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enezan

「愛在山的那一邊」（Supplement）是波蘭導演Krzysztof Zanussi（贊努西）最新的作品，今年的金馬國際觀摩影展中，「向大師致敬」的單元介紹的就是Zanussi。很可惜不在台北的我只有機會看到這一部，其他的，唉，真的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看到了。

也是在去年的金馬影展注意到Zanussi的，那時候看了他拍的「The Soul Sing」和「Hidden Treasure」兩部影集，印象非常深刻，類似Kieslowsky的「十誡」（Decalogue）系列，這兩部影集原本也是在波蘭電視台播映的weekend stories，而且，同樣專注於探討共產社會問題和一些微妙的道德人性衝突。我想，在那個年代那個社會背景出身的導演，大概都會關注到這樣的議題吧。只是，我們也總會好奇，在共黨下臺那麼多年之後，他們當年對共產/後共產社會專注的眼光會移到哪裡去呢？從Kieslowsky後期的電影裡，不管是「雙面維若尼卡」（La Double Vie de Veronique）或是「三色系列」（Les Trois Couleurs），可以發現他轉而探討人生中的機緣以及愛情，配合Preisner的音樂，Kieslowsky充分發揮了他詩意而且也憂鬱的影像美學，每一部電影都是經典。那麼…Zanussi呢？我其實極為好奇，相較於早期的weekend stories，「Supplement」會用什麼樣的手法、探討怎樣不同的主題。

結果是：電影結束燈光亮起之前，我和大多數的觀眾靜靜坐在黑暗裡，以無比虔敬的心情，久久感動不能自己。

電影情節其實並不複雜，講述一位虔誠的天主教青年，期望進修道院當修士奉獻自己，於是他從醫學院停學、拋下女友到修道院修習半年，但是半年之期到了，他卻還是感到無比的猶疑、不安，他並沒有辦法感覺到這樣做是順從上帝的旨意…上帝的旨意何在呢？女友焦躁不安的探詢、醫學院復學的期限在即，青年陷入了無比的焦慮，開始以自我懲處來逼迫自己做決定，甚至，渴望藉由藥物（毒品）讓自己的精神狀態到另一個境界，或許就可以察知上帝的旨意？！當然，結果他反而發現了自己醜惡的本能的一面，極度自責的他開始自我放逐，卻也在這幾近崩潰的旅程裡，終於碰觸到了人性的各種層面，並開始體悟自己終為凡俗的意義與美麗。

我相信這是一個講述自我幻滅與重建的故事。是每個真誠並且嚴肅地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曾經碰觸到的問題，曾經經歷過的旅程。而類似影片中描述的，把自己逼迫到極限之後終於蛻變的過程，是如此令人心痛、並且撼動。什麼時候，我們已經忘卻了人性中其實有這樣高潔、充滿靈性的部分？忘卻了在一個淪喪的現代社會裡，還有一些理想的美好的東西在掙扎著留存？

這部電影，其實讓我想起「Demian」－赫曼赫塞寫的「徬徨少年時」。少年時讀這本書，就被其中認真的生活態度深深影響，從此一再地在成長的過程裡質問自己「生存的意義為何」。是啊，生存的意義為何？理想家的價值為何？現在還有多少人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呢？尤其是當人們陷溺在名利爭逐之後，變得過度放縱過度自我之後，誰還會再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呢？Demian講述的是「使命」，Zanussi在「Supplement」中探討的也是「使命」，擁有「使命」讓我們感到痛苦、讓我們掙扎、讓我們必須歷經摧毀與重建的過程，但是，但是啊，它也讓我們保有靈魂的高度。

於是電影的最後，青年放棄了進修道院的念頭，轉而到遊民收容中心當義工，卸下焦慮防衛的神情之後，找到「使命」的他一派明朗輕鬆…鏡頭帶到高聳巍峨的群山，背景音樂高潔一如聖樂，群山環抱中青年和女友「相擁」迎接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