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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2,2009

第8週感冒了

  
氣候一變化,鼻子又不通了,連帶著喉嚨也痛,加上先前咳嗽未癒,今日上班,整個人難過到不行。我是個抵抗力很差的人,對於病毒或焦慮,對於別人的請求、他人的眼光,都是。也慢慢覺得,除了閱讀,我用它來面對挫敗的人生,體現美好與快樂,現在也需要用出走或運動,來增強自己對不當情緒反應的抵抗力。

這改變是最近才有的,讀了幾本出走的書,以及一些誘發我對風格特色恰時省思的散文寫作,我開始面對自己的身體,用力與放鬆的差別。有些生命型態的道理說來簡單,像放下、活在當下、認真、實踐、做自己,甚至" 愛 ",真要在千創百孔後才知道自己懂得。我會愈走越樸實也愈來愈認識,自己的身體他的語言。

 
昨晚去看醫生,整夜咳個不停,今早起來,整個人懶懶累累,鼻水直流,醫生說多喝水,可我一個上午喝2大杯的水,下午3大杯,到了晚上,這已經是第3杯了還不夠。我快變成水桶了。從幾年前開始,我就不喝冰水了,天氣再熱還是滾燙的水。病中有應該看的書我以為那會是自傳體的文,於是,找出了葛林的書。

《小說家的人生》,葛林說--我就是我的書--這句話很多人都說過,不足為奇。小說家寫的回憶錄,好看是免不了的,但對我而言,這書太" 油 "了,不是那麼的真實,像有人在說夢。當然,這純粹個人主觀以為。葛林說,早年的閱讀,影響一個人很大,人生未來,很多都是取決於書架上,這句話我深表認同。

  
這幾天的感冒很慘,鼻塞咳嗽還會喘,這大概是我的舊症頭了,朋友說,一年我感冒150天。我想沒那麼多,頂多100天吧。自從十年前支氣管傷到凍到我就帶這毛病了。周五得一天來回去一趟花蓮,那時感冒會好些吧,不然舟車勞頓,回來又要不支了。

葛林的小說我只讀過一本《愛情的盡頭》,感覺有點像烏韋‧提姆(Uwe Timm)的《咖哩香腸之誕生》,但對我而言,我對《咖哩香腸之誕生》的喜愛遠遠超過《愛情的盡頭》。當初讀到《咖哩香腸之誕生》,深深為那最後的結尾而 嘆服。前幾個月讀駱以軍的《經驗匱乏者筆記》,說得很清楚--

" 這個女人幾經波折在黑市以物易物......一段愛情記憶,意外地兌換成了如今德國民間夢幻小吃「咖哩香腸」之發明。" 但小說最後讓人神迷的是,轉述者後來也意外發現,"可能那個繁錯交易而後發明咖哩香腸的橋段是老太太瞎掰的。 "

那又如何,這就是小說ㄚ--" 小說家毋須將「創造者人格」鍵入那龐大虛擬遊樂園之兌換規格,但似乎僅憑以物易物(以故事易故事?)便可將你愛眷不忍的什麼,騙誘入甕,不輕易被偷。 "

嗯。《經驗匱乏者筆記》也比《西夏旅館》好讀太多了。

  
《夢之日記》書中葛林說過,在他自己的世界,時間,可以過得很慢,也可以過得很快。我想是的,時間不就是每個人自我感覺的當下,有時快,匆匆忙忙,有時又悠長得像天上人間。睡眠的時候最是需要時間,但往往,感覺只是眼睛閉上又睜開,失眠時那夜要有多長就有多長;有所留戀,時間也是可以快,可以慢。

在我自己的世界裡,三十歲之前時間是快的,三十歲之後時間就慢慢變慢了。沒遇見真愛前時間是快的,有了感情依附的所在,時間忽然就慢了下來。馬奎斯的時間也是慢的,紅樓夢的時間感卻是快的;閱讀時間越慢越好,運動卻越快越有成就感。看著小孩長大時間是多麼快啊,陪著老人家走一段時間又何其停緩。

說到夢的所有描寫,都是與時間相關的,《愛因斯坦的夢》最是繁複迷人,十幾個夢有十幾個對時間不同的定義與感受,映照出許許多多不一樣的世界的可能性。如果對時間的感覺都是一致的,那不是大慈就是大悲了,葛林的《夢之日記》一直在說的,就是" 我自己的世界 ",那是說,一個人同時只能做一個夢嗎?

  
人跟人之間有些波折,要發生前,心情異常複雜,漣漪盪漾餘波不止,可發生了以後,大家卻都如釋重負,好像,也沒那麼過不去。這幾年浮沉職場的最大感受,是真正體會到什麼才是屬於自己的自由。那是種選擇的自由,包括去留、升遷、權責以及承擔,不會被牽著鼻子走,也不會攀附上位,更不是問題製造者。

我相信別人的選擇一定跟我不同,那也是他的自由。所以很看淡一些流言,不在乎變動,厭惡因為有所求而失去自己的自由。昨天跟同事在電話裡講著講,不曉得為什麼,就聊到了這幾年工作心情的轉變,我說,我很喜歡現在的自己,那種內心真正的自由,我做著我自己願意做的事,那才會快樂。

再想想,這或許是一種柔軟與成熟,學了二三十年才真正懂得的," 變 "的學問。

今天去花蓮,就是去處理一件人事交接案,而那個人,是我叫她走的。在回來晃盪的火車上,忽然覺得,不論是我或是她,都是如釋重負了,她選擇了她的,我也選擇了我的。只是今天的天氣,卻是,絲毫不讓人選擇。

  
生病吃藥睡覺看書,還有,吃了一大鍋紅豆湯,真不知道自己這個周末過得是好還是糟糕。《一百年的孤寂》裡講馬康多曾經流行一種失眠症,整個城所有人都睡不著於是慢慢喪失了現實感沒了記憶忘了許多事。我深深以為,睡得好真的是人生最重要的,跟大便一樣。失眠會傳染,所以跟感冒一樣是病毒引起得嗎?

馬康多的失眠症經由口腔傳染,是病由口入的。這很可怕,所有的人集體染病,但也不用焦躁,反正大家都一樣陷於失憶中。後來是吃了吉普賽老人一種淺色的藥水才好的。及時遏止了傳染,沒有人因失眠而死亡。那時的馬康多如此新,還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現在,我生活的年代複雜了,病毒之多,簡直可怕。

感冒,是流行性的,它會傳染,更分成不一樣的型款,症狀繁多。其他還有許多疫病,大人小孩都會感染,我們沒有吉普賽的藥水可以治百病,一次流行,有病有亡。而每次去看診,一顆藥治療一種現象,止咳、怯痰、消炎、退燒、鎮痛、解熱、治流鼻水、減喘...,每一種藥管帶來幾種可能副作用。

我很想有一種藥水喝喝就好。至於其他我覺得最可怕的是憂鬱症的傳染,跟失眠症一樣,會讓人睡不著失去意志力迷於無邊無際的網。有沒有可能,馬康多的失眠症大家並沒有好,只是變成一種憂鬱的潛伏期,在不同時間點,一一發病、恐懼、瘋狂、步向死亡,甚至,變成宿命的遺傳。

世界一定有某些東西在建立時就壞掉了,一定有很多心智的傳染源在初生時就潛伏隱藏了。如何遠離感冒疫疾憂鬱瘋狂這些疾病的流行擴散,我想還是多睡覺,常看書,再吃一鍋紅豆湯吧。

  
上星期,走路上班時,中邪一般,從中山北轉到市民大道上,我就會開始哼唱一首台語歌,開始是旋律,再來有歌詞:" 明知你要離開我,只有金金看 "--唱到這裡我就知道了,這首歌是--" 身邊無人通作伴,春天哪會這呢寒 "。很神奇的,伴著二月春曉微寒,不會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我悠悠唱著春天的故事。

我算半個音癡了,雖然,國中時我還是音樂班的一員,多次代表學校去比賽,愛國歌曲藝術歌曲也練過幾首,但我知道,那是強記的音,要比一般人更花時間去練。我的聲音又急又躁,不甚好聽,所以,常常都是自己唱,大走音,自己都忍不住笑。但我的台語歌其實聽得還不少,爸爸很喜歡唱,<港都夜雨>這一些的歌。

我的老歌幾乎都是聽爸爸重唱的,我自己最喜歡的,是<走馬燈>,還有就是一些布袋戲的歌。有一次大學畢業後幾個同學相聚,杯酒盡歡,思前想後,不禁悲從中來,大家竟然合唱起<黃昏的故鄉>,唱到無限噓唏,低頭杯盤狼藉。從事社福工作後,服務個案裡牽絆我最多的,是一位已故台語歌國寶級大師的妹妹。

這個奶奶給了我很多服務她的機會,她的哥哥,實在對台灣音樂太重要了。每次去看她,她都要從自己三歲沒有母親開始說起。她哥哥的紀念音樂會出了紀念歌本, 奶奶也特別自留了一本送給我。再來就是最近,又收了一個照顧的個案,這個伯伯也是知名的音樂家,有一首很好聽的台語歌<相思海>就是他的作品。

台語歌的滄桑孤寂在這兩位老人家的身上我都看到了。

<春天哪會這呢寒>這首歌是這樣唱的:為著彼時一句話,付出了代價,如今想要來解釋,全然無機會。愛你永遠抹反悔,只是心難過,如今想要來挽 回,感情已經出問題。是緣份將咱拆散,害我變甲這孤單,是命運逼咱無依無偎,忍受著寂寞的拖磨。明知你要離開我,只有金金看,身邊無人通作伴,春天哪會這呢寒。

每天上班走走唱唱不防,但希望永遠,我都不會暗自垂淚唱著這首<春天哪會這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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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6,2009

第7週午後

  
有些書,看時覺得迷人,看完,竟說不出來作者說了那些事演練了什麼樣的故事,陳寧的《風格練習》就是屬於這樣的書。可能,在讀他上一本《八月寧靜》時,就已經有這樣的感覺了。最近讀的書,越來越多,讀過就忘,卻怎麼也忘不了自己不留痕跡,像花一樣旋開旋落的流動眼眸。我知道曾經走進去書裡就夠了。

每本靜靜書寫生活的書都値得一個好天氣,像今天,風吹得那麼好,陽光也奔瀉了好幾個鐘頭,元宵提燈籠的喧鬧變得不必要了,這樣就夠了。

  
有些人你很久沒見了,心底隱隱地,知道自己在念著,懷想過去他的好,這個朋友對你的重要。想著想,有一天,突然就約著大家小聚了一下。剎時所有的感覺都破壞掉了,怎麼時不同以往,這個眼前的人,陌生到只是一個點頭之交,沒什麼意義,甚至以為早知如此不見也罷。這樣的失落如日影斜移,轉眼就過去了。

可我是看得開的人,也好也好,這就是人生吧。

  
我記得我第一次看《百年孤寂》時,是在三重的家,一個人晚上,在那上下兩層的屋子,連兩個夜裏,靜靜溫溫,入迷地讀到半夜兩點三點。那時我還很年輕,獨居一個人睡也不會害怕,讀到幽暗魔幻處,抬起頭愣愣對著牆壁,想說怎會有那麼動人的描述,完全牽動你每一條神經。每讀幾段就要發呆起來。

當時的感覺,是閱讀經驗中最可貴也最美好的,很真,很直接,完全接受一本書,知道自己會愛這樣說話的方式一輩子。然後,每隔一些年,當我面對外在的喧喧鬧鬧,卻不斷想念,當年自己的孤獨,我就會知道,是該把《百年孤寂》再拿出來重看一次的時候了--就在今晚。此時。

  
馬奎斯在寫《百年孤寂》的一開始,始終想個一個問題,那就是要用怎樣的一種使人信服的 "語氣" 將馬康多擾擾亂亂的故事說得逼真可信。他後來採取的是他外祖母講鬼怪故事的口氣與表情,木然而絕對。這就是我們所讀到的。是的,講故事時每個人用的語氣都不一樣,書寫也是,文章小說起頭,就決定了所有。

《百年孤寂》裡並沒有太多的對話,這是我最喜歡的小說語氣,不要你一言我一語,一說就三兩頁,每次讀到這樣話很多的小說,我都很痛苦,常常會錯亂,這句話的下一句再下一句是誰說的。而《百年孤寂》的前面幾頁是最迷人的,從世界太新許多東西還沒有被命名一直到發現馬康多,就已經把整本小說的基調確定了。

語氣是很奇怪的,跟風格有點像,還跟作家自己的生命型態生活方式做呼應。詹宏志的語氣就很好,符合他的時代他的寬廣,胡慧玲也是語氣很特別的人,所以常常有許多創見,讓人欣然。我大約是比較喜歡這種說話大氣的人,不單單是裡面的內容,而是氣度,不是說服,也不是溝通,而是--我就是這麼說。

  
感覺春天來了,不,好像夏天也不遠了。

最近幾天,忙著開會,要不就是處理一些人事上與部門間的問題,有些蠻耗神的,加上自己個性喜歡反省,每一件事,我都會想說,如何這樣做是不是會比較好,跟現在的氣候一樣,冷熱溫差極大,有人短袖襯衫有人還是夾克大衣,這不是錯亂,而是紛紛亂亂了,我的心,希望能定下來一點,是如此就不要多想了。

這時就需要讀一些沉穩的書,也需要看天看樹。有時午後,我會離開辦公室走走逛逛,午休一個小時再回去上班。這樣子很久了,今天才突然發現,這竟然是我整理自己脫離焦慮的方法,以前的工作性質,常有機會出差外跑,轉移場景,現在不行了,面對一桌子文件報表電話案子,心煩之餘,好在還有這午後的散步。

  
午後,我沒睡午覺的習慣,在辦公室裡,除非身體極不舒服,不然我不會或臥或趴輕易小睡片刻,這時我寧可出外,去買一杯咖啡,或是,在一個小時可以回來的時間範圍裡走走去。很好的是,辦公室附近有很多咖啡店,有校園,有藝文中心,有超市。這時我不會跟同事說,靜靜一個人不見,再默默一個人回來上班。

那時的我,短暫的一刻,不是個上班族,而是一個自由工作者。但午後的時間過得很快,又得回去面對那一堆人與事。會這樣想,並不是說,我不喜歡上班以及目前這工作,相反的,我對自己的現階段相當享受。人生貴知足,這幾年,我得到太多。《百年孤寂》的生命力其實就來自這種夢想與務實的互相交錯。

會有一點不受拘束的對新奇事物的想像力,會有一點看清事實對實務現狀的堅持。有外放的活力,也有實實在在過日子的本事。這就是我以為的,最好的、自由的生活方式。

明天,要去哪裡走一走呢。

  
早上起來就出去騎自行車了,從延平北的河濱公園開始騎,一路騎到社子島,來回大約22、23公里,快兩個小時。我的自行車,是大學畢業後才學會了,技術不算好,加上人矮,不常騎,所以一下子不敢騎太遠。家,其實離水邊那麼近,整個自行車道,一路騎著的人有很多,老的,年輕的,中年的,甚是熱鬧。

水邊有灰鷺靜靜沉思,沿途粉白小蝶翩翩忽焉在前在後,往北可一直騎到關渡,那裡,應有更多我喜歡的鳥禽棲息著。騎自行車有小小的追風的感覺,陽光輕灑,流點汗,呼吸跟人都要平衡著,變速爬坡下道踩著輪子屁股痛,也算忙碌。這時的天氣不冷不熱剛好,可以專心做一件事--在自行車上看遠處。


Posted by hsiashu at 22:13回應(2)引用(0)春秋凡路《周編》

February 8,2009

第6週風格

  
同樣的時間醒來,穿以前常穿的衣服,在幾乎同一時刻出門,走相同的一條路,看到同樣一批人在打太極拳同一款上衣顏色的阿桑在做氣功,天是一樣的清藍,小狗還是不變地在同一個路口大便,轉彎還是遇到同樣的一棵樹,紅燈照樣閃90秒,一樣走差不多45分鐘到辦公室,吃同一家早餐店的三明治,同樣忙碌。

這就是我對時間最麻木也最顫慄的感知,一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過一個年,一切卻好像什麼都不曾停息不曾發生過,昆德拉是這樣說的嗎,每天都發生過的事等於沒發生過一樣。喔,我記錯了嗎?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是只發生過一次的事。

  
天氣好。今年的冬天很奇怪,已經出現很多次這樣的春日了,彷彿可以無所事事貓一樣臥在巷子中曬著太陽。這樣的天氣用來上班其實很浪費,但也不必多想自己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用來上班。有很多人都說我閒不住,是這樣嗎?看書是閒事還是忙事。

所以朋友打電話來要約喝春酒我說我還在辦公室還真有點心虛。那時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了,如果現在去,到他住的天母行義路要九點了,那不叫喝春酒,而是夜飲了,我說我不行去,去了十點半回不到家裡睡覺。我想我老了,也懂得節制自己的人生,不再像以前多晚人一約就瘋天瘋地去直到夜半三更。

像我這樣的上班族還有很多,過年後第一天,我就對同事們說,現在過了晚上六點半我就要關燈趕你們下班了,昨晚我落實了這句話,今晚就辦不到了,八點半我離開辦公室時,還有三個人賴著做事不肯走,是我給他們太多工作了嗎。我想我還是要堅持點,每晚六點半就要趕人了,回家、吃飯、看書、睡覺什麼都好。

  
我那垂垂老矣苟延殘喘的筆電昨晚終於經不起歲月的折磨向我展現了它告別網海的決心,一開機一連線就當機,返還四次都如此,歷時三小時我終於不支睡去。一邊陪著它說話問它是否決意離去一邊重看著陳寧的《風格練習》,不慌不亂,彷彿這一天我已經等很久了,旋身就放,如一支舞。

要花錢花時間再去找一台相依相偎的筆電了。

 
因為電腦鬧脾氣,這週有幾天,沒法上網寫東西,感覺,像被丟在一個荒島上走不出去。那時我只好靜靜地讀著陳寧的《風格練習》,以及,卜洛克的《麥田賊手》。先說卜洛克,這書的翻譯很不好,句子卡卡不說,有些還直譯,字義不順,影響了閱讀樂趣,至於故事,尚可而已,我還是比較喜歡《酒店關門以後》。

卜洛克的雅賊系列,我一直看不出興味來,舊書店的老闆是一個慣竊的賊?這未免太美滿了他的人生,書裡書外,都有偷的樂趣。而那偷,是有難度的,這更好了,誰曰偷易。

我且慢慢去猜想,陳寧的每一篇小品裡,看似簡化,實則繁複的內心她在想什麼。對我而言,我其實看出她極渴望的,卸下一些生命的壓力去寫生活。寫文章的人是想太多的人,尤其是寫散文的女子。我自己也常覺得,一般的散文書寫太過繁瑣專精,沒有生活感。張愛玲的散文就生活化得很,服飾語錄看戲胡說...

可人人都說好看,他自己還可以插畫插圖個幾筆,揮灑自信寬鬆如一襲袍。就算是旗袍,也是包藏著曲線玲瓏的形狀。所以,文章中要有性情,才會有迷人的風格。練習其實也是轉變,試著如此,再試一點其他的,然後才會知道什麼是自己實在喜歡的。

而生活也是一樣,改一點,變一點,換一個空間,隔一段時間,就不一樣了。

  
長期以來,星期天的一大早成為我平淡日子裡的最好時光,如果天氣微涼沁滲著肌膚而濕氣的流動剛好跟風一樣的緩忽,那更是整個心魂都在沉靜了。每天眼前的人進人出,街上都市的囂揚沸騰,人我匆促的節奏呼吸,都在一點一點地將我們的身體隱形,到了某一天,突然就發現自己不見了,就像這樣......

星期天的早晨你醒,突然覺得自己輕了。

就這樣,才體會到擁抱自己的美好。不快的情緒、撕裂的痛、被遺棄的孤寂感、隨波逐浪的覺醒,都可以歸零。如此來說陳寧的練習,或許是最貼切的。一個人,過著怎樣的生活是騙不了人的,慘澹經營,筆下就侷促逼仄;忙亂縱情,說話就有心律不整的雜音;空乏負重,文字間重複的疲態就會附身;若是墬於迷邃的深井,也就難怪動不動就會卡到陰。文章是自己的小孩,你如何,就會把小孩生成這般,這,就是風格的決定。



Posted by hsiashu at 22:00回應(0)引用(0)春秋凡路《周編》

February 1,2009

第5週吃朋友

  
今年是牛年,想起我讀過的一本與牛有關的小說,吳敏顯的《沒鼻牛》。這書,非常的好看,文字精準,道地台灣鄉土生人死靈混雜過日子的依附感與生命力。除了牛,還有許多的動物,跟去年,阿盛的《夜燕相思燈》一樣,都被我歸類為好看的動物類書寫,牛年不單單是牛轉乾坤,還要來好好吃苦耐勞一番才是。

  
過年幾天,到處走動親戚家,初一去妹妹家,今天初二去堂哥家,明日初三爸爸生日外出家宴,這幾年來都是如此,我是從眾的人,過年往來,都是很親很親的家人,寬鬆愉快。今日是酒宴,一桌子,從三點到七點,喝掉了一瓶XO,三瓶梅酒,四瓶紅酒,全部人卻還是清醒的,這是我們家族的特色,能喝能吃能聊。

  
我母親是很喜歡做年糕發粿的傳統媽媽,今年的所有,水準頗佳,鹹甜粿、紅豆蓮子粿等都非常好吃。我家還有一種特產,蕃薯粉粿,是用蕃薯粉加水加肉絲香菇蝦米魷魚條下去用熱鍋炒到乾黏的粿,現炒好一盤整坨直接拉扯著吃,隔天乾煎才會成塊,至今我只聽過一次同事的婆家會做這種粿。我阿嬤傳下來的美食。

媽媽今年的紅豆甜粿跟往年不一樣,加了蓮子,大年初一一早吃它,一種幸福感縈繞不去。傳統上,過年一定要吃粿,更必須要吃發粿,才會好運大發,步步高升。其他像菜頭粿,好采頭,也是一定要的。我很佩服我媽,這些好吃的粿,是她從浸米壓米磨米開始做起的。有時除夕夜吃團圓飯我也會幫著芶蕃薯粉粿。

對我來說,我的農曆年大約就是初一初二初三這幾天囉,初四到上班這段時間,我是當年休假來放的。過年飲食十分不正常,吃來吃去,很快就沒了胃口。唯有這些粿,因為是年味,所以不離不棄,充滿了懷舊的滋味。每個家庭過年都有特別的應景年菜,我家簡單,就這幾種粿,一年一年傳遞著圓圓滿滿的期待與愛。

  
似乎我只要一寫到馬奎斯,就有美好的事會發生。七年多前我寫了<《百年孤寂》--孤獨的手工業者>,貼文在網路,有天,郵差送來了一個包裹,是一本簡體版的《诺贝尔奖的幽灵:马尔克斯散文精选》,我驚喜莫名,書裡附了一張鉛筆寫的短函,署名林皎宏,說,相信我會喜歡的。皎宏大哥是我進網路遇見的第一人。

這幾年來我時時感念著皎宏大哥的贈書之誼。《诺贝尔奖的幽灵》這書對我的意義還在於,那是我所有的第一本簡體字的書,從此也開啟了我另一扇中文閱讀的窗,文學不分政治不分國界也應該沒有語言的排他性,我閱讀的路因為這樣而越走越寬廣。時隔多年,我又寫了一些關於《马尔克斯传》的感想,沒想到--

又有好事發生了。我素所仰慕的,寫過《我喜歡這樣想你》《島嶼戀愛》《在異鄉發現台灣》等書的胡慧玲竟也說,要送我這本馬奎斯的回憶錄《Living to Tell the Tale》,我心底高興過頭了,這才想到,馬奎斯實在是我的貴人,一提到他必有好處。慧玲姐的書收到後我一定會好好讀的。

或說,孤獨,才是惠我良多的一種境界,年前,還有大塊的light,不棄我疏散,殷切好意,與我結一段書緣,要送我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這書,我十分喜歡,曾因為開卷邀稿而寫過一篇閱讀隨筆<小說裡的大便>。這是我繼<孤獨的手工業者> 一文後相當喜歡的創作文字。

這過於喧囂的,一百年的孤獨ㄚ。所以我要用這幾次的驚喜來為《马尔克斯传》一書的閱讀作一個美好的結語。這也就是《百年孤獨》寫作經過與出版傳奇。作家閉門寫作,歷時十四個月完成這本曠世作品,來自妻子與朋友的信任、支持是最讓我感動的。真的,這其中儘管波波折折,但沒有人懷疑,我們需要這本書。

接下來的事,讓活著的人繼續講述吧。

 
昨夜不知哪條筋不對,睡前連續讀完兩本書,先是陳寧的新書《風格練習》,讀完後接著讀簡媜策劃的《吃朋友》。讀完夜深了。陳寧在做風格練習我想是的,這本新書,每篇字數都少,是小品,生活簡述,眼底所見。封面是一個女子舞著各種靜動的姿態,叫我想起西西的話,西西就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子在跳舞。

那時讀《马尔克斯传》,馬奎斯與摯友喜愛談論一些"麻煩事",什麼是麻煩事呢,"一天一天過日子就是生活"。書寫生活,陳寧如此,柯裕棻張惠菁郝譽翔都是如此,以女子特有的時間感,凝視外在,返影內裡,於是生活在她們筆下,真的是,"一天一天過日子",像小學生寫作業,可見練習簿上鉛筆字的擦痕。

所以風格,就是風一般地跳格子囉。這又是西西的文字畫面了。

我一向對短文的接受度很高,這幾年,大約也是在做著,這樣的書寫作業,短文其實不好寫,要寫得凝,要有型,真的是一種無可替代的個人風格了。總之,短文要訣,能放能收。常聽一些歌唱比賽的評審說,唱歌,放很容易,收很難。我想,書寫也是一樣,短文一定要收得好。收放之際,陳寧的姿態,是迷人的。

至於《吃朋友》,讀來感覺像季季的《行走的樹》,我不是很喜歡這個書名,但我想,除了吃,還是癡吧,這些癡朋友,這樣想,又好很多了。《吃朋友》寫了許多個人成長年代的柴米油鹽,這不是生活,而是活著。說到活著,故事就多了,《吃朋友》勢必會引起讀者許多的感慨與共鳴,喚起多少母與姐的心酸滋味。

人生有幸,可以有《吃朋友》的大廚,黃照美,這樣的朋友。中外美食、南北料理,一道一道,用心烹煮,朋友如家人,登門入室,外送到府,就只為了,活著,還要吃得心甘情願。若以馬奎斯的過日子定義來說,吃,絕對是所有麻煩事裡最麻煩的。這不是生活品味,而是活出滋味,吃朋友,好就好在那是真正的吃。

  
《吃朋友》我本來以為是簡媜的散文書,結果不是,另有人整理紀錄。這也好,簡媜的文會搶了故事本身的真實性吧。菜色很多,說故事的人也多樣,悲歡離合,吃於口,也說於口。有時覺得人生吃下的東西比我們所定義的要多得多,除了食物,還有一些五蘊六欲,以及許許多多的當下、因果報應,都要往肚子裡吞。

但讓我以為不然的,《吃朋友》的故事都略悲情傷痛,吃的記憶,溫暖中有傷口。那一桌一桌的食物,竟是沉重的。所以人生吃下去的苦比喜樂多嗎。對於吃,我是簡單的,我喜歡吃單一的東西,吃麵不用小菜,吃飯只要有一樣菜攪攪ㄟ下飯就好了。即便這樣,我還是有自己關於食物的記憶與故事可以說,像這本書。

《吃朋友》裡簡媜說,每個人都可以寫下自己的故事在書的最後。這就對了,她策劃這本書的用意,除了藉機會吃,感念朋友所說出的生命故事,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喚起自己對食物的記憶。吃,除了世事人情酸甜苦辣,一定還會有吃飯配話的走馬人生流動人口在其中。我自己就有,童年的小吃與記憶。

  
這個過年假期算是長的,連著好幾年,每年我都想說服媽媽,除夕簡單點,圍爐到外面吃一吃就可以了。可每次我一講,媽媽總是大聲回我,"恁自己吃好就好,恁家的公媽免吃喔。"除夕要拜拜,公媽也要圍爐打牙祭。這幾年,我已經知道了,或許我們家的公媽三不五時也要辦桌吃朋友一下,談一下生前的往事。

其實我喜歡小吃勝過桌上的大餐,小時住在延平北路與重慶北路的中間巷子裡,出門向左走向右走都是吃,往前走往後走也是吃。舊時圓環各式小吃的美味至今縈頰繞齒,讓我帶著童年看世界的天真,一直到現在都是個喜歡魔光幻影長不大的孩子。晚上的家家戶戶,隱密地張揚著,流水席般的吃喝揮霍與生活的艱苦。

無非是庶民二字,這些吃。

小時候也聽過爸媽說起,他們小時候最愛吃的是什麼東西,一邊吃一邊要講故事,於我是天經地義的事。這個年,我陷於"講述"的孤獨中不可自拔。每年我都要講,母親做粿的事,內心隱隱的發恐著,有一天,這些年節粿糕如果沒人做給我吃我大概就不敢過年了吧,還有一些節,端午的粽、中秋的餅、冬至的湯圓。

我是幸福的,從小到大。

其實《吃朋友》也是在幸福感裡貼近著痛苦。或因為有相同的痛得深切,這些人才可以互相做朋友,互相取暖,互相你吃一口我吃一口。真的,沒有同樣的過不去的苦,我們怎能看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昨夜淚濕。做菜別人吃,因為,卿需憐我我憐卿,這樣去過日子,在孤獨中才有活著的幸福。

我想我也會持續這樣去看待這個世界,從我小時識與不識的眾人都在一個神話空間裡一起吃的喧囂感裡快速成熟也永遠長不大(這也是吃這個字的魔力與矛盾),到現在逢年過節"博杯"問公媽吃飽了沒(問吃飽沒,這也是吃的普世價值),我的吃,跑不掉也是我的癡。既然是癡,五蘊六欲也就沒什麼好過不去了的。

Posted by hsiashu at 10:46回應(0)引用(0)春秋凡路《周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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