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幾天前跟朋友聊天談起信任的問題。他說，他會仔細看人，一旦認定，被騙也無所謂，只代表自己的眼睛不好。我說，這樣不行，被看很仔細很信任的人背叛後果是很嚴重的。他說，所以他儘量不跟親近的人有危險的牽扯，例如金錢，利害關係。

然後他有事要出門，再聊了幾句就說再見，留下我一直笑個不停。

我說的信任是「相信這個人絕對不會傷害你」。

為何年紀都這麼大了，受了這麼多傷害了，還是如此天真啊。

認識我久一點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我們家前前後後曾經有過多少騙子出沒，我經常會為「如此有社會經驗的爸爸為何如此容易上當」感到不可思議。從前我跟 M 總是在背後嘲笑這些明明就顯而易見的騙子們，一邊嘲笑一邊卻又感到無力可回天，因為知道最後的結局從無例外，騙子們總是可以挖到寶然後開心地離開。

反正錢是他賺的，他高興怎麼花都好，只要我以後養得起他就好了。這是我跟 M 講了無數次的結論（但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都還沒開始養他，可憐的爸媽啊）。不過我慢慢可以理解這種「容易被騙子騙」背後其實是有某種性格的善良，所以才會在一次又一次被騙子（們）背叛的狀況下，還是選擇信任下一個騙子；或者明明自己就可以先解套，但會為了同船的其他人放棄跳船自救的機會。

大概是因為這樣的背景，物質上的增加減少很少能讓我特別地開心或受傷。再怎樣騙我都不可能騙得比爸爸身邊的騙子大（這真是個黑色笑話）。或者我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有很多寶可挖的大肥羊所以也不會有人動我腦筋。或者我向來在物質上不虞匱乏也不曾有過超乎自己能力的慾望。所以，跟他人物質上的牽扯，會影響的只有我對這個人的看法，但幾乎不影響我跟這個人之間的感情。

但我自己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因為物質上的不虞匱乏讓我不會為了這件事不信任別人，我在情感上也一直是不虞匱乏啊，為什麼拿走我物質上的什麼我不會覺得怎樣，但情感上的背叛就是不能接受並且會讓我一蹶不振的？

分手那年的二月，我答應了 M 的求婚。我當初跟他說的是，如果世界上有最後一個人不會傷害我，那一定就是你了。

我想問題就是出在這裡。他從前給我的一封信裡面說到，我們在英國，我被系上惡整的那段時間，常常我哭到睡著了，他看著我淚痕未乾的臉，想著他一定要保護我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我完全陷入異性戀的某種 cliche 裡了。所以分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對著他哭叫，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你不是說不讓別人傷害我嗎？結果傷害我最深的人是誰？是誰？

問題是誰能保護誰呢？到底最後的最後，我還是必須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面對所有自己做的選擇、必須付出的努力和代價，面對所有其他的人。差別只在回到家有沒有人讓你撒嬌哭泣，有沒有人聽你說所有你想說的話。

這不是保護。但在這種「保護」的「魔障」（我不知道要怎樣形容比較好）下，他人的傷害、世界的傷害彷彿變成不是傷害了，很弔詭的，這個宣稱自己要保護你不受任何傷害的人，變成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傷害你的人。

這個朋友其實還說了一句更妙的話。他說，如果為了怕信任的人背叛你而不去信任，更傷。

只是我可能還要很久才會能夠，也許不會再有了，這樣的信任任何一個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