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這是一直沒有公開的事。我休學了，從上學期開始休起，名義上。為什麼是名義上等一下解釋。

大約五月時，我就強烈感受到自己撐不下去了。三月底知道真相之後崩潰，病情惡化是一大原因；然後四月，現在忘記了發生什麼事，但當時下定決心遠離某個重要的人；又因為是緊急期所以加藥，加到連 W 都大大吃驚的程度；還要花費許多體力時間應付副作用，噁心想吐吃不下睡不好腦筋一片呆滯無法思考，其實已經很難應付當時修課時每週必須閱讀的文章了。讀不進去，念了沒有感覺，上課討論時只是一片空白。最嚴重的是，每天醒來都不知道今天要被怎樣的生理狀況襲擊讓生活根本無法計畫，例如說，決定今天下午來把書唸完，但藥的副作用讓你整個下午都趴在床上像離了水的死魚一樣短促呼吸。不吃藥呢？就沒有力氣沒有精神到處躺來躺去爬不起來，還是一樣念不了書。

所以課程的要求，自己是怎樣都不能符合了。所以寫了一封信給當時修課的老師，說明這樣的狀況，並且說我想休學。老師說，休息一陣子也好。那時候，是五月。

有同學建議過我是不是跟老師商量以報告代替。我說算了，不要增加人家的麻煩。一方面是當時我也沒有太多的力氣跟外界溝通，「解釋自己現在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對我來說是負擔很大的事。二來那門課的老師在那之前也很照顧我，我也給他添了很多麻煩，我覺得已經太麻煩人家了。

但我那時很怕人家知道我休學的事，非常害怕。一方面是我是博士班學生，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全台灣博士班學生就這幾個，圈內的老師不認識你至少也會多少聽過你，大家都可以對你的一舉一動清清楚楚，我把我這些事情公布出來，某個程度上來說是豁出去了：不管他人會有怎樣的感覺，不管他人對我會有怎樣的評價，不管會不會影響到我的「未來」。

當然，當然，我知道現在大家，至少號稱政治正確進步的學界，對精神疾病已經沒有那樣的偏見了，但別人不一定只能如此低層次地用「你有憂鬱症」來攻擊你，我們大家都這樣評價過別人吧，這個人「情緒控制能力比較差」、「抗壓性比較低」、「個性可能有點激烈」。我們什麼時候沒有這樣講過別人了？

不幸（還是幸？）的是，憂鬱症和心情不好，病人和正常人，並不是只有一線之隔，他們根本是連續體。所以「憂鬱症病人」跟「情緒控制能力比較差」、「抗壓性比較低」、「個性可能有點激烈」這些「中性」的對他人個性的形容詞，常常是同義字。所以，你根本不需要甘冒政治不正確的危險用「他是憂鬱症病人耶！」指責一個人，只需要用這些對他人個性觀察的詞彙就可以了。

所以我非常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我已經無法應付這種，在我當時看來是生活最低需要的能力了。畢竟我是學生，最低的能力至少應該是唸完書達到課堂要求吧。而且在很痛苦的時候，我跟 Z 說，但如果我是必須養活自己的上班族，我還是不能任性必須工作，所以不是病人就不用盡自己的人生責任。

但後來才想到，上班族的話可以設法改變自己的工作內容，例如隨自己的身體狀況調整做的工作，譬如不舒服的時候就做點不必專注思考的工作。而學術工作，並沒有這樣的空間來讓我調節。

還有，當時我在兼課，一來我有心結，覺得我自己是學生，自己都不願意完成老師對我的要求了，那當我的身份轉換為老師，我有什麼立場要求學生要做到我要他們做的事？二來也害怕，擔心自己會受到不適任的質疑。那時候只有教書這件事能讓我拼命了，因為要為其他人負責，基本上是唯一讓我還能夠努力的事情和動力。但如果別人要質疑我病情加重可能會影響學生權益，那我能站在怎樣的基礎反駁？

（所以看到學生的教學意見調查結果，真是超感動的，他們有看到我的努力啊）

在這種種的考量下，我也知道正式去辦了休學，消息一定會傳開的，所以我決定雖然跟老師說我要休學所以不去上課了，但正式的手續，我要到非辦不可的最後才去辦，如果最後大家都會知道，那就拖到最後一秒再讓大家知道吧。

壞就壞在看錯規定，規定休學必須在期末考前一個月辦，但生病不受此限。忽略了但還是要在期末考前去辦這件事。所以等暑假開始去辦休學時，已經不行了。

一般來說，似乎都會求情看看？但光「出門辦休學」這件事，就花了我三天的時間作心情上的準備了，所以根本無法多跟行政人員說什麼。也流不出眼淚，只是有點慌。離開行政大樓以後，打電話給 A，說，怎麼辦，我上學期休學沒辦成。
A 大驚：為什麼？我解釋完之後，他想了一兩秒，然後說，那就算了吧，就給他零分吧！

那瞬間安心了。是啊，零分又怎樣呢？從小到大我已經太習慣做好學生了，這種事根本無法想像。即使生病了，我還是拼命要滿足所有人的要求。但我已經沒辦法了。如果不是一直都那麼拼命，也許事情還不會這麼無可挽救，可是偏偏我選擇了一個對「變好」一點幫助都沒有又讓自己撐不下去的拼命方式。一定要拼命讓大家覺得我好好的。只是這種拼命法，在很多希望你快點好起來的人眼裡，是你都沒有在努力吧！因為畢竟你就是整個人垮了散了，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你的表現就是比以前差太多了。

但我已經不管了。現在我只想做「我認為」會讓我變好的事。

下學期，還是有兼課，依照我現在努力備課的程度，我相信這門課應該還不錯。我也不在乎會不會有人質疑「你狀況糟到連自己都顧不好了，怎樣去教書？」我相信很多憂鬱症病友都會深深同意，在這種時候只有要為別人負責，才能好好地活下去。我也不在乎這個可以做各種「中性的」、「對他人個性的詮釋」的狀況，在未來是不是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了。

某個程度上來說，休學是為了讓自己休息沒錯，但我也在抗議些什麼吧！

M 覺得自己很委屈，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為什麼要受到懲罰。我只想冷笑，還真的是頗為委屈啊（尖酸，對，我就是用非常尖酸的口氣講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