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忘錄

2009-09-14
遠古時候，傳說后羿要射下九個太陽現在想來實在是很有道理，秋天的涼風吹起後沒多久，這兩天，又熱到一個不行，我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瞇著眼，疑心天際之外，又有第二個太陽經千百年的混沌又凝聚升起，我有點曬傷了，頸後胸口，灼熱著，一團沙漠中的絕望孤寂。

怎麼有人會想要曬日光浴呢。

太陽跟狼一樣，飢渴野氣，我想我被咬傷了，等著脫皮。

2009-09-15
有時我上班到一半，就會呆呆坐著，想自己需要這樣滾著一身的泥濘，和在層層不窮的是非當中，無奈的掙扎，掙扎著比別人一天八個小時都要更有出息。那樣偶而會浮現的，與心愛的人遁世索居的想法，就像我隨手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愈來愈容易。我想著，一天大約想七次吧，那大自然的風聲。

我跟自己說，太陽下山了，再過一個月，夏天就要過去了，陽光的白芒茫草花花，到時也會撩動不起。也許我可以計畫一次旅行，或是每天呆在家中懶懶不理，等休息夠了，等我老了，我對於太陽的爆烈就沒那麼在意。可，當我辦公室外面的人請假要進來問過我的同意，我就知道，除非離開，我仍要活在太陽光底。

從陽光下走過來的情人他老了，從黑夜醒來的我倦了，我的廢話愈來愈多，你知道的，我該去看書，想想月亮，如何一年一年，圓了又缺。

2009-09-16
我終得要想個法子離開一下台北的太陽，所以今天，一大早，趁陽光還沒照上我背脊，去了一趟花蓮。一路上在火車，我連窗外面的日光都懶得回眸，一直閉著眼睛在睡，窗簾早已拉上，冷氣的強度一件薄外套都快要擋不住。出門早了，剛吃完超商的麵包早餐我馬上又餓了，才十點呢，就到了另一個城市。

對於花蓮的陽光我就沒有偏見了，不戴帽子，不必太陽眼鏡，舒服極了，我幾乎想，就這樣一路去台東吧，找個地方過夜，明天就回台北，假裝，已經處理好的所有公事，可以這樣嗎。有何不可。

來到花蓮，仰望高高的白光清雲，我恍然明白，這幾天，我都在對台北的太陽生氣，對自己懷疑。沒可能改變一切射下太陽我大吼總可以吧，或是，離去，等秋天再回台北褪一身黃色的蟬翼。陽光曬急了會出問題，《異鄉人》不就是這樣的，張愛玲也是，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

2009-09-17
昨晚從花蓮回來已經八點多了，今日上班，處理了幾件事，甚累，一摸身體，微微一點發燒，不像生病，可能是熱到暑氣憋著體溫過高了點，中午攤了張躺椅，關起門來在辦公室內睡了半個多小時，後來就沒事了。我大概需要住到北方雪地去，從沒有從沒有過，對夏天那麼不耐煩的。

每天，都要把自己十月十一月的休假日期拿出來溫習，數著，連放十天，再上班一天，又可以放三天，然後，上班一星期多，就可以放十幾天的假，我好想，明天就是那個時候。我要，有人陪，有人說話，有人跟我一起喝咖啡。我要，自己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寫稿，一個人作夢。我要，關了手機，假裝自己出國去。

然後，一年就要過去了，今年很好的是，儘管爭逐不已，我並沒有違背自己的心意太多，只是做了許多不得不做的事了，九個月就好像過完了十二個月的力氣。

2009-09-18
這陣子，每天早上上班前，我都會讀一點海子的詩。對於詩，我有自己喜歡的感覺，像西西，波赫士，海子，都是我讀起來很喜歡的。在這樣一個悶熱震震狂焰炎炎的艷夏，我讀詩，覺得，人生不過是一點點的靈魂，一點點的口氣，以及，一點點的孤獨。但這些一點點，卻是生命給我的所有安慰。

一點點，我要得其實只是這一點點，不必上班的下午，不去想工作的事，吃個飯，喝杯咖啡，逛去書店，看到自己喜歡的作家又寫出了好看的書，滿心歡喜，連日的疲憊與對太陽的怒氣都消去了，我的身體不知為什麼，它需要用寬朗如月般的手來撫慰，慢慢跟我說，你的髮是被日光曬白的，而白髮，是會痛的。

我高高興興地買書，在我最喜歡的一家咖啡館裡，就著日光淡去不再刺痛的燈火，讀著書，把明天的快樂都先預約了。如果還是一樣的爆裂陽光，我會希望，在雨還沒下來的這幾天，可以讀到梵谷，或是莫內，向日葵還是睡蓮。

2009-09-19
放假的日子，一個人在家靜靜地喘息，開著窗，閒風閒雲在陽台上觀望，不肯進來，我說，等太陽下山吧。我洗衣，晾起，天氣終於微微，光影晃著涼爽，花圃前曬衣，兩個袖子空蕩蕩。

卻好像沒有休息夠一般。氣象報告說，下週會有秋的鋒面來到，氣溫會降著三到五度，這是說，夏天要走了嗎，我的火氣要滅了嗎。前陣子，跟同事談事，他說，你今年都講重話，我心想可不是，連情人都要說我兇巴巴，我的喜怒非常非常的明顯，跟今夏的太陽一樣，沒有烏雲可以掩藏。

等秋天來了，我願意，多許多屬於我的時間給自己，給愛我的人，多幾個天光微微的早上給書籍，給我想的人，多一點散步的閒情給寫文章，給呼喚我的人，多大量不必上班的片段給咖啡香，給陪我的人，多巨額的休憩給我的身體，給要抱著它的人。我願意，多等兩天，看看秋的鋒面，劃不劃得過，陽台上的月光。

2009-09-20
這個時候，若有人跟我說太陽打西邊出來，我大概也會跟著說，很是很是，太陽可不就是從西西那邊出來。

拿著西西的《縫熊志》，愛不釋手，西西這幾年，寫作創作都越來越寫意了，我不曉得要如何來訴說我對這本熊散文的喜愛，因為實在是太想不到了，熊好，文好，有趣，有味，我才拿在手上，又想哭了，西西這幾年出的書，每本都會把我弄哭，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感動ㄟ。

這兩天，都沉浸在這樣的快樂與感動中，原本以為，我會罵太陽毒辣罵到中秋，但現在不會了。人生，有什麼好計較的，幸福，要自己去創造的。西西的詩：「一個藍印花布袋／如今是我的朋友／我們常常一起／到公園去／曬太陽／坐在大樹下／靜靜地看書」－－原來太陽是讓人曬曬，靜靜看看書的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