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2009

You have NO RIGHT...

那一年,初二,在知名的教會女校裡過著當時搞不清楚,現在回想起來才醒悟到自己有多麼苦悶的生活。一百多人住在一整層沒有隔間的宿舍裡,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鈴響,七點吃早餐,八點開始一如所有國中生一般上課到四點或五點,端視當天的課是七堂或八堂,接著四點到六點,或五點到六點,要看你幾點下課,一百多人要用十間浴室洗完澡否則就要沒熱水,然後六點,晚餐,七點,所有住宿學生在教室晚自習,九點半,回宿舍,十點,初一熄燈,十一點,初二熄燈,十二點,初三熄燈,日復一日,過著相同的生活。

在這樣壓縮的時間裡,六個年級(是的,還有高中部)九個音樂班的住宿學生,要擠壓著在有限的琴房裡每天分配一小時的練琴時間。

舍監媽媽在內務檢查的時候,把折疊得不夠整齊的床鋪棉被整個掀開;教官恣意翻找每個人只有一公尺見方,從禁止上鎖的私人櫥櫃拿走違禁品:日記和信件,其實是;朋友寄來的信件,拿到手上時,永遠是已經拆封的;晚間巡堂的修女推醒趴著睡的同學,「現在不是睡覺的時間」;巡視琴房的修女打開因為練到瓶頸非常苦悶開始彈起理查克萊德門的琴房門,「不可以彈老師沒有叫你彈的東西」。

然後,那一年,我跟最要好的同學吵架,近乎絕交。我不能理解因為我們成績的差異對她造成多大的壓力,她恐怕也無法理解她突然的離開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

那一年,我十四歲。

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我很愛的瘋婆子女作家 Annie Ernaux 這樣說。瘋婆子是親暱的稱呼,我喜歡她那種絕望的瘋狂。

經過再詮釋的記憶。

因為其實,十四歲那年,還是充滿笑聲的。嚴格的人身控管表面式地弭平了階級差異,雖然當時身為公教子女的我在那樣的貴族環境裡根本算是貧戶但卻毫無自覺,雖然到了初三因為不直升又捐不了錢導致媽媽遭受修女冷言冷語我才知道世界原來不是這樣。但其實,我們的世界是,修女是愛我們的,用功是必須的,管理是為我們好的,我們是幸福的,大家都是很要好的。

我們也總是可以找到小小呼吸的方法。例如,每個週末回家,那麼,就到市區搭公路局,不要搭校車吧。可以去逛唱片行,可以去書店,可以去看電影。也就是這個時候開始瘋西洋歌曲,瘋西洋明星,與其說是熱愛這樣的音樂型態,不如說是熱愛「我們一起熱愛這樣的音樂型態」,以及熱愛「我們一起對世界的小小反抗」。是啊,這些,怎麼可能不是違禁品呢?但我們還是可以對 billboard 排行榜如數家珍,對每天余光在中廣播了哪些歌一清二楚,甚至利用音樂班的優勢,硬是用改編的流行歌曲在校內的音樂比賽拿第一。不能在音樂比賽中唱流行歌曲,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學校和年代。

然後,那是一個即將產生巨變,但我們都還渾然不覺,以為真理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以及「消滅萬惡共匪」的年代。單一的政治意識型態徹底穿透社會各層面,世界被區分為絕對的善惡,我們,他們;中華民國,共匪;強大的朋友美國,邪惡的敵人蘇聯帝國。

「飛越蘇聯」就是在這樣時代背景下,同謀創造出這樣意識型態的一部電影。中文片名「飛越蘇聯」,甚至比英文片名「White nights」更強烈,雖然英文片名的隱喻也沒好到哪裡去,但至少含蓄些。投奔自由的前蘇聯芭蕾舞星,因為搭乘的飛機迫降蘇聯再度落入共產黨手中,俄共派出叛逃至蘇聯的前美國踢踏舞星監視他,最後因為踢踏舞星的老婆懷孕了,踢踏舞星醒悟必須要讓孩子在好的環境過好的生活,於是跟芭蕾舞星一起重新逃往自由的西方世界。

我們這些(自以為)藝術少女當然熱愛這部片,它有所有我們喜歡的元素:英俊的明星、好聽的音樂和驚人的舞蹈。至於現在最在意的意識型態,當年的我們誰懂啊。不過隨著我拋棄藝術少女的身份,這些變成堆在角角的回憶;自我認同徹底轉變成改革青年(我承認現在不算了)之後,這些資本主義中產階級的(國民黨認同)過往更是直接放進冰箱,只有在巴瑞辛尼可夫出現在慾望城市的時候,很吃驚地說,天啊,他也變得這麼老了嗎?

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所以,今天在大賣場,我照著媽媽開出來的清單把米搬到推車上時, Phil Collins 高亢的聲音忽然從 MP3 player 迸出「You have no right to ask me how I feel.」的時候,我張著嘴停下腳步。

這陣子因為某些緣故,我掀起某種內在的懷舊與自我歷史追溯風。重聽當年喜歡的一切,重新詮釋塵封的記憶,重新想像我理想的人格或成長過程到底會是怎樣,變成一個讓人心情平靜的活動。所以八零年代的一切,在二十一世紀的現在,回到我的生活中。而當時已經禿了的 Phil Collins 阿伯,居然如此貼切地,讓十四歲的我與今日接軌。

這是「飛越蘇聯」的插曲,Separate Lives. 它沒有主題曲 Say you, say me 那麼紅,但卻是藝術少女們的最愛之一。藝術少女的其中兩個,用這個拿下重唱組第一名。藝術少女當年,並不明白在唱著的決意是什麼。



You called me from the room in your hotel
All full of romance for someone that you'd met
And telling me how SORRY you were
Leaving so soon
And that you miss me sometimes
When you're alone in your room
Do I feel lonely too?

You have NO RIGHT to ask me how I feel
You have no right to speak to me so kind
I can't go on, just holding onto ties
Now that we're living separate lives

Well I have learned to let you go
And if you lost your love for me
Ooh you never let it show
There was NO WAY TO COMPROMISE
So now we're living separate lives

Ooh so typical
Love leads to isolation
So you/I build that wall
Yes you/I build that wall
And you/I make it stronger

Well you have no right to ask me how I feel
You have no right to speak to me so kind
Someday I might find myself looking in your eyes
But for now
We'll go on living separate lives
Yes for now
We'll go on living separate lives


不過XD

我在說的,其實跟這些鉅細靡遺的回憶不直接相關。
指涉的弦外之音應該是不會懂的。
以及,對,非字首的大寫,都是我加的。
還有,亂改也是很不錯的。

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

Posted by hsiaomiao at 樂多Roodo! │04:58 │回應(3)引用(0)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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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也喜歡絕望的瘋狂....
Posted by rolcoco at October 13,2009 08:27

熊熊看到這篇
忽然想到我們在不同時間對同一個空間的
既共同又相異的回憶
Posted by hussard at November 11,2009 23:01

其實我沒有「真的」非常討厭那個地方啦XD

我覺得那種不喜歡是一種事後詮釋,念性別之後的事後詮釋,還有念社會學之後對於階級忽然睜開眼睛的恍然大悟。比起對中山那種一秒鐘都不想多待的厭惡,對於這個地方,記得的大部分都還是開心。只是,那種不喜歡會是「如果我有小孩,那我不想要她被交成那種理想典型」的不喜歡(是說你我也都沒有變成那種理想典型就是了)。
Posted by 小喵 at November 17,2009 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