物換一物的結果是大家都滿足了要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蓮娜想要的植物油沒有了，對方只有培根肉和咖哩粉。她想起情人說的，咖哩對憂鬱症的治療很有效，她換了沒用的咖哩粉。

蓮娜回家後在樓梯上跌了一跤，打破了番茄醬，灑出了咖哩粉，人生是一連串的錯誤與意外混在一塊的，就這樣，她得到了做咖哩香腸最好的配方，那味道，像天堂。

於是咖哩香腸的美味席捲各地，一天，情人意外出現在攤子前，她終於為他煮了一盤因為他才有這一切的咖哩香腸。他認出她來了，離去時回頭看著，發明咖哩香腸的女人知道，他看得出來──她將日復一日重複著這個把紅色醬倒在香腸丁上的動作──很輕，很柔和，這美味人生。（2006/1/30）

我欣賞的日本人不多，窗邊的小豆豆，卻是讓人不得不喜歡的，誰是窗邊的小豆豆，什麼是小時候就在想的事，溫暖的人說溫暖的故事，這是我愛上黑柳徹子女士最初也最好的理由。

黑柳徹子，作家，電視及舞台劇演員，廣播與電視節目主持人。溫暖的人做溫暖的事，她還有一個像陽光一樣燦爛的身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小時候的她，是個有學習障礙但精力旺盛的怪小孩，幸運的是，小豆豆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長大，最重要的小學階段就學於「巴氏學園」，遇見一位「從心底相信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才能和出眾的個性」的兒童教育家小林一茶先生。這些奇妙的、不受限制的學習故事被真實地寫在1981出版的《窗邊的小豆豆》這本風靡全球的暢銷書裡，深入每個成長階段渴望被了解的孩子的心，也感動了所有曾經是小孩現在卻為人父母的大人們。兒童教育不必唱高調，就只是讓小孩快樂的成長就夠了。不虛偽的可愛孩子遇見真心誠意的良善大人，沒有什麼比這種組合更讓人心窩流過一陣暖意了。

最近我讀黑柳徹子，眼睛一再濕灪如春雨過窗，幾乎跟她靈魂之窗的眸子一樣美麗。她用自然坦率的文字寫下《小時候就在想的事》，那些事，不外乎家庭與工作，單純到幾乎是每個人每天的生活，又簡單又細膩的幾筆。在快樂環境下長大的小豆豆識得人間滋味了，經歷父母朋友摯愛之人的生離死別，熱愛自己在工作中的付出與無悔，也走到戰亂國度、窮荒之地碰觸到許多可能，甚至已經來不及長大的小孩，天使般的靈魂。純真的小孩長大後還能持續自己溫暖的本質去愛人也被愛，這真是黑柳徹子帶給我們最美好的驚喜了。

小時候就在想的事就是幸福吧？並不那麼美麗的世界，溫暖的人作溫暖的夢，小豆豆說，「能夠和家人在一起相視而笑，就是真正的幸福了」。(2006/1/29)

我是先認識Partick Suskind徐四金先生的，德國人，寫了許多很有趣很特別的小說，我讀過的有《香水》、《低音大提琴》、《鴿子》等。徐先生風格別具，說起故事來略帶點神經質，以上三本書很可以說明了他的特質：逐臭之夫般的嗅覺、低沉的弦外之音、有翅膀的想像力，這使得他以心靈獨白的敘訴手法受到讀者的喜愛，是一個有小說魅力的男子。

經由徐先生的介紹，我又認識了夏先生，徐先生藉由一個愛爬樹，喜歡騎腳踏車，以為自己差一點就可以飛的小男孩口中說出了《夏先生的故事》，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所以我相信夏先生儘管面目模糊，生平不詳，他永遠是一個活在小孩世界裡通往秘密花園的大人。這些童年回憶是徐先生的成長軌跡嗎？也許是，所有作家筆下的眼底光陰都是他意識流動的追憶。也許，是徐先生透過他童年的靈動生命力，回到過去，找到自己，敎會我們玩一種「內心的世界永遠大過一切」的遊戲。

夏先生沒有朋友，不管外在的世界如何變動，春夏秋冬，刮風下雨，他只堅持一種生活方式，背著背囊，拿著柺杖，沒完沒了地「一輩子都在逃來逃去」。不見他工作，不知道他方向目的，孑然一身來，飄然一人去。堅持與唯一，這是浮華世界多麼讓人嚮往的一種美德。有人說他病了，幽閉恐懼症，因為這樣，喜歡孤獨又害怕封閉，做一個人，他壓力很大，口裡嘟嘟嚷嚷，動作慌慌張張，典型躁鬱症的行為模式。問題是，夏先生要什麼，煩不過，他「倔強又絕望」地說出了我們每個人的心裡話：求您們閉一閉嘴－－

沒錯，這世界太吵雜太多聲音了，所以需要吶喊－－請讓我靜一靜。

沒有人知道夏先生最後哪裡去了，除了小男孩和徐先生以及讀者的我們，他要到了自己的寧靜，走進了湖心，走進了小男孩的心底，消失在不知道是出口還是入口的暮色裡。(2006/1/26)

   在法國小說家巴斯卡˙雷內的同名小說裡，編織的女孩，其實是一個話不多的女孩，若用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的名句來說，有的人善於低頭，有的人善於笑，而她，是善於做家事的女孩。

    一個話不多又善於做家事、職業是美容院小妹、愛上大學生然後失戀的女孩，她的存在，就好像一面窗戶，每天被靜靜地打開，透一點空氣進來，晚上卻也不忘關起來，靜謐凝結成生活周遭習以為常到幾乎透明的光。我們對她的認識，都是矛盾抽象的：十四歲時她「飽滿」，十六歲時她在充滿肉慾的媚惑之外流露出「純真」無瑕的「樸素」之美；儘管上了妝，她仍能在一堆粉底上透著讓人氣炸了的「清新」氣質；她看來易於捏塑，但只要你稍不注意，她又恢復成原來光潔無瑕的泥團狀態。她就像一個『編織的女孩』──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梅爾精緻細微的畫作──她的手勢又美又輕，單純而莊重，那也是馬勒交響曲的風格。

    這些被分割又補綴像織布網孔上的光、兩兩交錯的描述，說的雖是一個平凡女孩的無彩青春，卻也是小說慢慢織就的戲劇張力，從起針到收線，命運的幸與不幸、人性的卑微與強勢、生活的真實與虛假，全都交織穿梭在編織的女孩她身上。她的人生可以接受任何東西，可有可無地因任何人而活，也可以拒絕，沉默而又由衷地拒絕。再無所謂也不過如此了，被愛情否定後，活在一個純粹的精神領域裡，單純地只做一個編織的女孩。

    怎樣的女孩會比較幸福？會做家事還是不會，會打扮還是素顏，會被愛還是只會愛人，會傷害人還是容易受傷，會反抗還是默默承受，會笑還是哭……如果我們可以在這個編織的女孩身上看到光，那一定是穿透靈魂深處直視自己女性本質的光了。

     編織的女孩就是我──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說，可我也很害怕讓你這樣以為，我親愛的女孩。(2005/11/12)

懷憂喪志，吃喝拉雜睡了多年之後，我讀了林文月的《飲膳札記》，總算是識得火候了，飲膳之間，流水一般，那酸甜苦辣鹹鼎鑊於一簞食的憂樂參半，那柴米油鹽醬醋茶甕沉出一瓢飲的生活寫照。生命是用來「浪費」在美好東西上的嗎？顏回不會同意，孔老夫子也不會這樣教育，但事實如此，只是古往今來美好的東西因人而異罷了。

以深厚的中文學養滿足口腹，以優雅的女性特質入主中饋，把食譜裡的私房菜色張羅出「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的宴饗之作，再將美食的概念移用於「人生有味是清歡」的居家篇章，林文月的洗手做羹湯，恰好是生活中「不改其樂」的一份美好菜單。現代人吃些什麼，或素或葷或大宴或小酌，各有各的講究，《飲膳札記》裡所憶所記鮮美歷歷娓娓有情，毫無疑問地得其「用心」二字。廚房裡鍋碗瓢盆的一生當然不盡如此無煙無味不油膩，但香味四溢炊煙起的一個「家」裡，刀殂魚肉，時菜鮮果，有人煮飯有人吃，所有養生送死的滋味都盡在其中了。

「呼兒將出」，五花酒配五柳魚，潮州魚翅拌新竹炒米粉，台灣粽子裡包著荷葉粉蒸雞，佛跳牆後陷進一堆芋泥；「與爾同消」，扣鑲溜糟四季肴、蒸煮炒炸滿漢席。由拙到巧，由簡入精，我們都懂得少加點味精多放些感情的道理，我們也明白世事變化吃香喝辣各人隨意。且將書房換廚房，《飲膳札記》，這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濃淡雅合一的好菜會繼續烹調上桌，在書店裡她可以放在食譜架也可以歸於文學區——

附錄：生活其實可以如此美好。（2004/11/7）

帶你走進古都，以千年樹姿相映點點小白蝴蝶的純美與雅緻，以年年如此「春花秋月何時了」的衰滅與更新，以純粹自然美感搖盪人物情性的美學與詩意，帶你走進，川端康成筆下，獨特自處、無時不在的美麗的日本——。

我不曾在青春最美如花盛開的時候把川端康成的《古都》讀出一身物哀色美、無常同情的人生滋味來。也不曾在輾轉反側的激情年代，讓《古都》裡作家的文學之手，拉著我去觸摸一個東方傳統下，景物幽玄、人情纖細的美學線條。那線條如帶，如書中「深秋的姐妹」千重子、苗子盈盈一繫的和服腰帶，靜展攤開，就是一襲人在畫中的古都生活風貌。其中，千重子所繫「彷彿給人一種荒涼的病態的感覺」的那條和服腰帶，由父親所畫，由愛慕者所織，集工與藝於一身，女性的質感。而另一條同樣是美之化身、生之幻影的腰帶，卻契合著少女苗子山中遊子的孤獨生命力，帶著「松林的翠綠」，宛如一棵樹般的美。是的，我可能錯過了閱讀川端康成最好的時機，卻在穿過了「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的青春軌跡、經眼了歲月如剝的「美麗與哀愁」，因為這在「意」不在「形」的和服腰帶，走進了古都人文美與自然美的傳統中。

但或許，不是我走進了古都之美，而是古都的美進入了我。書裡的對話場景，千重子與苗子的分身際遇、心靈邂逅，正是川端康成文學性靈托身其中，對過去感傷、對未來迷惘的捻花指月之作。在一個極通俗的雙胞胎姐妹花相見、相識的故事架構裡，潛流著他依附於京都四季之美所描繪出來的，一種確定的日本美學色彩下不確定的人生虛幻感。幾乎是川端康成其人其文，直指日本精神的生命情懷了，這讓人淡淡喜愛的《古都》之幻之美，不論是物哀還是生滅，那也是一個主客交融，「什麼也不想」卻也「始終不回頭」的幸福時刻吧。（2004/10/25）

以前，姓花的我只認識花木蘭一個，後來讀了西西的《飛氈》，書中人一堆花名，數都數不清，是名符其實的花花世界。有花就有蝴蝶，輕輕的蝴蝶飛起來不就是一塊小小的毛氈魔毯。莊周夢蝶的寓言是對的，一千零一夜的童話是美的，西西用這部點虛成實、串珠為鍊的長篇小說在向這兩則「說故事」的原型深深致敬。

話說遙遠的巨龍國南方有一塊蹭鞋氈似的踏腳土地，叫肥土鎮。既是蹭鞋氈，那就有人踩來踩去有故事腳印；「會飛的蹭鞋氈」，當然是先有地氈的美麗才有飛氈的奇遇。地為肥土，人有花名，肥土鎮的故事就發生在花順記家族花一花二花初三身上。花一花二人稱花家二傻，一生研究昆蟲花花草草。紅花配綠葉，人結連理枝，花初三注定要娶葉重生。花葉二人組生下了女兒花艷顏，兒子花可久。《飛氈》的關鍵人物還有一個花里巴巴，來自「一千零一夜」裡地氈的國度。花艷顏有夢遊症，花里巴巴就帶著她坐飛毯夜裡漫遊在肥土鎮的上空。花一花二後來發現了一種會隱形的樹，自障葉，還作成糖。花里巴巴將自障葉紮成地毯的流蘇，飛氈就有了隱身術。這次，先有飛氈的隱形才有地氈的消失，因為自障葉做的奇異魔法糖，可治夢遊症，花艷顏很愛吃，吃了以後就漸漸淡化，變成影子在敘述者眼前隱沒了。不久，所有的人，整個肥土鎮，也完完全全空白一塊不見了。

多麼充滿想像，兼具讀寫趣味與深刻意涵的小說。《我城》之後，西西肥土鎮的故事還很長，長如香港的《百年孤寂》，有繁華興亡有落沒有變遷，這就是西西的好，懷著溫柔通達的愛意去寫這部集閱讀知識和本土情感於時代熔爐的床邊故事，寓言跟現實的蹭鞋氈一下就跳過去了。一片土地，能生養一個會說故事的小說家去書寫這土地上留不住的時間感與「重建消逝的生活」，是幸運的事。（2004/8/24） 

七夕情人節的夜裡讀《一隻蝴蝶飛過》我真覺得秋天到了。一開始，我以為我變脆弱，淚水汪汪的濕潤感在眼底沒停過，對於這樣一個女子為自己為男人，愛來愛去一身是傷的沾淚之作，我的心，很輕易就「繳械」了。一直到讀完，我知道我錯了，情人的眼淚，不是脆弱，而是更勇敢，很多很多的「愛」，一定要哭過才能懂得，自己能不能誠實無畏地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去說。

 婚姻是魔鏡，「越是真實越不容易看見」，柯淑卿用電影療傷，為她與導演丈夫林正盛夫妻一場的親密神話瀕於破滅留下三卷最後最美也最殘酷的紀錄片。這「不為褒貶，為留情」的拍攝長達十四年，窮盡所有的精神本錢，用完一切的情義道具。很多事都是當初想不到的，但事實如此，由不得你悔恨——「在那時候一想到就哭一想到就哭」——真欣賞流那麼多眼淚還有勇氣從頭再來的女子，不捨得多說一句「眼淚都償還他也夠了」的安慰話。

除了眼淚，我還如何來說對這本書的喜愛呢。人生的過往與電影的流動沒兩樣，一眨眼，就是一隻蝴蝶飛過昔日的花開花落。我感動，柯淑卿所描繪夫唱婦隨勞動付出的梨山痴情畫；我心動，柯淑卿拼命寫劇本但對導演夢始終不移不棄的那種傲氣堅持；我更撼動，柯淑卿為了與林正盛搶一張導演椅坐讓眾人看笑話後口出他媽的離去像一隻自舔傷口的獸。拍電影如冰似火可那麼多人愛電影愛自己為自己的人生掌鏡，不願「未來就是一直來一直來」而她除了林正盛老婆外一片空白，這個既勇敢又脆弱的女子，連少愛一點點在婚姻裡漸漸變淡透明都不肯，所以她反白，給自己一片天空。

我不評論，為什麼。我不轉述，會如何。我更不黑白猜測，誰對誰錯。七夕情人夢，八月蝴蝶黃，柯淑卿看到蝴蝶飛過又回頭——「要飛就跟著我來啊！」——她跟上去了，還一邊唱著「愛你愛我」。（2004/8/22）
 

錦繡在天，交會光年網住一片燦爛明燿的星塵往事，有人看了星夜湧上了不安，那是梵谷，轉動整個世界，大色大塊迴旋著錦繡一般的心靈畫作。有人看了星斗想起了死亡，那是宮本輝，一個善寫現代男女幽微情事、沉淪密語的日本作家，魚書雁信，織就了這本心事浮現在往事水面如綾羅綢緞的小說——《錦繡》。

錦繡在書，故事不算複雜，但很微妙，書簡體的小說寫法，宮本輝自己寫信自己回，交寄了十四封書信真情告白了一個「生存和死亡或許是同一件事」的痛的領悟。我喜歡這樣的一個起頭，每一封信，宮本輝幾乎在信首處都寫著「前略」，一個無需寒暄的日式慣用省語，剛好把生命的本質說到了，前略，「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人與人之間似錦如繡般的惡業好緣，隨著時間之手穿針引線，都會織裁成天衣夜帛，任生命自有法則。一次久別的邂逅，讓一對十年前丈夫被外遇的情人砍殺成傷因而離婚的中年男女用傳信傳情的方式拼湊出你我都想知道的故事真相。情人飲刀身亡丈夫獲救，多年來窮途潦倒庇護於另一個女人的屋簷下。妻子離婚後懷著愛憎再嫁他人生了一個腦性麻痺的兒子，背負被遺棄了的孤獨傷痛。十年一覺，這些人事物情，直似血絲心絃，宮本輝寫來，縱情文字，場景歷歷，織錦如春花最美也最短暫，刺繡成星空最長久也最寂寞。

於是我錦繡在眼、錦瑟於心。年紀愈大，越知道人生多歧路，看一本《錦繡》還不夠，我需要彈一曲〈錦瑟〉，無端五十弦，此情可待，一弦一柱散成小說裡曠男怨女各自拉在手上的線頭。最後一封信仍是「前略」，回不去了，不論你領悟了什麼，我想他們終會走出這座大千世界的迷宮。生命的線索成千上萬，或許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學著用錦眼繡心的寬容來換取那悲欣交集、天心月圓的生死如機如杼，如大僧大徳。（2004/8/15）

]]> http://blog.roodo.com/hsiashu/archives/154472.html http://blog.roodo.com/hsiashu/archives/154472.html 春花忘書 Sun, 15 Aug 2004 00:20:27 +0800

那天你說，最近的孤獨感好重，所以我想，要不要來為你朗讀這本書呢，用「一個旅人望向一個旅人」的浮動眼語，用「以心靈逃亡始，以降服慾念終」的凝靜身音，朗讀這本，鍾文音的《寫給你的日記》。

也許你會說，現在的我又不出去旅行。是的，這本書也是一個「歸人」達達馬蹄的背影遺落在獨行的街道，更是一個出走的「遊子」回鄉偶書的身在情長。這幾個心境，不論是獨行還是出走，你都有，與書上的鍾文音一樣，用盡所有寂寞的文字來描繪一個大環境下喧囂與自由的臨界圖案——

時間：那一年，某月某日。

地點：紐約的不知道哪一條街的哪一個角落…

「出走」這兩個字是有著莫名美感的，跟「流浪」一樣，走靈魂路線，夢一般的「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或許那裡就叫遠方。但「遠方」又是那麼未知深密的字眼，同時存在著寂寞與勇敢、決絕與牽絆、靜止與流動、念想與遺忘，就像旅人的眼睛，看到的總是水晶球裡分裂兩半的世界，一個在未來，一個是過往。旅人面對的是選擇過後無從選擇的旅程，在所有徬徨的十字路口。

鍾文音，一個去紐約大都會學畫的女子，她畫空間、寫時間，惶惶然掙扎於自己的內裡與外在，交往幾個朋友，養過一隻貓，守著一個信箱，思念記憶裡的那個「你」，有時輕貧生活，有時化身為城市的吉普賽女郎，她也要柴米油鹽，也能逐水草而居。當我朗讀時，你會如我一樣喜歡嗎？書的封面，那一個女子獨自面對強光窗外的背影，我想你會心動，書裡所記的喜樂悲涼，感情拉扯，收放都是寂寞的況味和孤獨的聲色。

你說，最近的無力感讓你想逃，也許你需要出走，帶回一本像《寫給你的日記》那樣學會「如何和自己好好相處」的手記給我——我是旅人，你也是——不寫「獨自怎生得黑」的淒淒慘慘，且記下眾聲喧嘩裡生活哀樂的暮暮朝朝。（2004/8/13）

這是個遙遠而不陌生的故事，一個大戶人家的老爺，娶了三妻後，長日閒閒，永夜央央，又納了四妾。他的三妻裡總有一個元配夫人青燈禮佛，身定而心不止；也一定會有一個小妾出身風塵，或是那種煙視媚行的戲子，最好也最壞的下場就是「給有錢人家做小的」。除了妻妾成群，還有一屋子丫頭老媽子，東廂西廂的女人花好的爛的鶯鶯燕燕開得分明。當然還會有一座古井，曾有上一代的女眷不明不白投了井這一代陰魂不散要拉下幾個淒美的拼一個大家香消玉隕。

這不是個美麗的故事，〈妻妾成群〉，蘇童的小說，甕沉著他一貫的對過去萎靡而斑爛、頹憐而輕騷的敘事功力，它另有一個被拍成電影的名——《大紅燈籠高高掛》，所有的女人身家性命全繫於一個男人身上，像蘇童自己說的，這裡面是「一群舊時代女性躡足走動和掩面哭泣的聲音」，穿過父權社會的長長甬道闇啞發聲。就是這仿如鬼魅的「不能大步走路」、「不能放聲悲哭」的痛苦如此涼薄、驚懼如此熾熱，讓這篇重複被翻唱的女性悲歌鮮活了起來。園裡的紫藤花旋開旋落，甩念著女人與女人之間命運過於相似反而彼此擠壓的水袖唱功；窗外的雨絲紛落成簾，斷接著男人與女人的身體，交纏如獸，浸淫在浮華、權力與慾望的隰地中。深深似海的豪門，無波不驚的古井竟是妻妾們的唯一出口，三太太梅珊唱完了「要死也死一個朗朗清清」的戲被仍到井裡去，而不甘心又太傷心結果失了心的四太太頌蓮呢？

中國小說的白描筆法這是蘇童在寫這個故事時耽美鬆放的流動感與凝重度，他用描金鈎紗的口吻講一個實際到可憐可歎的人生。許多時候，生活壓抑到極至真的只在找一口井，不是活泉就是死水，不是自覺就是沉淪，我想我讀到聽到的是泡水泡到根骨已爛的浮木生生世世的掙扎與呻吟——

「頌蓮說她不跳井」。（2004/4/30）
 

逛簡體字書店，從架上偶得一本小書，《婦女生活》，綠色的封面輕巧美麗，我翻了兩頁就決定買下它了。就這樣，開始了我對一個小說家的閱讀與興趣，蘇童。

相當喜歡這書裡面所講的每一個故事。作為書名的一篇〈婦女生活〉，說的是三個女人，嫻、芝、簫。18歲的時候嫻跟了一個電影製片孟老闆，做了他的情婦，懷孕後被遺棄，生了女兒芝，嫻到她老死那天都還在哀嘆她的一生怎會來不及迸出火花就走到了這樣沒有光的地步。芝長大後被自己卑微的出身所困，一心要出走，嫁了男人鄒杰，性格與環境雙雙造成彼此的不幸，杰臥軌而亡，芝也瘋了。簫是他們領養的女兒，更孤獨更自我，捉住一個男人不放手，故事的最後，簫也生了一個女兒，恨恨地跟男人說，「我不會輕易地放過你」。她是拼了命也要爭一口氣的。

講女人的故事，蘇童幾乎是不帶感情與道德批評，但這其中是有悲憫的，女眾百態，除了這還有〈另一種婦女生活〉，以及一篇〈紅粉〉，敘訴遊走現實與虛構之間，都是把女人放在生活的艱難裡去磨，磨出一朵塵埃底的卑微小花，這朵小花儘管吹風淋雨，仍是生命力十足地傾壓在男人身上，吸取養分、爬藤糾葛。在這樣女性陰影下的男人世界又如何呢，蘇童寫了另兩篇〈已婚男人〉和〈離婚指南〉，世俗的婚姻生活儼如男女雙方爭不破的網，幾乎悲壯，拉著大家一起向下沉淪，我想，在蘇童心中，女人的苦命多少帶點自作自受，而男人的命苦則是，荒謬的巨石追著你滾來滾去，壓死一個算一個。

對這樣男不歡女不愛的文字我竟然覺得生趣無窮，世井一般的商街賈巷，多少年過去了，張愛玲筆下面目模糊手勢蒼涼的浮生男女對我而言又在蘇童書裡重現了，傳奇鏗鏗啊流言爍爍，這不是蘇童小說的唯一調性，卻是最最讓我紙醉字迷的一種餘韻。(2004/4/7)
 

今年情人節二月這樣好的天氣，我忽然想到，何不再來讀一讀舊時藍衣黑裙那個年代已經消逝不再了的小說與愛情，何不再來讀一讀當年，蝴蝶一般遠去的花憶身影裡某些纖纖女心、青青子衿的「好」文字。這是一個適合回頭傷往事的好天氣，我拿起了這本《哀歌》。

〈哀歌〉，鐘曉陽在一九八六年的舊作，當一個中篇，它不精不繁，不俗不麗，就只是一個簡單的故事，一個「我」表情平靜地哀哀默悼著已經不在身邊的「你」，你從一開始就死了，死於過去的恩愛，死於天地花草山海土石我的心，逝情如流水，惘不可追，我對你的愛，無歡無憂，人世間的哀樂流月隨年，越是刻骨銘心，越是大潮小汐，消長去回。如果眼前有一條忘川，它將映照出鍾曉陽的少女朱顏蒼蒼心境，非關薄倖，只是遺恨，小說言情近身，一字一句，流淌成昨日的對話，清兮揚兮，過眼猗嗟，最是動人處，在那筆下真情流露的不知如何是好但也只能婉轉承受的可憐可歎。萬念由來皆成空，愛與死，都是生命華采之下的孤獨底色，任何事都有個最初與最終，能夠自自然然無疾而止的愛真是幸福，能夠親自把失去的愛埋入樹下葬於大海則是更大的福分，一吋一吋像光陰一樣一吋一吋的埋。

將愛埋入身體，再將自己還給天地，這是誰的哀歌？閱讀是無法抽離超然的，因為我心中不時也會代入一個你，整篇〈哀歌〉讓我讀到字字成讖——「因為有過你，我與世上所有的女子都是不一樣的。」

真的啊，愛過你讓我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樣的不一樣呢？曾經，滄海、生死，契闊。不是你欠我太多，而是我自己執迷不悔，過去愛過的，將來不忘的，既滄桑又美好的故事，不會只在〈哀歌〉其中，不會只有你我，但為什麼萬千故事中我獨獨要在情人轉身離去的時候言說這一個？

哀歌之後，就是灰燼了。（2004/4/1）

我喜歡讀短文當然是受到西西的影響，這裡有一本小書，《畫／話本》，民八十四年洪範版，跟著我很久了，許多陽光燦燦的午後，有風流動，我隨手翻閱，重讀多次，每次都是耳目清靜，根骨舒活。收在集子裡的是一些圖文字，共四輯，【剪貼冊】兩輯上下，一輯【小畫廊私童話】，一輯【照相簿】。西西的文章一向篇名取得直心明目，大多是名物之詞洋蔥、粉黛、天使、扇子、牧神等等等，也有少數帶動作的，集紙、數鶴、夢遊、複製什麼的，淺白如素，水清見底。連書名專欄名都是，說是剪貼冊真的就是隨身一把剪刀伺候，書裡圖片有不少剪下貼上的痕跡，帶點破壞與重建的隨意瀟灑，這正是西西的好，圖文相得，有情有趣有文有藝。先看圖，不說文，我們也能明白，她讀書看畫的功力已經是信手拈來不費功夫了。

西西先前還有一本小書就叫做《剪貼冊》，我也愛讀，一樣是看圖說話，一插圖配一小品，靈動童趣，讀的人無不喜歡。《畫／話本》算是《剪貼冊》的未了，不過畫的色彩略重於圖，那是【小畫廊私童話】的關係，畫本美麗、話本輕巧，我猜想小朋友讀到心情一定繽紛的不得了。如果我是個媽媽，讀來讀去，漸漸地也會有西西看名畫說故事的才華吧，那我也可以自己來創作，一筆一劃跟我的孩子說，圖像的美要用眼睛去看，世界的美要用心靈去描繪。除了看畫說圖寫短文，西西還教會了我一顆柔軟的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有些照片是很好看的」，【照相簿】裡的一篇〈飛毯〉西西這樣寫著，我也覺得不錯，「很好看」是這本《畫／話本》最好的形容詞，照相簿如對照集，是用來好好看的，「如果要找故事，就由觀者自己去編織吧。」為什麼會那麼喜歡西西呢，我想，多年來在《畫／話本》中做一個編織的女孩，這是讀者的我最幸福的時候了。（2004/3/7） 

有時，臨睡前我會讀幾首西西的詩，輕輕地將閃亮流動的詩句朗讀成滿天的星子，我沒忘記，城裡的雲層浮著髒空氣又厚又密，星光早已遙遠地退到山的另一邊，或在海面上靜靜地遊戲。我爬著詩的階梯，上了摘星樓謫仙居——〈床前明月光〉——好一句「李白酒醒，驚見蠻書」。我沒睡去，從詩的封面跑出來一隻貓咪，尾巴豎起，神色儼然一個讀詩經的小淑女，看得我笑嘻嘻。 有時，夜的肺活量強大地讓我咳嗽，一個不小心，〈蝴蝶輕〉打了個噴嚏，剛好將一天的疲憊噴霧處理——「漸漸地明白／蝴蝶為什麼能夠飛了／因為因為／蝴蝶輕／因為因為／蝴蝶沒有心」。念念不忘，這樣的夜，〈可不可以說〉——蝴蝶萬歲萬歲萬萬歲？ 詩集裡有一封信，〈美麗大廈〉——「啊啊／讓我從此就浪漫起來吧／在西曬的窗下／擠迫的空間／從容地生活／常常微笑／並且幻想／美麗／正在我家樑上做巢」。詩裡面有情有趣，還〈有位讀書人〉——「上樓梯／把欄干上／酣夢的貓／一腳踢到樓下去」——這是聽王教授說的。再沒理由說讀不懂現代詩了，晚上讀西西，不肯睡去，意象繁複或可親可喜，很快的你也會愛上詩的長短句。

我尤其喜歡西西，壓在枕邊好幾年了這本詩集，最早寫於1959年，一個多麼勤奮、多麼自足可敬的作家啊，四十幾年過去，充滿童趣、語義明晰的西西，寫了無數的小說、散文、詩，實驗與創新出「西西跳格子」的文字魅力。有人說，短句如詩這是西西的特色，我們大致同意，不管寫詩還是寫短句，西西都是活潑輕靈、明快浪漫的月光曲。

「何不用自己的方式寫，不去理別人」，這是西西的詩心詩趣，何不用自己的方式讀，不管醒著還是睡著了，這是我的所知所愛。今夜你想讀詩嗎？贈你一首西西的〈詠嘆調〉——「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與之白髮／偕老的，恐怕也只有你了」。（2003/12/27）

告別，用一種溫潤的顏色，抹一道蒼茫的天際線，閉上眼睛靜靜地等一會，感覺到，世界還在，寬廣地呼吸，人間依然逼仄無理，然後，邁開腳步步行開來，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就是要這份自在，徐行緩步，有風起舞，文字的跫音倏忽劃過天空，像一隻飛鳥，要飛到一定的高度才能俯視，也才能告別，這曾經留駐的大地。

 翱翔的羽翼，《告別》的語意，這就是張惠菁的散文，以一種孤雅深厚的處世態度，不浮誇、不爭奇、不媚俗、不濫情，在歲月的軌跡怎麼走的款款身影裡，自然流露出純文字的生活思緒。寫一本受大家喜愛的散文集易，做一個忠於自己的書寫者難，在這一點上，張惠菁做得很好，從人情到閱讀，從蜉蝣始到蒼鷹飛，從週遭所見到社會情事，從自我的心緒到別人的故事，一一寫來，一一告別，沒有斧鑿之氣，不需太多的壓力，風到哪裡，情就到哪裡。

這就是書寫者的宿命與驕傲了，許多故事在還沒開始訴說之前就與我們許下了告別的約定，可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有了告別，才會有以後的所有可能，生命或憶或忘，人生不見不散。

張惠菁是喜歡走路的女子吧，步行書寫了兩三年了，這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現在自選輯成《告別》，這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一往一來，今年的柳絮紛飛已不是當年的零雨其濛，總是，在時間與空間都被拉長到遠方一般的距離之後，回頭去看，才發覺，「當初寫他們，就已經開始對他們告別。」張惠菁倒因此而鏤刻了人跟人之間的相似與不同，誰都不屬於誰；世事的短暫與永久，誰也不欠誰。她的文字有著時空交錯的美，看得越遠，心思越細微，步行者的身上漾蕩出另一種背光的色澤，彷彿蝶翼羽衣，靜待風起，就此告別，一切都在文情中醞釀，也同時消逝於文字之外了。（2003/12/23）
 

天氣那麼冷，我剛剛把這一年份的陽光都關在屋外，流光將逝未逝，適合讀小說，我想起了——「我在漸暗下來的房子想著你，但你已經不在了。我還愛你麼？」——這是黃碧雲〈無愛紀〉的首段文字，人的一生走到了某個年紀，生命中許多愛已經離開了，卻還需要守住，一疊發黃的書信蠢蠢地說著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女子陷身火裡的愛；打開一間空洞冥暗、幾個老女人在裡面等死的止水般的屋子。楚楚，這個被婚姻關係維繫著到頭來才發覺生不因婚姻而存、死不因婚姻而絕、愛不因婚姻而有的女人，黃碧雲寫著她，楚楚動人，「活著，楚楚活了半生了，豈可方恍然大悟：我誤會了，你也誤會了；如果朝夕廝守不是愛，她不知道愛是什麼。」其實，何止是楚楚，我們不會因任何人而蝕骨銷魂自己的愛。

除了那關起來漸暗的陽光裡再也看不見的愛，還有的就是已經不在的人。單單這幾個名字就足以讓我們跟楚楚一樣，「不知道愛但可以想像」。我來說，父親「林游憂」，母親「晚雪」；游憂的情人，信裡面的婉轉女色「絳綠」；晚雪年輕時的愛情「劉香在」，游憂絳綠晚雪香在，楚楚不曉得這四人是什麼關係生下了她「林楚楚」。游憂死去後留下了一間房子給楚楚，裡面住著生死有道的三姊妹老女人，「太一」、「太乙」、「太初」。跟她做了夫妻的人叫「米記」，楚楚生的女兒，年輕的「影影」如她，還有，不知道是不是影影的但一定是楚楚僅有的，愛，「如一」。

黃碧雲的小說，每一個名字都定義著一種感情，都有所指，細細不絕，慢慢侵蝕著光。漸暗的屋子裡，我閱讀，神經被溫柔地刺痛著，而另一個更加沒有光的角落，是楚楚還是別的女人，在孤絕中對愛抱著「要什麼都可以」的模稜兩可的希望，呢喃扣問，這個從生到死反覆糾纏的故事，這句話——

「我還愛你麼？」(2003/12/14)

馬奎斯所寫的短篇小說裡，我最喜歡的是一個叫做「流光似水」的故事。生活在台北，冬天，極清極冷一個人的時候，我總覺得四周的濕空氣也是足以讓人漂浮懸游彷彿置身於小說中那道奇幻無比的光之瀑，只不過這是濛濛澹澹無顏色的日光，透明稀薄，說什麼也比不上馬奎斯筆下氾濫成災但美得極為永恆的「光海航行術」了。

如果，沒有那個夢游浮光奇境，葬身金色流域的結局，大人們會說，這是一篇極有想像力的童話故事。小男孩們要求，得到「一艘有六分儀和羅盤針的划艇」，他們做到了，用學校的獎項來換取這些鼓勵，那是一艘美麗的、「吃水線有一道金色條紋」的小艇。一天晚上，當家裡沒大人的時候，孩子們緊閉門窗，打破一盞電燈泡，「光就像水」，明亮流動地傾注流淌，淹近三呎深，關了電源，坐上小艇，航行在屋內的小島間。多麼奇妙啊，「一千零一夜」裡辛巴達的冒險也不過如此了。

可在這樣一個「沒有海洋也沒有河流」的遙遠城市裡，水男孩們玩過頭了，下一次就貪心到注滿了可以潛遊於光流底部十二呎深的金光，戴上潛水用具，打撈著失落在黑暗裡的東西。再下一次，他們舉辦了一個光的宴會，「同時鈕開太多燈」，水光一下子就溢滿了天花板，流洩如河，火速蔓延，驚動救火隊來破門拯救也沒有用，整整兩班的學生遂淹死在一間「滿是金光」的公寓五樓。

我多喜歡這個彷彿是真又分明如幻的「化為永恆」之說，像一個夢境，充滿著「只為說故事的樂趣而寫」的夢中那種狂喜。

有沒有這種說法呢？年華似水流，剎那即是永恆。但不管時光是要流去還是留住，大人們要小心了，背著我們，孩子的世界充滿著未知和夢想，關不住「流光似水」的故事到處都是，我們可要趕緊學會那快要失傳的「光海航行術」。(2003/12/10)   
 

我沒有想到會在這樣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的糜爛陽光下來讀黃碧雲，相信我，不管有沒有陽光，你非要這樣離開家裡不可地去讀這本《後殖民誌》，披一身已涼未寒，等你揚手，翻書如舞時你已經在一個不熟悉的場景了，台北的某一角，是世紀之初還是歲月之終，你閱讀，你聽到前前後後都是他人生活的光影子，如水，冥冥中，亮晃晃。然後，你的感覺慢慢敏銳起來了，理智也甦醒過來了，一個字一個字趕在陽光之前，文字之後，你想去挖掘時代的盤根錯結，那逝去的陽光不再綻放的書上有人如花旋開旋落。

如何寫著報紙的專欄就寫成了這樣一本「後」現代的筆記書。我並不需要黃碧雲在我面前示範怎樣去說。去舞。去做愛。去吃東西。去呲牙裂嘴。去憤世孤獨。對於她這樣一個「猶猶疑疑的，這樣不情願、那樣不情願，反覆思慮的」去理解「後」這個語詞的人，「後」殖民誌，就是精準地去看。去寫。去追索。去找到其中的衝突點。知道人跟人之間為什麼會有裂痕。去對抗。當然，也去妥協。這個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什麼主義，亦只是一時一刻，都會過去的，快速成為影像流逝的微顯粒子。其中也有痛，大量的痛，種族、文化、性別、歷史、生命，對立似的、不中不西的痛，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通常是從痛楚開始的。我感覺，你感覺。感覺如此凌亂。記下來了就可以遺忘。

「後」殖民誌，什麼時候，黃碧雲說，並不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論述空間的「後」。在這「使軟弱者有力量，使被欺侮者強壯」的散文空間裡我們讀得到一個作家寫生命也寫生活的小說影子嗎？我想是可以的，小說與散文都是曾經，愛過方知歲月黃梁一夢，歷史事件有始有終，我們越來越知道什麼叫做「生活的選擇」了，甘心如此，平淡而安，何其輕微，何其糜爛，像陽光。（2003/12/4） 

讀過童元方那本極美的翻譯小書《愛因斯坦的夢》，好幾年了，一直不曉得，在這樣簡潔優雅的譯筆之下，彼女子也是有故事的，「水流花靜」一般，不知「一星如月看多時」了，愛情這樣「散步」走過，她與陳之藩。

是一個靜靜的夜，躺在床上，硬撐著困倦的雙眼，翻看著童元方的新書《水流花靜》，原本以為，就像副題上說的，那是一本詩與科學的對話，極端與親近的兩全兩難，可是讀著讀著，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詩與科學，怎會讓我讀到心頭一酸就這樣留下淚來了。

那是因為童元方在書上先哭了起來，哭她與情人要分隔兩地，那日以繼夜的相思如何能了。女人的愛情總有太多的眼淚，看不到這個人在身邊，心就空空蕩蕩的，一點點懸念都會擴大成「天地化為零」。愛情如此磨心磨肝，讓一個已經不年輕的女子變得嬌憨癡傻甚至無理取鬧，一點點委屈都像掉進萬劫不復的漩渦中還要情人也跟著往下跳才罷休。愛情求什麼？要像童元方愛陳之藩一樣今生鴛夢得諧還是如曹誠英對胡適至死不渝他朝。水也長流，花也幽靜，有多少女子獨自憑欄，中心如醉，如泣如訴。情太多終究不是好事，難怪她要調寄於〈科學與詩的對話〉，或是〈麥克士韋的詩〉，或是〈愛因斯坦與米列娃的情書之中譯〉，或是〈胡適與曹誠英間的傳書與信使〉，偷渡自己這幾年的「猗靡情歡愛」了。

我似乎只看到自己想看的那部份，可是閱讀越私密越知道自己要什麼，《水流花靜》，這是一本將所有眼淚都還他也還得清的「懺情書」，雖然哭得傷心，那眼淚卻「像這樣花也似的面龐，滴上一顆清亮的露珠，就如同星光的晶瑩了」。

最後這句話是陳之藩說的，終於讓我破涕為笑了。（2003/11/30）

關於夢這個東西，我始終喜歡的馬奎斯寫過一篇短篇小說〈賣夢的人〉裡面說起一個女人是可以以賣夢為生的，那也是她唯一的職業了，芙麗達夫人，那個善於作夢的女人，在有錢人家家裡工作，每天清早的餐桌上，她用夢境來開啟這家人一天的禍福和命運，每日每夜，她總有作不完的夢，而她也說得出來，夢這個東西是多麼虛幻又多麼需要跟現實扯上關係。馬奎斯對這樣一個夢一般的女人印象深刻，故事中他寫道，當他介紹她與詩人聶魯達夫婦見面後，用夢兆來預言人生的女人和篤信「只有詩具有洞察力」的詩人，當天，在各自的午睡中，兩人都做了同樣的一個夢——『我夢見他（她）夢到了我』。馬奎斯對聶魯達說，『這是波赫士的話嘛』。這是波赫士已寫或即將要寫的迷宮之一，詩人與小說家終其一生都在想辦法讓自己走進那想像與現實如如相照的文字迷宮，夢見別人夢見自己是不足為奇，但他對芙麗達夫人作夢的能力可真是驚訝到了極點，這種穿過鏡子裡的夢的甬道，一個人看得到另一個人所看到的，輕如莊周夢蝶，重如一千零一夜。我總是眩惑。

我總是炫惑於夢這個東西。

芙麗達夫人其實在小說一開始就死了，在一個意外爆炸事件中，剛巧經過，連人帶車像個噩夢一樣被嵌入牆裡，靠預言求生的人終究無法預言自己的厄運，或是，她作夢的能力到底還是枯竭了。〈賣夢的人〉結束時有兩句對話：

——最後我終於問道，「具體說，她做了些什麼？」

——他有點大夢初醒的味道說，「沒什麼。她會做夢。」

誰的夢，夢見誰，馬奎斯寫起小說來「假亦真來真亦假」，但如果每一篇小說到最後都是要讓我們懂得什麼叫做「大夢初醒」，我想，對「日有所思」我們會清醒一點，對「夜有所夢」，我們何妨多睡一會吧。（2003/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