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2014

〈跨年〉*1

剛過去不久的跨年夜,寒冷清洌,人心浮盪,這個島嶼二千三百多萬人口,倒數一秒,用他們的方位地標,身體姿勢,臉部表情,心手夢想,聲態語詞,有意識無意義,對跨年這件事,表達了自己的看法。比「八百萬種死法」還多得多的是,二千三百多萬種對於「活著」的明喻與暗示。

如果老天有眼,看了一年眾生百態,那一瞬間,我想祂會不會剛好閉上了眼。

從沒辦法,煙火式演出自己的跨年秀,就此掉入另一個時光年份,或是,眠夢一般,在睡了一覺醒來,張開眼睛,就對這世界有了不一樣的感情。那一「跨」,我得慢慢的慢慢的,從12月底到過完農曆年。

有一年,我跨年跨得很驚心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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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8,2014

〈城南老故事〉*4

如果河流有記憶,它會對着孤浩無垠的星空,盪漾着怎樣深情的離別之吻;它會用心的溫度,如何抓住路邊野花的嘆息不放手。它會游來游去有情養育,沿途魚蝦鳥獸;還是快意無念浮花浪蕊,一路覆舟載舟。它會,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漂泊過了,終致看不見盡頭;還是,沈重啊沈重,河的一生,從出生就預言了神魔之黑暗混濁,漫漫的死於以後。

我相信每條河到最後都會面臨這樣的輕與重。

城市環河,住中游的我,從小就知道,水門之外就是河。城市邊陲,我的母河。環河北路,單向孤邊的屋子,矮貫穿破,士林社子葫蘆島、酒泉迪化昌吉涼州歸綏幾條後街,來到艋舺,環河成南路,長長綿綿,再一路繫結了開封西昌貴陽桂林許多萬華老街,繼續下游,繞一個半彎,到了城南,成了水源路。

我不曾,順藤去走邊境的環河北路,卻到城南,溯洄水源一帶,描臨河邊的老屋舊街,以台北女兒的清明無畏,走訪了許多,或輕或重,不得不從他們的大江大河,落戶台北水源的外省爺爺奶奶們。

最困難的是語言,大陸鄉音無改,大江南北,天差地遠,山東腔、河北音、閩南語,飛揚低沈,喋喋儂儂,入耳即笑話。有個伯伯福建人,卻講着我完全「譕知影」的福佬話。他說,「我最怕豬頭了」,「豬頭?」伯伯只好再說一遍,聽音辨意,「鋤頭?」,更不解,「伯伯,你怕拿鋤頭,是鋤頭很重嗎?」,他更生氣,大吼,「是天上的,那個、那個啦。」喔,終於聽懂了,「伯伯你怕曬到日頭啊。」

有幾個奶奶來自寜波,她們講的話,老實說,我沒一句聽懂的,寜波話對我,是「終於悲哀的外國語」無誤,家訪時雞同鴨講,常常捏把冷汗,得猜好久,或,乾脆裝傻,有次還氣得老奶奶把我趕出門。

環河水源,城南城北,南腔北調,自有一種跨不過的鄉愁,是詩人的郵票船票,是墳墓,是海峽,連河都要嗚咽了。

有一年,發生了湖南伯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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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3,2014

〈城南老故事〉*3

妹妹小時候,出過一場很嚴重的車禍,右手腕與右大腿骨折。親戚中有個表姐夫是外科大夫,妹妹就去他那裡住院治療。那年我剛上國一,下了課或放假,帶着媽媽備好的雞湯魚湯飯菜水果,一個人搭當時的2號公車,一路晃盪,停停擺擺,到植物園過去一點點一個叫做「崁頂」的站牌下車,給躺在病床高吊一手一腳的妹妹送便當。

搭公車的噁心反胃,是我從小到大的眩暈痼疾,無藥醫。暈車如暈船,好幾次一下崁頂站,就在路邊扶着電線桿吐了起來。吐吃吐喝吐滿懷似懂非懂的悲憐,吐完了抬頭,才看到這巷道的名,有着我不會念的一個字「牯」嶺街,我只會講台語,悲意十足,唸作,孤嶺街。我那混號「崁仙仔」的表姐夫,就在這裡懸壺開業。

那是我跟這條城南舊書店街,第一次的停泊點。此街於我,沒有少年殺人事件的成長影片,也不是極盛一時,淘古冊買舊書的文青所在,僅是一條全然陌生,濯我腹清我肚,翻攪顛倒的滄浪之水。牯嶺,孤嶺,做夢也沒想到,許多年後,這條街會用另外一種倒影人生的方式,把我當年吐在它身上的物情業障,全都要了回去。

有那麼幾年,我溯流城南,上牯嶺街,來到那間狹長防火巷內,兩個牆壁中的人文舊書舖,不買書也不看書,跟舊書店老闆伯打個招呼,越過兩側,滿地,一落落的古籍舊書,往裡面直走。後頭土厝,住着位獨居老伯伯,正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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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9,2014

〈城南老故事〉*2

2001年,我被老天爺丟在老南邊的河堤,沒背景,沒經驗,也沒有想太多,傻傻的,混在一群專業社工裡,渺小膽怯,生硬呆板,完全是走錯地方的怪咖小蒙童。他們說:「接下來你要做的是,社區工作。」那時,並不曉得,我的社區工作,就是一張生命河圖的描走,改變了我前半生情感流域平淡緩慢的走向,那麼豐沛,那麼激越,愛與被愛,再也回不去了。

從乾旱到雨季,大河蜿蜒到支流汨汨,一去不回到蒸發懸浮,河的暢快,河的嗚咽,河的喧嘩,河的悲切,河的上下,河的清醒眠夢,河的趕,河的泅,河的變,我就像個河道勘察員,巡過市區里鄰大大小小水路,記下每一段河道湖泊,沙洲漩渦,每一個水邊人家,岸上走卒,這裡,那裡,花了近十年的時間,手繪出,只有我才知道的城南河圖誌。

有河就有人。人的溫度,人的百態,人的流動,逝者如斯,我就這樣,向着滄海眾生的方向隨波而去。

她,二十幾歲,是蘆洲一間幼稚園的園長。2001年春天,我走河涉水,外表無事,內心惶恐,她等在那裡,是無怨無償的到宅服務義工,比我還早,比我還遠,從淡水河下游西岸,溯河而上,過橋城南,帶着我,跟着我,一起看老人。

美麗的她,性子極好,年輕善良,同時擔任許多單位的義工,慈濟、救難協會、流浪動物......。在我們這裡,除了幫忙打問安電話跟老人家聊天,永春街的奶奶需要推輪椅去看醫生我找她,汀州街失明的阿伯要送餐我找她,詔安街的阿嬤憂鬱症發作了需要陪伴安慰我找她,金門街胖伯伯得去醫院拿藥我找她,水源路的外省伯伯失聯好幾天了要破門而入我找她,要帶牯嶺街的舊書店伯伯出來參加活動我也找她。一個月幾次,我們會一起上寶藏巖訪視羊腸階梯上的老爺爺,或是,跑遍整個城南,溯源巷弄水路,送年節關懷物資給每一個等候的獨居老人。

母親節到了,她教自己園中的小朋友畫母親節賀卡。那卡片,一張張可愛極了,小朋友用斗大歪斜的字或注音,寫著:祝親愛的奶奶永遠青春美麗健康母親節快樂。童稚趣味的筆觸,畫著一個個可愛的老奶奶喜樂的臉。嗯,我們可以再細心一點,每一張畫像,要長得像每一個拿到卡片的老奶奶喔。她如此貼心地說。然後,花一整個周末,陪着我,到所有獨居奶奶家中,送卡片,陪她們過母親節。

永遠記得那一年除夕,送年夜菜給獨居長輩,那晚,雨勢極大,我跟她,手裡拿著大包小包,冒著大雨就這樣一邊找著地址一邊冷得發抖,快十點了我們才將最後一份年菜送到寶藏巖伯伯家中,伯伯嚇了一跳,那麼晚那麼冷雨那麼大你們怎麼來了。我們相視一笑,滿心歡喜,走着黑黑彎彎的山路下來,好幸福好溫暖。

那幾年,她把愛,給了許多需要幫助的人,也從未婚到變成人妻,生了一個小女孩。她的女兒很乖,從小就跟着媽媽一起做義工,抱在手上,蹣跚走路,可以幫忙拿東西,小女孩長大了,跟媽媽一樣,體貼溫柔,獲得每個人喜愛。

我們很能聊,她說我,天生就是適合做老人服務,那麼多爺爺奶奶,「怎麼每個人都愛你呢!」

我也常念她,明明那麼多人追怎麼會嫁給這個老公。她的婚姻並不幸福,她嫁的人,吃喝嫖賭樣樣來,常常伸手要錢,並不疼惜,如此良善溫暖的她。

幾個月前,她努力撐了十一年的婚姻終於在一次家暴事件中忍無可忍的破局了。報警驗傷通報家暴中心、分居協議對簿公堂打離婚官司爭女兒撫養權,她帶着女兒搬出來,賣了蘆州的房子,沿着水岸遷徙到八里。開了家小小燒烤店母女倆相依爲命過日子。

天氣已寒未涼的十月,我回頭過河,擺渡西岸,去了她的店。

四五個桌子的小店,居酒屋風情的深夜食堂,一盤盤串燒,羊肉烤魚炸物,大杯生啤酒。浮一大白,我們對飲着這幾年來的人世變化、肝膽相照,她的好,她的痛,她的未來,也聊着那些訪視過,如今大多已不在了的老人家。聽她講,女兒的懂事,那人的卑劣,她到現在,還被勒索着大筆金錢才能從婚姻中脫身。離婚官司仍然沒完沒了。

她有個好女兒。小五的女孩,什麼都看到了,也什麼都懂,告訴媽媽要勇敢通報家暴中心,陪媽媽出庭作證,看到爸爸就趕快轉角躲起來。堅持跟媽媽,下課後在店裡幫忙招呼客人送菜端盤子結帳累了才到後面沙發睡覺等媽媽午夜關店後一起回家,忍受同學異樣的眼光。一切努力,只爲了有一個小小遮風避雨的家可以安心睡覺。在自己的臉書po文:外公,今天是你的忌日,我跟媽媽來看你。媽媽說她累了,如果你要將媽媽帶去照顧,請記得要把我也一起帶去,還有阿嗚跟魯蛋。

阿嗚跟魯蛋,是小女孩領養的2隻流浪狗。

她說,或許是從小跟着我們去做服務,知道許多社會底層,老爺爺老奶奶的艱難,女兒有着異於同齡小孩的懂事成熟,讓人心疼,也讓人感謝,那樣的柔軟沈靜,可以支撐着她們,走過這段日子的苦,與生命繼續周旋。

心酸酸,眼也酸,是的,爲了小孩,大人要更勇敢,去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

十年多來所有浪花的拍擊都湧上了心頭,拿起筆,我在店裡牆上,簽名寫下了:

愛妳。

那是我河圖誌上最深摯的一筆。




January 1,2014

〈城南老故事〉*1

如果有一條河,流過我生命中最近的這一個十年,那我會說,現在的紀州庵文學森林就是它的頭。2011年夏,城市的這個角落,一個專業文學團隊,臨河靠岸,建屋植樹,既突然又美好的,讓沈睡多時的文學老靈魂,重新醒來說話,說書,說屬於他們的,城南老故事。

一個人不可能,踏入同樣的一條河兩次。在此之前十年,我才第一次潛入同安街底巷的水岸河域。

彼時,這裡還是一巷破舊的隨時會倒塌的老平房,曾住著幾個人,而今,他們都不在了。他們如煙如蔓都不在了。

那年,我比現在年輕許多,剛從事社會工作,常常,沿著同安街走到底,找著一間半廢墟的舊屋,訪一個九十歲借住這裡的獨居老伯伯。進門,我需要穿過雜草蔓生,屋頂漏水,門窗頹傾的兩進隔間,小心不被突然掉落的磚石絆倒,才能來到伯伯那只有一張舊眠床的土牆房間。

像是梵谷油畫「吃馬鈴薯的人」,寫實粗糙的屋子淒迷瘖暗,幾乎見不到日光,灰泥褐地,斷層般隔著文學土壤,甕沈消喪,一再被寫入小說裡的「老」。

我進屋,倚門坐在板凳,想像著牆上孤單的日曆一個人越撕越薄,陌生的老街、老樹、老屋、老人,那麼安靜,四處。伯伯的眼神不寵不辱,臉上不慍不懼,但難免的,也會憂心未來,我永遠記得,他就站在現在紀州庵文學森林入口,喚我的名字跟我說:「這個腳,大概再過不久,它就會沒力氣走了。」

這是,另外一個不屬於文學,不歸於藝術,淹沒於人生之河的寂寞沙洲。

人家跟我說,這一帶,是文學古蹟紀州庵舊址,那幾年,我卻隨時擔心著,這裡會被拆除,伯伯就會沒地方住。後來,這裡還是拆除了。我沿著這條河不斷往下走,廈門街、金門街、牯嶺街、汀州路、水源路......,再回來,風景已不同。

人生旣奧妙又荒謬,我們不會知道,老天爺安排了怎樣的路給我們走,卻在某一刻,你面對眼前的景物流年,幾乎要流下淚來,老天爺給了你這些,又拿走了你那些。

我是在老台北北邊長大的小孩,臨河而居,舊街道的樓起樓塌,寵壞了我,眼底只看得到老東西,頹敗蒼茫過氣沉淪如門楣上斑駁的春聯掉了半邊的福。可老天爺覺得還不夠,吹我到了老南邊的河堤,什麼都不說,只是把我丟在這裡。現在我知道了,祂就是要我,徹徹底底變成一個老靈魂。

從大稻埕到紀州庵,老台北老人老靈魂,我服了你,天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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