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生病之前，PMS 代表的只是肚子鼓脹、體重增加、手腳浮腫，情緒變化也許有一些，但並不會特別嚴重到你會注意的程度，或者說，你也許根本就覺得只是日常生活中一般會有的情緒波動。

第一次察覺 PMS 的強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大概是兩個月前。那時已經確定自己完全斷藥，連花精都可以不必固定服用，但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低落到不只是想再拿出藥來吃，甚至有「要就吞一大把下去吧！」的衝動。沮喪的程度是根本哭不出來，只一直覺得「已經沒辦法了，不如去死好了」。

然後第二天月經來了，所有想死念頭全部都消失了。當我坐在馬桶上忽然覺得「咦，我已經不難過了？！」的那瞬間，我就省悟到以後我要注意自己月經來的時間了。

星期三上課時，放「無偶之家，往事之城」給學生看，講的是兩個喪偶男同志的故事。當怡謀捧著種生的遺照以義兄的名義送他出殯時，我悄悄地掉著淚卻不敢擦以免被學生發現，只能假裝要去洗手間地打開圖書館放映室的門走出去。

我總是對朋友說，從在一起以後，我就一直給我自己做寡婦的心理準備，之前就寫過好多這些心理狀態，然後分手了，這部分也很難調適：我再也不必擔心我做寡婦了，所以？

我真的太害怕他死去了。所以我會勉強他做一些他並不怎麼願意做的事情（這部分，我想了非常多，等以後再說），不可否認地「怕他死掉」這件事一直是那十年幸福當中幽微存在的陰影，也影響了非常多我對事物優先性的選擇。

這些另外再說。那當下，我想到的是，在剛分手時，某朋友問我，如果他生病住院了，你會去看他照顧他嗎？我說，會啊。他說，別去，要放下，分手你們就已經無關了。我說，不可能，做不到。我說，不去才表示沒有無關。

不是嗎？並不是不去就代表你不在意，相反地，可能比去了還更表示你在意到不行。

很多年前，一個幼時好友的男友意外車禍死亡，在當時沒有手機的通訊不方便年代，男方家裡因為混亂成一團沒有即時通知，她到第二天才接到噩耗。我陪著她去葬禮，到達公祭現場，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讓我哭，我在家裡怕媽媽擔心都要一直忍耐，請讓我在這裡哭。」以及典禮到一半，哭著對我說「我好想站在上面的家屬席啊，為什麼我只能在這裡？」

我也只能跟著哭。那時剛跟大學時代的男友分手覺得人生為何如此無常也十分易感，後來跟 M 在一起之後這種對於不能掌握突發狀況的恐懼更讓我覺得要做好準備。所以在一起那十年，我經常性地在想哪一天他走了我有哪些事情要做，我該怎麼辦。

幾個月前，球隊眾人到某個朋友家喝酒，那是計畫好久的事，但沒想到前一天宴會主人室友的男友，因為兩人分手，自殺了。主人認為宴會還是要照常進行，所以大家還是去了，中間室友還是忍不住哭起來了，我看著他哭，瞬間想起當初所有想死的感覺，於是我跟 C 說，我真的可以了解一個人為什麼想要去死。。。。

我還記得那時我坐在他對面，因為知道自己完全崩潰了必須有人依靠所以我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很突兀地站起來坐到他旁邊開始抱著他嚎啕大哭。球隊朋友們可能都嚇壞了，當場除了 Y 跟 C 之外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下我只覺得非常非常痛苦，我不會再想去死了，但我永遠記得想死的感覺。

恢復平靜以後，C 很憂慮地說，他真的非常擔心哪一天 M 死的時候我要怎麼辦。後來在發生其他一些事的時候他也說了好多次相同的擔心。我說，不要擔心，我還不知道我會有怎樣的反應，但我那麼難過是因為我想起當初想死的感覺，他總是搖頭，你會難過的。

所以看著影片心情低落到谷底。是啊，那我該怎麼辦？不是因為還愛或還喜歡或還在意，而是這樣到底是要如何反應？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有怎樣的反應。回台北的路上只覺得簡直像有個黑洞一樣一直吸著自己往下沈，腦袋裡瘋狂地轉著各種去死的念頭，因為人生為什麼有這麼多可怕的狀況要面對。既然已經知道有這麼多困難和不快樂，為什麼要活著。只能想去死，一點都想不到其他的，也想打電話給 C，但覺得他一定會嚇到所以打消了念頭。只能想著去死好了、一邊覺得快爆炸地、一邊又被情緒黑洞吸到萬般無力地、連哭都哭不出來地回到家，勉強打著精神繼續念第二天要上課的 paper，但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第二天，月經來了，所有想死的念頭都消失了。我不但順利備課完畢，還安排好因為選擇太難 paper 萬一必須放棄講理論的部分課堂該怎麼進行（還好小朋友們報告得非常好，完全解決了理論太難的問題，這是題外話）。在備課的時候，我不但沒有前一天的陰鬱，相反地我還非常輕鬆愉快（念那種內容的 paper 還可以輕鬆愉快，表示前一天的情緒黑洞真的太深了）。

這真是有史以來最凶猛的一次 PMS，即使在病中，那種想死的感覺都沒有這麼強烈。

星期六，又去同一個朋友家喝酒，我跟 C 講了這件事。約定好，我還是會打電話給他，請他不要害怕，要提醒我不是真的想去死，要問我上次月經是什麼時候來，要跟我說這是 PMS 明天我就會好了。要讓我講讓我哭，但不用太過在意哭的內容。

我還滿好奇有多少停藥了的病人有類似困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