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這一篇跟政治正確一點都無關（笑）。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經驗。生氣的時候，罵人的時候，或者只是講話兩個人有點衝突，有時候甚至帶點開玩笑意味，會脫口而出「去死啦！」或者「你幹嘛不去死一死算了？」

其實你並不真心這樣想，跟很多詛咒人的髒話一樣，那只是一個發洩情緒的句子，在說的時候 you don't really mean it.

但除了是在好笑的狀態，一邊笑一邊說「去死吧！」，我跟 M 在吵架時，以我火爆激烈的脾氣，也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因為我知道那是自己最害怕的狀況，我不但怕他死，更怕這種詛咒一語成讖我會後悔莫及。分手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基本上是到他的謊言被戳破為止）我都要求他必須每天晚上睡前打電話給我，根本原因並不是為了希望保有跟他的聯繫，而是我那種「他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斷了呼吸」的恐懼真的太深了，我太害怕我不能及時發現而後悔莫及。

從分手以後一直陪著我的 A 對這件事非常生氣，總是在我接到電話，或者時間到了他該打電話來卻沒打，於是我會打過去看看他是不是睡著了（通常真的是），提醒他起來換最後一袋藥水，A 好幾次在這種時候大發脾氣，責備我「你明明幾分鐘前就忘記這件事了，這樣到底意義是什麼？」

我總是被他責備地說不出話來。他以為我割捨不下斷不了聯繫還抱著希望等等，但背後的原因遠比這個複雜（或者，遠比這個更不能為其他人所理解）。

一直到謊言戳破了之後，有一天我問 A，你記不記得我打電話給 M 的時候，你總是會生氣？A 說記得啊。我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是怕他死，A 說，但是你怕他死的時候人家可正抱著別人呢！

好難聽啊。我雖然被 A 刺了一下但還是不得不苦笑地說真的是事實啊，你比我聰明多了。

去年暑假某天深夜，當時我正在開始斷藥情緒非常不穩定，睡眠狀況也不好，我記得大概是半夜兩點多吧，A 的 MSN 離線電話關機所以是睡了，我又委屈又憤怒又傷心，覺得一切都太荒謬了。丟了遠在加拿大的喵婆一句「我快不行了」就開始大哭大叫，一邊把房間裡所有摔了不會壞的東西全部亂砸（我的理智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完全斷線，還會記得分辨哪個摔了不會壞），一邊吼著，「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不去死？」

後來喵婆搞定了歪歪以後也搞定了我（萬分感謝，那是非常關鍵的一天），我平靜了一點，去吃了藥睡覺，然後第二天醒來，我覺得我在這件事上解脫了。

我從「他的生死是我的責任」這個我為自己造的牢籠裡走出來了。

我很害怕別人用「你真了不起，居然願意跟一個長期病患在一起」的眼光看我，或者「你這樣很辛苦啊，要照顧他」。我總是說，沒有，他很好，他不需要我照顧，是他在照顧我，我們也不必特殊化「病人」這個身份，就只是日常生活中有一些跟別人不樣的事情要處理罷了。他很清楚我怕別人用這種「你真了不起」的眼光看我，所以當初他接受媒體採訪時媒體也說想訪問我，他直接替我拒絕了（我還在 MSN 上跟他說，算你聰明。不過現在這樣看，也許應該要算我笨？）或者當他媽媽很感激地對我說，都是因為你的關係的時候，我會覺得壓力好大。我沒有因為他是病人而可憐他，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因為他是病人而同情他。

但我又矛盾地如此害怕他死，害怕到會勉強他去做一些他並不真的願意做的事，跟他不喜歡的對象往來。分手之後面對他排山倒海的責備，我未嘗不曾為這些後悔過，只是對比自認為這些都是關心他的委屈，對比事情發生當下他總是跟我說沒關係卻在最後被算總帳，對比自覺有多蠢的不堪，讓我終於面對感情上受到多大傷害的事實了。

因為 C 非常擔心如果死亡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我該怎麼辦，所以我也想了好久。如果我已經做了那麼久的心理準備總有一天會失去他，那麼我為什麼不能好好接受這件事並且要高興他並沒有死掉呢？很殘酷地說，我想如果是我們「永遠」在一起而他比我先走一步，我受的傷害絕對沒這麼大吧。即使他死了，我還是會繼續「以他為中心」地活下去（把他還沒完成的生活好好地完成？）。我真的早就想過了，他的爸爸媽媽需要照顧，我們兩個加起來數量嚇死人的書該怎麼辦（雖然我曾經開玩笑地跟他說，我們的 approach 那麼像，你的書我都可以接收耶），對未來的研究充滿了企圖心已經有了許多規劃也開始接計畫如果沒有做完我要怎麼幫他完成這些遺願。當初這些都非常認真地被思考過了。但現在我也非常認真地思考了這些「認真」，我是在幹嘛？！有很多部分，根本不是我自己的研究興趣啊！

所以 C 的擔心到底有沒有道理，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沒有希望他去死，但我也不知道真的發生我會有怎樣的反應。我能確定的是，難過？也許，但傷害絕對不會像當初這麼大。

「被傷害」和「被背叛」，比起什麼都還要令人難以面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