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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5,2008

圓山

    我是在圓山山腳下長大的小孩,長長的童年歲月裡,爸媽一忙起來,就會將我送到大龍峒孔廟附近的外婆家住下。那時外公還在,外婆也沒現在那麼老,他們的一天從清晨四點起床走路到不遠的圓山運動開始,我喜歡跟著,不用上學的時候,天還沒亮,外婆會將睡在身旁的我搖醒──敏仔,緊起床喔,咱麥來去圓山仔運動啊。

 

    微量的曙光隱在山頭後面,我跟在外婆外公身邊朝圓山走著,繞了幾個巷弄,到了大馬路,上一座橋,那時圓山動物園緊鄰著兒童樂園還在河邊,「再春遊泳池」水清有名,從橋上往下看,一灣水道慢慢迂流,河兩邊,一個色塊一個色塊像拼圖般可以讓人指指點點;再往前走,就開始繞山路了,上圓山運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的會互相道聲早,有人走快點一下子就到前面了。天也慢慢的亮。

    外公外婆有一個早覺會,那是大多數上圓山仔運動的人都會有的一個晨聚所在,找一塊半山或更高點的空地,整理一下,搭個亭,引來水源,就可以招喚許多勤快的台北人上圓山來晨操打羽毛球。是的,整個圓山到處都是自建的羽毛球場,一對對夫妻雙打,若累了下場再換另一組個人單打,喝喝吆吆熱鬧極了。不打球的就做晨操迎著滿山雲氣深呼吸。早覺會的人也常清早開嗓,歌聲滿圓山,娛樂愛現兼練丹田之氣。我外婆就最愛唱,白牡丹啊~~~笑紋紋~~妖嬌含蕊等親君~~~

 

    我常想,台北人的肺活量都是在圓山練出來的吧,難怪每個家庭吵起架來聲音之大左右鄰居都聽得到。那年頭,路邊小販一路喊過街頭巷尾的大聲之公也特別的多。

 

    通常太陽上山大家就紛紛下山了。有時我們不停留那麼久,因為我肚子餓了想吃豆漿。山下,就這樣隨處擺著好幾個擔子,賣起了熱騰騰的豆漿燒餅油條稀飯饅頭牛奶麵包。台北醒了。

 

    小時候,以為山很高,長大後,覺得山很遠。

 

    圓山蓋起了大飯店,這是當年的大事,民國62年,一座金碧輝煌的古裝建築在圓山山腳起高樓了,果然雕欄玉砌美侖美奐。台北人每日抬頭,都要看著這個「外省的」畫中美女。窮人家的小孩像我這樣的,會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到圓山大飯店裏面去逛逛呢。也不記得「肖想」多久了,有一年夢想成真,過年,爸爸帶了我們姐妹進圓山大飯店,不是吃飯,我們沒那麼凱,只是去看看,只能大手筆地點得起超貴的冰淇淋吃。記得那天我刻意被打扮了,穿著洋裝新鞋帶著帽,來回在鋪著紅地毯的樓梯間跑來跑去,四周不是大紅,就是金黃,富貴的顏色令人驚嘆,壁面浮畫,瓷器刺繡點綴華彩,屋頂鏤雕著紋飾龍鳳,燈火碧麗,我卻清楚地知道,不屬於我的,才會那麼的高。

 

    那應該是我這輩子唯一進去圓山大飯店的一次吧,以後每日看,我們一家子都沒什麼興致再去一趟。真的,山,是很遠的。

 

    還不如去圓山動物園。

 

    圓山山腳下我最愛的,當然是圓山動物園了。圓山仔動物園無限美好的與兒童樂園連在一起,逛完動物園去兒童樂園騎旋轉木馬,或是坐完摩天輪去看大象爺爺林旺,那是歡樂童年最精采的片段。當我還是個孩子,台北的天氣好得不得了,夏天跟現在一樣長,但是知了會叫,天空清朗,車子沒排出那麼多廢氣,人心不用動不動就掙扎。圓山仔動物園一直是台北小孩的夢想天堂,我多得意,它離我家那麼近,那是牽扯著我童年的風箏線,愈放愈遠,愈放愈高。直到民國75年那條線才斷掉,因為圓山仔動物園擴大搬遷到木柵了。同年有一首大合唱的歌快樂天堂,說的就是動物搬家的景象:


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楊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
孔雀旋轉著碧麗輝煌
沒有人應該永遠沮喪

河馬張開口吞掉了水草
煩惱都裝進他的大肚量
老鷹帶領著我們飛翔
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

告訴你一個神秘的地方
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跟人間一樣的忙碌擾嚷
有哭有笑當然也會有悲傷
我們擁有同樣的陽光


    多好聽多有畫面的一首歌啊,那個年代的每個孩子都會唱這首懷有共同記憶的歌。這些小孩長大了,換他們將這一句「更高更遠更需要夢想」敎會給自己的孩子們唱。

 

    而我,老大不小了,沒有生養屬於自己的小孩,至今仍住在圓山山腳下,看著台北城繁華交替,炎涼流轉。都會的經濟重心隨著圓山動物園而南移到台北的另一邊,圓山邊陲,風華不再。然而,我說什麼都無法相信,這一帶我小時候成長遊戲的地方,因為一個中國海協會會長的來台維安,變得烏煙瘴氣,人心背離。不管什麼政黨,說得多麼高貴的,譴責暴力、不會出賣台灣的理由,被迫在自己的土地上失去主權與自由是我萬萬不能接受的。這幾天,我不斷想著童年的自己如何在這一「維安」、「鎮暴」的現場平安喜樂的長大:圈起拒馬不能拿國旗的坡道曾經是外婆牽著我上圓山運動的必經之路,中山北路上「台灣之歌」禁唱而汽油彈與警棍齊飛的基隆河岸,曾經有著,一個圓山仔動物園的快樂天堂。

 

    這樣的團團圓圓來了又有什麼用呢。孩子們的心,早讓這些衝突對立蠻橫荒謬的畫面給污染得粗暴不堪。或許,此時的台灣政壇,已經變成一個不愛小孩,不為下一代設想的人性舞台,此刻的台北,也早已成為豺狼橫行,虎豹猙獰的政治動物園了。真正自由自主的快樂天堂,離我們是愈來愈遠、愈來愈高了啊。(2008/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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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9,2007

笑忘吃(5)圓環頂

     如果我有一個小孩,我一定會時常帶著他去圓山旁的兒童樂園玩,他可能還太小,無法坐雲霄飛車或是摩天輪,我們會從旋轉木馬開始玩起,圓圓頂帳下立著高高低低的小木馬,坐在馬背上,音樂響起,馬上迴旋著童年的笑語,我和我的小孩,在旋轉不停的「圓環頂」下,聽取一段古早時代的傳奇。

   
圓環頂,這三個字對我是有特殊含意的,小時候,一聽說來去圓環頂,我就知道,又有好吃的東西可以吃了。我記憶的場景裡,十歲之前沒有媽媽煮飯的鏡頭,也沒有全家一起吃晚飯的溫馨畫面,有的,是家裡的大人牽著我的手去圓環頂吃滷肉飯的情景。那也許不到吃飯的時間,吃的或許是臨睡前的宵夜,「賺吃人」沒有理想吃飯的生理時鐘,想吃就吃、有空就吃、收工再吃,是舊時商店街每戶人家的吃飯三部曲。從我家到圓環頂的五分鐘路程,成為我可以忍受飢餓的最大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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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8,2007

笑忘吃(4)流動車

    「人生宛如走馬燈」的那首台語歌,我從小就喜愛聽,記得主唱者是當年紅極一時的邱蘭芬小姐,跟著她用微微高音哼唱,腦海中的記憶就會像歌裏面唱的,「星光月光轉不停」,流動著更高音調眼前布景昇起又落下的每一次轉音,人生,多演多變的何止是冷暖世情。童年一定是要有歌的,可笑的是我竟然覺得這首〈人生〉是最適合我唱的兒歌,配上轉動的車輪聲,獨特的販夫走卒叫賣聲,小孩子嘰嘰喳喳的笑鬧聲,「想今後想早前」,我披星戴月的流動車故事宛如走馬燈。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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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7,2007

笑忘吃(3)戲棚下

    人世間,如果真有一部《多啦A夢》中穿梭過去未來的時光機,真有一道《哈利波特》裡連結魔法與「麻瓜」的驚奇門,我確定那扇門一定是藏在最喧囂與最孤獨的某個空間點上。或許我就曾經乘著時光機,大聲地對這世界說出類似像「芝麻,開門」這樣的咒語,在我小時候,最是流連玩樂的廟會戲棚下…… 。

    每年的五月十三,是大稻埕熱鬧的日子,境內霞海城隍廟祭典賽會,挨家挨戶都要請客大拜拜,既保平安,又納福氣,民間的一呼一吸上達神明下通鬼域。沒有一個小孩不喜歡廟會拜拜的,可以熱熱鬧鬧地看南北二路的迎神遊行,還可以吃到平時吃不到的雞鴨魚肉,一連幾天,城隍廟前都會搭起戲棚子,酬神還願,演出教忠敎孝的野台戲。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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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忘吃(2)捏麵人

   很久很久以前,古早的台北黃昏的風微微吹著,一個矮小略胖的中年寡婦,帶著一個青年和一個小男孩走在重慶北路、寧夏路的圓環旁,那是她的兩個兒子,在躲空襲警報幾度「疏開」後,母子三人又回到了昔日生活的圓環邊。青年手上拿著一條老屋拆下來的木板,他們一路走到不遠處的日新國小前,婦人東看看、西瞧瞧,跟青年耳語了一下,終於,指著學校對街轉角處的一條水溝說:『好,就是這裡,蓋下去。』青年二話不說就把手上的破木板蓋在水溝上。婦人站上水溝板,低頭對小兒子說:『這樣好,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在這裡賣麵作生意。』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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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5,2007

笑忘吃(1)紅豆詞

    那天母親又念起了她的「紅豆詞」,因為桌上一包剛買來沒兩下就被我當成零嘴吃光光的大紅豆。滴不盡的相思血淚,母親的目光如豆,碎碎唸也如大豆小豆落玉盤。我們這個年代的所有老媽媽都有她小小童年的早慧與曉事,或是在自己家中劈柴起灶、上山下田、養鴨飼雞,或是當人家的童養媳,查某姏仔一般被打被罵被賣來賣去……。媽媽的小時了了,雖不像阿嬤的裹腳布又臭又長,一講起來還是「恰似流不斷的綠水悠悠」。母親常講的她做小女孩時的英勇往事,我最樂道的是,母親說:『我九歲就會殺雞,替恁阿嬤做月內。』這句話底下當然還會接著這麼一句:『哪親像妳,吃嘎這大漢啊,啥米攏未曉。』因為母親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我從小,樂於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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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0,2007

寂寞的煙花特別美

    「從前每天我和娟娟在五月花下了班,總是兩個人一塊兒回家的。有時候夏天夜晚,我們便叫一輛三輪車,慢慢蕩回我們金華街那間小公寓去。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常常一個人先回去,在家裡弄好宵夜,等著娟娟,有時候一等便等到天亮。……」

    這是白先勇經典小說《孤戀花》的一開始,像暗裡點起了一根菸,紅光明滅中,這樣寂寞的「我」平平淡淡地說著一段不堪回首的煙花故事,雖是小說的開始,卻有一個關於「從前」而且是「每天」的結束。一夜繁華已盡,尋歡的街道夜歸的三輪車上,坐著從五月花下了班的「我和娟娟」慢慢盪回自己的家。晚風裡酒氣已殘煙味消然,樓台下霓虹燈滅胭脂淚乾,唯有這首《孤戀花》的台語老歌還在曲終人散後被細細顫顫地哼唱,我們累了倦了不想再唱,也許,會有那麼幾個不曉事的女孩家,一唱就到天亮。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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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段太平永樂的歲月

    「依山傍水靈秀地,朗朗讀書聲,高聳雲霄大屯山,象徵我太平。
    教學不倦眾師長,日日沐春風,歷史悠久好成績,美哉我太平。」

    這是首校歌,唱的是我小時的母校太平國民小學,旋律簡單而好聽,有三段,層次分明地頌揚學校的地靈人傑與文化素養,除了「高聳雲霄大屯山」,其他兩段分別是「悠悠長流淡水河」與「至聖先師孔子廟」。校歌的作用在晨昏定省,耳濡目染,任何朝會週會的最後一定要來上一段全體師生大合唱,以達春風化雨之效。我小時一直疑惑,極目四望,哪裡是大屯山的高,哪邊有淡水河的長,又哪兒得見孔子廟的聖呢?小子無知,長大後才恍然大悟,「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其實是很大器的一種地理觀,依山傍水拜孔子,任何台北市的小學都可以這樣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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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光明,放光明

    打開時報出版的《台北老街》這本書,有極大的篇幅,作者莊永明先生用「台北人寫台北事」的溫柔筆觸,撫今追昔地重新打造出舊日台北「城外」延平北路的一段「太平」歲月。從「延平北路頭」一路走到「台北橋腳」,商家雲集,風月無邊。「江山樓」上車如水馬如龍,「媽祖宮」前有燒香有保庇;直的大街處處繁華,縱的小路條條通達,一下子是「生生皮鞋」、「狗標服裝行」的如今安在,一下子又是「波麗路」、「法主公廟」的輝煌過去,每一段講古都似歷史的掌中戲,搬演著那一代台北人樓起、樓塌了的時空傳奇;也像張愛玲筆下上海弄堂裡三十年前的老月亮,有著年華已沉可是故事永遠完不了的一爐香。 ...繼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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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的星河往事

    我好想再點一盞那樣明燦如月、綴麗成星的小小燈花,提在手上,舊夢般源源遙遙的不滅火光,映著笑,閃著步,沿著歲月的軌跡再走一次,那「長長的街,好像在燃燒」的燈的星河往事。

    在我小時候住過的這條昔稱「太平通」的商店街上,夜色她從來不走著貓一樣淺夢即止的腳步,一年到頭,重重橫跨於圓環夜市的燈火上空,油脂般燃燒的是無數「台北人」生活艱難的乾柴、生存買賣的烈火,以及生命奮鬥的漿果。開門做生意,對這條街的人來說,除了「賺吃」,更意味著「人生宛如走馬燈」般地命運轉個不停。無論是老闆還是夥計,汲汲營營一整個年頭,到頭來都落了個年關難過,但忙過了除夕這關,就可以關門閉戶一直到鬧完元宵才心滿意足地開市大吉。元宵節是花燈節,是傳統「迎鼓仔燈」的上元暝,大人心裡盤算著什麼「燈火光明」、「點燈添丁」的念頭我不知道,但「迎鼓仔燈」我們小孩最愛了,在那個沒有玩具的年代,一年一度的元宵節,就是孩子們的童玩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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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hsiashu at 樂多Roodo!18:52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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