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喵，reset

這句話不是 M 在分手時或分手後說的。是還在一起時，他對於長期感到被我忽略而十分不滿時說的話，我很委屈地回說，你生病的時候（指的是兩次腹膜炎的時候），都是我最忙最忙的時候，我還是放下一切跑去照顧你啊！雖然我沒辦法在你住院的時候一直待在新竹，可是我真的要上課要工作，我已經拼命找出時間去了啊！你怎麼能說我忽略你？

他說，我不要你只有在我生病的時候想到我。

我想他是認真的。但這句話傷害之深。分手前和分手後都帶來不同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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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前，我一邊自己覺得委屈被這樣責備，一邊又心疼他的感情需求無法被滿足，一邊又難過極了，他一點都不懂得我是多麼害怕他死。

一直以來，即使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朋友說，跟 M 在一起的這些年，我都隨時隨地在做當寡婦的心理準備。雖然講的時候通常都或者哈哈大笑或者假裝不以為意，但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有多害怕，我也知道自己有多認真。

知道 M 身體狀況的朋友就應該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應該沒有人會認為他的預期壽命會比我長吧！而我，一向都認為死掉的人是幸福的，因為被留下來的人必須自己承擔孤獨和悲傷，如果可以我想做那個先死的人，但似乎很多時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總是在預演「親愛的人死了怎麼辦」的戲碼。而怕 M 死的程度，遠遠超過怕爸媽死的程度（我承認我是不孝女）。

在英國有一段時間，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探身邊 M 的鼻息，看看他是不是還在呼吸。心裡演練了好多次，如果 M 真的有什麼狀況，我該怎麼處理。拼命注意 M 的飲食，家裡的晚餐永遠是三菜一湯（我承認我是愛煮，但是兩個人吃！幾乎天天這樣做！如果不是為了他的飲食均衡，我也不用那麼拼吧）。

我不相信他不明白我的恐懼有多深，雖然在他眼裡看來可能很「呸呸不祥不祥」，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為了害怕如果他死了，我沒有「正式名份」處理他的遺物，一直半哄半騙地跟他說「我們一起來寫遺囑好不好」，「錢全部給你媽媽我不在意，可是如果他們要拿走你一件衣服或一本書我可能都會受不了」。

他生病會帶給我多大的恐懼，我不相信他不懂。不過我也必須承認，那不光是怕他死，更多的是怕自己被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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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之後，越想起這句話，就越感到憤怒。

我跟 M 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已經洗腎多年，所以我不是被迫接受他生病的狀況。我是清楚地知道這件事，並且仍然選擇跟他在一起的。我從來沒有因此認為他不如別人，我也沒有因此而看輕他。並且我也不覺得在日常生活中要特別強調他病人的身份，或者強調「貧病青年奮發向上故事感人」這種角度。這可以拿來當作勵志故事沒錯，也許會有人因此得到鼓勵沒錯，但那是在公領域講的，在日常生活中我覺得沒必要，我也不覺得選擇跟他在一起的我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每次有不熟的病人或護士或任何人說「小喵你很了不起啊」，就是我最不自在的時候，因為那背後預設了普遍的價值觀：大家都覺得洗腎病人很可憐，洗腎病人很難過「正常人」的生活，等等。我討厭這種沒被說出的預設。

所以上次電視台採訪他，一度記者也要求採訪我，M 告訴我時，我很緊張地問，「你怎麼回答？」他說，我當然拒絕了。我說，算你了解我。不光是不喜歡曝光的問題，我討厭這種愛情可能會被用什麼方式「頌揚」。

在一起這麼多年，為他的病哭，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剛在一起時，首度陪他去醫院做血液透析，震驚於需要花費的體力時間，我趴在他的床頭哭了，覺得他過了這麼多年辛苦的生活。第二次，他的廔管出問題，所以那段時間上針非常不順，一般只需要兩針，他那段時間總是要五六針才能解決。那天不知為何，上了十幾次都失敗，連向來能忍的他都痛到臉孔扭曲，一旁的我再也受不了，跑到洗腎室外面偷偷哭泣。第三次是去長庚做腹膜透析的管子，當時已經決定出國，所以我充滿了壓力，加上腹膜透析在台灣向來風評不佳，我一邊因為這是「我們的」重大選擇而萬分緊張，一方面又因為長庚惡待病人非常憤怒，所以這個「第三次」，其實哭了好幾次。

但其他時候，我從來不覺得他可憐或者因此不如人。即使是在英國時，有一段時間他因為血壓飆高到一百八十幾必須吃降血壓藥，但副作用搞到他幾乎快死掉，我也被嚇壞了的時候，我也一滴淚都沒掉。

但是。

因為 M 在寄給老師們的公開信裡，已經把他某一封罵我的信完整附上，所以，我想引述其中一段說明我的憤怒應該可以吧。

他罵我惡毒。他說「妳說的對，這跟對象是 A 有關吧？雖然不是最直接相關，但當然有關。我也感覺到妳這樣說話方式的惡毒，是的，我是很多地方不如他。所以呢？妳要說我無聊嗎？自卑嗎？小心眼嗎？吃醋、嫉妒嗎？妳要怎麼說都不重要了。我跟你承認，妳不用這樣問，很久以來我已經這樣自我感受。這跟對象是誰無關，這跟我自認為最親近的人思放在誰身上有關，跟她無視於我的感受有關。」

之前幾篇也說過了，他自己也承認，所有會佔據我時間的，他都討厭，所以其實他從沒真心喜歡我的朋友過。而我之所以說「是因為對象是 A 吧」，是因為一直以來，其他的朋友，房間站的朋友，我的親近的朋友，所有其他朋友都是女生！跟他的那些指控完全無關！

A 是很優秀，但我從來沒說過 M 不如他，M 的這些指控，在四月初收到信的時候，讓我為他感到非常心疼，我也跟他道歉，說我不知道我讓他這麼不愉快。但現在，我感到憤怒。原本並不覺得這是需要被拿出來翻的事，但因為這封信如此被公開，所以憤怒的存在，已經完全無法自我欺騙和隱藏了。

自卑。這背後隱藏的是誰都看得出來的自卑感。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讀這封信時的震驚，他的確拼命努力讓我的父母認同他，也為了我拼命融入其實跟他根本格格不入的我的家（這點我非常感謝他）。但我不知道他取得了這麼多世俗眼光中看來無比的「成功」，骨子裡卻還是埋藏了這麼深的自卑。

而我，根本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光看待過他，卻要為他的自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