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忘錄

    電視節目訪談《海角七號》的導演魏德盛，大意與畫面如下：主持人好事熱切地問，這部片子的成功是你當初可以預期的嗎？魏德盛說，我一直都準備好了在等，這個時候。這部片子沒有，就再等下一次，下次沒有，就再等，一直等下去，但重點是，你要自己準備好，機會來了才會好好捉住……。

     口氣淡然，雖沒有火氣，卻還是有果子成熟了迸裂開來的壓抑與爆發力，經過失業、舉債、眾人懷疑、一次又一次地等，可以憤怒，但不能有怨氣，魏德盛像苦守寒窯十八年的王寶釧，終於等到自己「紅了」的時機。

    《海角七號》紅了導演，紅了一干浮浮沉沉的台語硬裡子演員，也紅了幾個本土樂團熱愛音樂的「瘋」歌手；紅了「我是國寶」的茂伯，當然也紅了南台灣的地方人情味恆春那麼藍的天那麼藍的海；紅了俊男美女的日台主角，紅了那首〈國境之南〉的歌……，魏徳盛的等待哲學真如結滿了一樹茂盛果實的樹，纍纍的身軀，擔負信念，仰首向天，滋養自己的養分也成就別人的夢想，瓜熟蒂落人紅了，人間的冷暖、世態的現實，可以想見的，或是看不到的，一下子全來了。重要的是人，守住雲開見月明，也要守得住等待時，單純無機熱愛一切的心。

    前些日子，當紅走紅爆紅的人實在太多了。偶像劇《命中注定我愛你》編劇有趣，情節誇張感人，收視屢破偶像劇紀錄，戲裡男主角阮經天一下子爆紅，他直言，自己想都想不到。但我們知道，一時的「紅」運當頭如果本身沒有足夠的延展實力，暫時引領風潮，過了還是會回到原點。這社會現實得很，多少人等著被發現被肯定被證明，踩著別人紅極一時如今繁華落盡的漿果處處往上攀爬。

    機會不會自己來的，於是要出頭，要參加比賽，要爭取曝光，要找對門路。愛唱歌的去參加「超級星光大道」，用比賽來琢磨自己的實力，從璞玉被改造成瞬間發光發亮的新星，於是一個個接受批評還是感恩地說：「謝謝老師」。熱愛寫作的可去參加文學獎，大大小小的桂冠，會不會就此走紅文壇不一定，但絕對會品嘗到「得獎就是肯定」的甜美果實，那也是紅了成熟了可以摘食了的對自己不移不棄的希望之果。

    昔時讀琦君的《橘子紅了》，沒怎麼在意，一個封建舊時代處處可見的女子悲劇。幾年前有了電視劇的改編，在琦君敦厚寬容老式情歌般的餘韻外，渲染出更多人性卑微處的腐美之氣。橘子，又再紅了一次。

    大房無出，為了傳宗接代將丈夫的人跟心都留住，找了個「清清白白的鄉下姑娘」，為丈夫討個小，事情定了，要寫信去催城裡經商的丈夫從二房身邊回來，吩咐說：「……不必多寫甚麼，只說園子裡橘子快紅了，請他回來嘗新。」

    這「嘗新」二字，實在叫人氣苦，橘子紅了的碩美，剝開來竟是人性宿命的存在與情感的幽微。更有甚者，在此之前橘園滿是小小青青的橘籽，「要把每一枝上小的橘子摘掉，剩下大的，才會長得又大又甜。」故事最後當然是橘園夢斷，情何以堪。人不如橘，還不如自自然然，不爭不巧，不紅也罷。

    摘去小的，成全大的，小大之間，萬事萬物的賢賢不肖還很難說，如果自己真是一顆小小的，青黃不接的果子，在被摘除之前，至少也堅持過，冒出了頭，這樣看別人紅了應該也不會眼紅，我的努力，可能真的不夠。

    《海角七號》紅遍街頭巷尾，創了振奮國片的票房佳績，背後當然有很多運氣與更多的努力，守得住不紅的寂寞，才會有紅了以後的感恩與回饋，或許，也隨時要準備好，等著絢爛歸於平淡不紅了的那一天來到。（2008/10/19）

2008-09-01

我很喜歡聽一些作家講點生活瑣事，極小的感受，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帶點回憶，幽渺的心事。講話的人沒什麼立場，空間的流動說明了，這是一則小品。小品，好在有三個口，所以一定是眾人都會講的話，或是大家都可以覺察的味道。小品寫的好，其他文類也不會太差了。開始讀《轉山》，忽然很懷念小品的可愛。

2008-09-02

看《轉山》，遲疑了好久，實在不喜歡那種第二人稱我當作你的語態，邊看邊要校，覺得有些字，其實是可以不那麼用也可以刪的，這樣文句會更順一點。每次都卡到你，我的閱讀潔癖簡直要抓狂了。請容我這樣說吧，改版時將你全部改成我再出一本新的吧，因為你，讓這本書的沉重感加深了，這其實並不是件好事。

2008-09-03

對於《轉山》，還是猶豫著，讀了大半本了。就旅行文學來說，《轉山》很好，體裁的廣闊度與生命的追尋感都好；一個年輕人用身體苦行的方式見證了天地間無可遺憾的孤獨，像取經的和尚，翻山轉路，為人所不能為。既是如此，我還在猶豫什麼呢？或許是那麼多的絕對詞讓我反感，我寧可大家更平凡地去看待它。

2008-09-04

這幾天都要到九點多才能回家，工作忙，事情一直來一直來清都清不完。回家後看書，需要一顆柔軟的心，可以放鬆的姿勢，越隨性越好。先把《轉山》放一邊去。我始終以為那是本讓人神經繃緊的書。可有什麼是柔軟的書。想了想，拿起一本圖文小說《九月的男人》，希望它是讓人寬心的。我頂喜歡看有插畫的書。

2008-09-05

《九月的男人》插畫墨灰，簡單幾筆，就是一景或一個角落，略略只塗上橘色，線條式的，影子一般的陳列著。我很喜歡，穿梭於字間的一抹橘光。有幾道還螢光筆般畫在句子上，好像有人窺視過畫上了重點。圖幫文字增添許多光陰的情緒。九月裡讀《九月的男人》，需要休息的感覺很是濃烈，秋天的風早早就吹了。

2008-09-06

我很喜歡有圖配文的書。西西的短文，很多都是看圖說話的。《剪貼冊》、《畫/話本》都是。張愛玲也是自己會畫插畫的人。貼圖說文的好，到了部落格時代發揮得更勝，網路就是一個不全然以文為主的閱讀方式。影響所及，這幾年出版的書，大概都要照片來營造點空間的美感。書因此變大了，可以想像與對話。

2008-09-07

與朋友在電話中有著小小的不愉快，剎時，這陣子的煩躁疲倦壓抑不住翻湧上來，我直接跟他說我不喜歡他講話的態度就掛了電話。我是很強悍的，但脆弱的那面只有他會看到，如果連他也不體貼我那我就受不住了。每人都是有情緒的。我這九月的女人很想明天上班時在辦公室插上一瓶花。心有活水，花兒就會開放。

2008-09-08

連連清了好幾本懸而未看的書，突然發現，過了九月今年已經遠春離夏了。時間過得飛快，莫過於此了。今晚，聽到妹妹的大兒子瑋瑋在唸道：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才凝神，剛上小一的瑋瑋就問了：阿姨，這幾句是什麼意思ㄚ。嗯，怎樣對一個七歲的小男孩說明什麼是意不適呢。

2008-09-09

機構明天有員工中秋聯歡會，各部門要準備表演節目，中午同事打電話來商商量量，我嘆說，我是沒有才藝的人。同事笑了，說，你那會沒才藝啊，你會寫。不，這哪是什麼才藝，會寫，不是才藝，因為它孤獨而不能當眾表演，就算發表了可能也沒人看。總不能讓我寫首中秋節有關的詩大家來詩歌朗誦吧，我說。

2008-09-10

討厭的烤肉會終於結束，這個中秋，我有三天半的假期，近日天氣極不穩定，下午一陣颱風雨下得急，一抹虹橋橫過市區天際線，遠望還是，心底默默悠然。晚上雨歇，未圓的明月浮上來，凝視的情意，一路跟著我回家。"重要的是：不要念著孤獨"－－《九月的男人》裡讀到的一句話，秋夜寂寂，對我是需要的。

2008-09-11

我常會從房間裡跑到外頭去聽雨，實在是落雨聲瀟瀟切切如大珠小珠整個傾倒。我很喜歡聽雨，從少年時起。所以，走過強說愁的慘淡，到現在心弦與雨簾交織密密，已經沒有什麼是捉在手裡的東西。雨，冰冰涼涼如一刻甜美的剎那－－這是柯裕棻一本散文集的書名，每次讀到就讓我想到下雨。

2008-09-12

近日實在勞碌，進了辦公室，手腳頭腦都沒停過，事情如潮水波波浪浪，看書的時間被擠壓得更破碎片段。這時候，我特別需要一本說內心話的散文書。我選的是柯裕棻的，《甜美的刹那》。如果，每個人的心，都對寧靜有一種渴望，那世界就會有一種快樂的情緒叫做美好。這是我願意去守候的。

2008-09-13

有時我覺得我其實是骨子裡冷感到極點的女人，對於某些熱烈的情緒，我的感動遠遠小於淡冷的當下，甚至有點不耐，以為那是一時片刻的自我欺瞞，何必把人生妝點得那麼多期待。中秋遇颱風，原本明晃清輝的月夜變成了風強雨驟的黑幕，就連我本來熱情期待的休假都要來機構值班，這就是我所謂的冷，感到實在。

2008-09-15

今天放著不是颱風假的假，去看了《海角七號》。這片子很好啊，有劇情，有感情。兩條敘事的線，垂釣著台灣與日本近代的糾葛，沒有民族意識，只有一片好美好美的海，聚散著人與人之間互相的掛意與思念。這樣去看過去現在，用海的情懷，是很大氣的，台灣新一代，擺脫了歷史的包袱，愛這個島嶼，我很喜歡。

看了《海角七號》，不由得讓我想著，從《悲情城市》到《海角七號》，台灣電影走過了多少深情與絕望的日子，從一個時代的壓抑悲歌到另一個時代的活出自己，台灣電影慢慢擺脫了既有的包袱，訴說著島嶼的自由與海洋性的熱情。台灣電影需要這般像海的廣度，這島嶼因為海而美好，這幾年的電影都說著這件事。

聽說，《海角七號》裡有著一個很年輕的導演，我是多麼的高興。為了那裡面傳達出來的，懂淂為別人著想的善意。戲裡面的所有人，除了很鮮明的做自己，每個 人，都釋放出一種郵差的綠－－把別人在乎的美好東西帶給別人。寫信的、送信的、賣酒的、組團的，都是。當然劇情的安排可以更自然不刻意，那會更好。

2008-09-16

買了本松本清張的《半生記》，早就想讀了。我一直很喜歡日本作家所寫的，很遠久像在說著上輩子誰的故事那樣的自己生平，松本清張四十五歲才成為作家，在這之前，他過著和後半生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人生，這樣差異中還能彼此對焦的半生記，溫潤如玉石的紋肌，縱橫如掌上的命理，我很有興趣去陪著回頭看它。

2008-09-17

我總是鍾愛一些比較平淡的文字，彷彿沒說什麼，但愈是平淡疏曠，愈是有著生命底層寧靜的本質。平淡的文字比較會跟著我。松本清張的《半生記》，就是一本這樣的書。大概是這幾年閱讀路數改變的緣故吧，我已經不喜歡美麗文字沒有生命的東西。略帶點苦也沒有關係。濃烈的文字要小心了，那會盡失其真。

2008-09-18

幾年前我最後一次爬百岳時，因為體力不濟，設備不全，整個行程落到最後，不得不棄了所有背包這才上到峰頂，那一晚，我躺在睡袋裡暗暗地掉淚，同行一路陪著我的一個大哥，隔著睡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我知道他在安慰我。讀劉克襄詩集《巡山》，想起，我是沒毅力的人，自那晚就背棄了大山，從此不再去。

2008-09-19

最近的生活，亂到沒有一點章法，行走匆色，連笑容都是緩重。每年，夏天剛過，或是秋影閃動，我都會覺淂這一年來，我又有點不一樣了，不是變老變醜，而是心底的東西，上下之間，又在層次交錯。我維持著幾天看完一本書的速度醒來睡著，當然，多半睡的時候較多，就在書與書之間，我知道自己又換了季節了。

2008-09-20

長久以來我就發現，我其實是蠻適合去當校對員的，這感覺在讀松本清張《半生記》時又出來了，書很好，可是有些沒校對出來的錯誤還是讓我覺淂礙眼。每次我讀一本書，總是會不自覺地找到一些錯漏別字，或作者寫錯記錯的地方，上一本讀《未來感》、《轉山》也是。書非聖賢誰能無過，閱讀中校對，也是一樂。

2008-09-21

柯裕棻是近年來我讀到散文作家中文字與感情都出奇流暢的一位，他不是名物一派的寫法，而是時間流的。恍惚、慢、剎那、之前...。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寫作的風格，柯裕棻很明確，也很出色。最近在想，也寫了那麼多年了，到底我是不是一個有風格的寫作者。我想是有的，但風格這種東西，不能只由自己說。

2008-09-22

很明顯的我比之前的我更容易滿足了，一點小事就足以讓我快樂。這週的假蠻多的，原本要去台南兩天的會議又延期了。天氣沒那麼酷熱，適合走路上班。每次約會喝咖啡感覺好簡直受寵，生理期剛過，書一本一本看著...，我的甜美的剎那，跟柯裕棻的纖柔美麗不一樣，我很笨重地一個關卡、一個關卡褪去枷鎖。

2008-09-23

庭前的七里香開了，風涼的感覺也有了，輕清的夜色裡，香氣散放，走過，就在我頭髮上了。白天或許還有些襖熱，夜晚幾乎就等著一年的暑氣全消，還有花的香，想不通前陣子的煩躁到底哪裏去了。這是我最喜歡的季節。手上剛好無書，看完了幾本，另外幾本還沒翻讀，剛好可以尋到一點留白的空隙，休息中。

2008-09-24

柯裕棻的《甜美的剎那》，有幾篇寫得非常的好，尤其是最後，都結束在一個印象留影的畫面。像這一句，我就很喜歡："這時我們會驚訝，枝微末節的每一天，原來都像海洋那樣蘊藏深沉，那樣複雜。"文字有所謂動跟靜，不論哪種詞性，都要寫活了才好，我之所以喜歡，最主要就在她，寫活了空氣中揚起的微粒。

2008-09-25

我是個很愛靜的人，偏偏，從事的工作是跟人有關的，必須要，不斷地溝通講話，不停地看人來人往，一天上班，一大半時間講電話談事情，一小半時間想著要怎樣跟人講電話談事情。不得安靜。每天，我總在找尋著自己可以安靜與自己相處的時間，不悶不熱，空間由小變大，不擠不迫，這樣的甜美剎那，是自由的。

2008-09-26

我非常喜歡，夜晚的天空，深藍且清，風吹著雲朵，聚聚、散散，我非常喜歡，近秋的人文颯爽，有點無爭，又有點企圖心，剛剛好的生平年齡。我非常喜歡，仰頭去看，一顆星都沒有的淡光夜色，好像可以單純擁有，一場屬於自己的愛情。

2008-09-27

我最喜歡的作家西西又出新書了，《看房子》，西西說：「這本書可說是這些旅行的筆記，斷斷續續，寫了許多年，再整理一下，發覺自己旅行時最有興趣的，多年來始終是看房子，有的為了房子本身，有的是為了住過房子的人。各有各好看。」還有一本，《我的喬治亞》。自上一本《白髮阿娥及其他》又好久了。

2008-09-28

我手上有兩本王盛弘的書，一本是《帶我去吧，月光》，一本是《關鍵字：台北》。他的散文，遊走在現實與虛構之間，本來不是我喜歡的散文路線，坦白說，寫散文的真，我一向是很堅持的，這又是我另一種潔癖，無法忍受散文裡說的，是虛擬的真實。不過王盛弘整個無論情緒或是文字，都還是可以觸動到我的。

2008-09-29

我很喜歡柯裕棻，有一本她的小說集，《冰箱》，就讀起來了。這書其實不好，只是把小說用散文筆法寫出來，整個感覺沒有小說應有的張力。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散文作家有的會寫著虛構散文，因為不會寫小說啊。我這樣講好像也不大對，書寫是一種孤獨的熱情，會冷，可是不會變成死灰。我對小說其實也是熱心的。

而閱讀是很私密主觀的，像我，人人叫好的《轉山》我理解但不喜愛，書裡面感動我的，不是謝旺霖，而是那個地方一步一步平凡朝山的人。或許，我會希望這樣的追尋之旅，更孤獨、只有自己知道、也更快樂。山不是用來完成的，而是需要與之呼吸生活，那怕只是一時片刻。但我很肯定一個年輕人有自己的獨立想法。

2008-09-29

《轉山》除了太重，還是會吸引閱讀與觸動人心，我的排擠，純粹是個人潔癖。這個月看的書，綜合起來，《半生記》最讓我想之又想，我炫惑於松本清張前半生與後半生的對差，少年鄙賤，青年困苦，中年艱難，後半生卻在文壇發光發亮，一筆寫出半生記，踏實而有寫作才情，真誠入世，這樣的人生，我十分折服。

2008-09-30

九月最後一天了，買進了西西兩本新書，《看房子》、《我的喬治亞》，跟博客來訂的，兩本加送12張喬志亞娃娃屋的圖文卡，拿在手上，內心真是澎湃ㄚ。可惜回到辦公室一不小心兩本房子書雙雙昳在地上，摔出了個大折角，像被颱風吹掀起來了的屋瓦。我真是對不起西西啊，我再去買兩本新的來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