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說要寫完它，然後又停擺數個月，因為，現在回頭去看，我會覺得我實在高估自己並且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但是，我現在覺得我有力氣好好把自己整理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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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吃藥。

八月初，我又回頭吃藥了。我總是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大家聽到我當時面臨的狀況是媽媽重病爸爸失業自己復學小喵重病前男友重病，一定可以同情而理解地覺得不回去吃藥的話我一定會死掉吧！

醫生總是告訴你藥不可以亂斷，或者吃了不會有立即的作用必須慢慢來，或者如果你要重新開始吃藥不能自己亂來要回去看醫生，或者藥的副作用都是可以設法克服的，或者你最終還是要去解決問題本身不能依賴藥的。

病人就會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藥太方便了，只要過了跟它的磨合期，適應所有的副作用，你就會知道自己吃了藥就會平靜了／沒有情緒了／穩定了／睡著了，即使斷藥之後，你也會記得這是一個多麼容易的方法，當你開始悲傷難過覺得撐不下去了，你要抵抗的不光只是這些，還有藥物的誘惑：吃下去吧！吃了我就會好過多了。

然後某一天，就會失守。通常都是因為又做了惡夢哭著醒來，這是我最害怕的。於是第二天要睡覺前，掙扎了很久還是吞下 Stilnox，只想有個無夢的夜晚。既然安眠藥都開始吃了，當心情開始莫名低落時，鎮定劑或抗憂鬱劑就沒必要堅持不吃了。

於是一點一點地加回來，而且還因為之前的存貨很多所以一點都沒有打算回去看醫生。然後吃一陣子後，身邊的人開始提醒你速度又變慢了，又開始恍神了，驚嚇之餘又立刻全面斷藥。

這幾個月這樣的循環大概就發生了三次。一直嚷嚷著要朋友把我的藥收走，也真的曾經帶去給他只是忘記從袋子裡拿出來，但勇氣又這樣消失了（我身邊沒放藥真的可以嗎？）。所以上次吃藥是在五天前，明明那天累得要死，絕對是不需要吃藥就可以睡著的，但因為前一天夢見陳小愛不要我哭著醒來（關陳小愛什麼事啊！），太害怕作夢了所以直接吞藥。

我深深地覺得也許因為情緒這件事本來就是一種連續狀態，所以其實你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你真的悲傷程度變強，還是承受力真的變差了。例如說，我的 PMS 嚴重到，每個月我總有一段時間在計畫自殺，並且十分認真，計畫周詳，還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不要勸我，這似乎不是我能控制的，因為當月經一開始，這種自殺衝動就會自動消失）。但說真的，我並沒有想死（雖然我也沒有覺得非活著不可，但兩者總是有差別的）。

所以，所以就是，黑洞般的情緒和藥物的誘惑變成要面對的長久抵抗和鬥爭。

來把藥強制收走好了，比較簡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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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立場。

六月底跟好友 A （那時候是「剛認識的朋友XD」）聊長長的天時，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把當初 M 貼了又瞬間砍掉的 blog 備份拿出來看。之前有講了一點。那天我跟他說，我把那時候的歷史材料又拿出來看了耶。他說，心情呢？

我說，fair enough. 站在他的立場，我公開我的痛苦「攻擊」他，所以他也有攻擊我的合法性（天啊，我找這段對話紀錄找超久的）。

在那瞬間，感覺好多了。不是覺得 M 沒有錯，而是人都需要為自己辯護並且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以當他選擇跟別人上床的那瞬間，當我選擇我要堅持我的政治立場的那瞬間，我們的人生就徹底走向不同道路，我們要捍衛保護的，就是各自的自己，我們再也不是一體的了。

在你還深愛對方的時候，這怎麼可能接受。所以所有的痛苦哭泣無理取鬧，你會覺得他會像從前一樣懂得的，你會期待還是得到安慰了解和真心的抱歉。

但殘酷的事實是，你早就不是那個他捧在手心上的人了，雖然他口口聲聲宣稱他還是「一樣」關心你，但事實上，當你們走向不同道路，你的這些悲傷痛苦對對方而言與其說是感同身受，不如說是更大的被攻擊感。你變成他的敵人，他要保護的人，是自己，和在身邊的那個人。

很殘酷嗎？是啊。很不堪嗎？是啊。但不面對這件事，只是讓自己死得更難看而已。

所以我剛剛又把當初的一些備份拿出來看了。兩年多之後，我終於可以冷靜地看出，這真的是他，他是很一致的。他曾經說過，這世界上（當初）除了我之外，不是朋友就是路人，而朋友可能不超過五個。那些文字是一種冷靜述說自己跟路人關係的語言，而可能，在那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其實我對他而言就是個路人了。

還好我現在已經不會對這件事感到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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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雖然有這樣的體悟，距離真正接受還是有一段。在跟 A 討論了這些以後，有一段時間似乎覺得可以接受了，但其實內心深處是不能的。難道一切都要落入相對主義嗎？只要站在每個人的立場就好了嗎？這樣溝通的可能性在哪裡？難道這一類的事情真的推到最後沒有對錯只有立場的問題而已嗎？

尤其這兩年多來，再發生任何事情讓我受到傷害我在哭泣時，總是有人跟我說，這是立場的問題，而牽涉其中的人早已不只感情的兩造（三造？）。立場的問題，我當然知道每個人立場不同，但為什麼可以沒有對錯呢？

然後，我就聽到 M 重病住院的消息。

這應該不算秘密吧，反正新聞都報導出來了。但我不是從新聞知道的。我知道消息的時候，他還很嚴重地躺在醫院裡，下學期的課都停開了，以及，我發現他改為與歷史所合聘了。

（這部份，請原諒我不多說我自己的看法）。

那時候暑假快結束，我痛下決心開始收拾廢棄了兩年的房間。兩年來因為無法面對他遺留下來的東西我的房間就只能一堆再堆，根本已經不是能住人的地方了。我要回學校，我要恢復我的人生。

開始是最難熬的。偏偏一開始，就從他的醫療用品收起。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覺得好委屈啊。我為什麼要自己清這些垃圾呢？為什麼我要讓人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呢？為什麼我要清理這些殘局呢？

所以我把他所有的東西，包括已經過期了，變成垃圾的醫療用品，以及像是原版原文書這種好東西，所有他的東西，沒有一樣進垃圾桶，我全部丟進置物箱，送回新竹去給他了。

當然這種「送回去」充滿了惡意。憑什麼你就那麼好過，憑什麼只有我痛苦，憑什麼你就迅速累積資源然後我廢了兩年也浪費了兩年。你可以不在意我的死活但我絕不讓你徹底忽視我的死活，這樣的惡意。

就在這樣的憤怒悲傷和惡意又被這些遺留的物品引出之際，知道了他住院和改聘的消息。

老實說我得知這件事時很呆滯，因為不知道我應該要有怎樣的反應。但那個禮拜，我一點固體食物都吃不進去了，只能勉強拼命喝著豆漿等流質食物撐著。我不知道我應該要有怎樣的情緒，我也不知道如果他死了，在過去的十年我一直準備的事，如果這件事發生了，我會有怎樣的反應。

活該？去死吧？難過？麻木？報應？關我屁事？

然後，就有人跟我說，原諒他吧，原諒他才會放過你自己，去看他，不要人死了才覺得後悔來不及了。

我真的渾渾噩噩了一個星期。一直在想我該怎麼辦，他死了當然對我不會有「實質」的影響，但萬一我真的後悔了怎麼辦。反正去看他，我不會少一塊肉，不去看，萬一他死了我後悔就無法補救了。於是我打電話給他，說，去看你好嗎？

被拒絕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我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剎那，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再害怕他死掉，也沒有願意原諒他了。

這樣講似乎非常冷血。但我其實覺得還好，跟 PTT 鄉民總是推 R.I.P. 一樣。推了又怎樣呢？說的人真心又多少呢？

因為，我自己逼迫我自己原諒他，以及，其他人說「原諒他吧！」這件事，已經對我造成壓迫了。

有某種邏輯是這樣的。原諒他，你才會放過你自己。原諒他，你才能真正放下，原諒他，你才能走出來。

但其實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關連。而我現在終於能夠把這件事比較清楚地說出來了。

還是回到立場的問題。你，在這裡應該說是我，沒有必要，把對方應負的責任也攬到自己身上。你了解到「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立場」這件事，並不代表就要接受對方的立場，相反地，這應該讓你更看清楚對方應負的責任是什麼。但他「應」負這些責任，卻不見得會真正負起這些責任，但那也沒差，因為他已經傷害你夠多了，不差這一點，千萬不要執著在「對方為什麼不負起這些責任」這件事。重點是，要接受自己恨對方這個事實。「原諒」並不會放過自己，「接受自己對這件事的感覺」才會放過自己。

這真的是很好笑。為什麼總是一個被傷得這麼重的人被要求要原諒對方呢？怎麼沒有人去跟那個傷害人的人說你應該好好道歉，你應該如何如何？很多人總會覺得「因為你已經不可能要求他了，所以不如原諒他」，但為什麼他不能被要求，你就可以被要求呢？而原諒，常常只是某種對世界的姑息，「因為世界就是這樣，你是不能改變它的」。

我哪能接受這種事啊。念社會學的人，哪能接受這句話啊（笑）。

當然我知道會跟你說要原諒他的人都是關心自己的人，是真的希望你好起來，希望你能找到可以比較容易比較開心活著的方式。但選擇念社會學，就整體人生的基調而言，就不是選擇一條會讓你快樂的路了。或者說，當你對世界有所批判時，絕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你為什麼要活得這麼累呢？但我真的很難解釋選擇這種看似不快樂的路對我而言才是真正能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路，我選擇的是絕大部分人會說「想這麼多幹嘛」的路，但我已經無法不想這麼多，而不想這麼多也不會讓我比較「快樂」了。

很沈重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才是我比較「開心」的方式啊（這，什麼矛盾的鬼話）。

或者有時候要一直解釋「我沒有，沒有還陷在這件事的情緒中」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你還是在受這件事的影響，並且完全是在自己的控制範圍之外（很多恨意我不否認是從這裡來的），我也沒有放不下這段感情，我也沒有無法繼續我的人生，但因為能看得到的，就是你還需要拼命努力才能好好活著，還在哭，不再信任別人，種種身心症狀三不五時出現一下，當這些都存在的時候，你說的「我沒有還陷在其中」就顯得很虛弱無力。但這些並不連結到「必須原諒對方」。不要還必須辛苦地一直質疑自己為什麼不能原諒對方不是比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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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拆成兩半寫。因為現在真的很晚了，真的該去睡覺了（指）。

我現在自我感覺還滿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