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3,2007

聖徒1【第7話-兩年】

【聖徒1‧傲慢之都】第7話-兩年

對一位貴族而言,什麼最重要?不是華貴的服飾、上等的馬車、博學的管家以及私人沙龍的邀請函,而是代表著家族的紋章。

血脈與榮譽的傳承,無不展現在這小小的玩意上。從上面的圖案,就能猜測到其祖上是什麼出身。

比如一位騎士家的紋章,通常是以獅子、野豬這類強悍的動物為代表,而文官出身的家族,圖案多半是鳥類以及花卉。假如紋章上的飛鳥是一隻鵜鶘或者天鵝,十有八九,此家族曾經有位成員擔任過教會的高級神職者。

紫色的盾形底層上劃出三道黃色斜條紋,整個圖案的正中,是一隻黑色的烏鴉,這即是弗萊爾勳爵家的家徽。福蘭的祖父,是一位在軍隊負責處理情報的秘書官,縝密的計算使他贏得了相當不錯的名聲。在軍隊任職的情報官,獲得爵位後時常會將烏鴉作為紋章最顯眼的地方,警戒者和告死者,烏鴉在世人的心目中有著如此的含義。

現在弗萊爾勳爵的家徽上,多出了一些小小的天秤樣布邊,司法界老資格的檢察官都愛這麼做。嗯,在旁人看來,福蘭確實是位老手。雖然他坐上正式檢察官的職位才剛滿兩年。

他不是那種莊重威嚴,光憑不帶絲毫喜怒的面孔,就能讓嫌疑犯和律師覺得不安的強硬派檢察官,他總是寧靜地坐在審判席上,臉上掛著溫和得有些羞澀的淺笑,彷彿是個剛出茅廬,第一次見識大場面的記錄員。但從這位記錄員嘴裡吐出的話語,刻薄得要命,專門瞄準對手的弱點,再頑固的犯人,再狡猾的辯護律師,在他手下也走不了幾個回合。比起天際震耳欲聾的雷電,在火藥庫旁無聲無息燃燒的小小火苗,更叫人感到恐怖。

假如一場審判如同一齣的歌劇,福蘭無疑是最耀眼的演出者,他支配著庭上所有人的情緒,他的話語仿若沾染上了魔力,無論是觀眾還是敵手,都被牽引,隨著他的步伐喜、怒、哀、樂。

只要站在那莊穆的審判台前,他就是無所不能的先知,再繁複的案件也難不倒他。

聖福蘭,這是貴族第一法庭的員工們私下給他的外號。

所有人都猜測,過不了幾年,弗萊爾先生將會成為費都歷史上最年輕的大檢察官。

這種說法來源於福蘭的傑出能力,更來源於萊因施曼對他的支持。

誰都知道,福蘭.弗萊爾,是金雀花繁茂根莖上的一部分。

兩年內,至少有十五起關乎到金雀花家族利益的案子,福蘭都做出了傾向於自己人的判決,「萊因施曼家的忠犬」,不懷好意的人都這麼稱呼他。

但無論如何,喜歡他的人和嫉恨他的人,都承認或者不得不認同,這位二十五歲的青年人,有著比年齡更加老成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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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在餐廳享用過美味的佳餚,賓客們心滿意足地聚集在大客廳,三三兩兩的分組高談闊論著,十數位的侍者來回穿梭在人群之間,客人偶爾從侍者手托的盤子上取過一杯養胃的葡萄酒,然後把精神再度投向正在討論的話題之中。

幾乎都是由司法界人士參加的聚會,話題自然離不開法律。

一群法官和檢察官正興趣濃厚地談論著前不久剛發生的一樁奇案。

費都老區有一塊約五平方里,被斑斑駁駁的鐵欄杆圈起來的區域,屬於死者長眠之地。近一個世紀來,這座城市墓園,至少埋葬了十數萬名死者,新舊不一的墓碑密集得宛若雨後濕地裡冒出來的蘑菇,地方實在不夠用,只好一層一層地相疊埋葬。

誇張點說,隨便從墓園一角朝下挖,挖到十幾米的地下,仍然能看到骸骨。

雖然教會的墓地富麗堂皇,但那只提供給花得起價錢的有錢信徒,普通的費都市民,能夠為逝去的親人提供的,唯有厚實點的棺木和儘量靠上點的墓地。

在三個星期前,這塊為市民們提供安息之所的地方,像花園裡闖進了頭莽撞的大馬般,被弄得凌亂破碎,無數的屍骨被從地上挖出來,佈滿了各個角落。沒人知道這是個惡作劇還是某個災難的前奏,悲傷的人們無法辨認滿地的骨頭到底哪塊屬於自己的親人,只好一起動手,挖了個大坑,將它們統統埋了進去。

事情還沒有結束。

而兩個星期前,騷亂又開始了,這次輪到教會的神聖墓園,當幾位貴族老爺在看到自己先父的骷髏被隨手掛在欄杆的尖頂上時,憤怒湧向了什麼線索都沒找到的巡警隊。

據說萊姆探長在幾宿沒睡後,瞪著全是血絲的眼球,對著前來施加壓力的大人物吼道︰「要嘛讓我睡覺;要嘛把我活埋到墓地裡去。」

「太可怕了,我想費都出現了一個變態狂。」

「噢,幸虧我的家族墓地沒有受到騷擾,出這事後,我馬上請了十名守夜人。」

「巡警隊調查後,提出了一個奇特的理論:從那些骸骨的姿勢和墓穴裡泥土的痕跡來看,骷髏們彷彿從夢中醒來,自己從幾米深的地下爬了出來。」

「哈,那位探長玩上癮了,自從幾年前那著名的午夜屠夫殺人案,聲明是魔鬼所為後,現在又咬定有亡魂作祟。不過得承認,這真是個好說辭,將一切都推給超自然因素而不用背負任何責任。」

「那麼下次開庭時,我將理直氣壯地對嫌疑犯說:『雖然缺少證據,但前天夜裡,審判的聖徒來到我夢中,親口述說你犯下的罪行,所以,我們準備燒死你』。」

檢察官們嘲笑著,反正抓捕犯人取得證據的工作,自有前面的巡警廳去完成,他們犯不著為此過於傷神。

除此之外,檢察官們也是男人,男人的話題當然也離不開女人。

而金雀花家的大小姐時常是這個話題的焦點。

此刻焦點人物正坐在貴族法庭總法庭長卡門伯爵的身邊,貌似親密地交談著。

女孩的打扮很隨意,白色的女士呢子西裝和褲子,與平時在法庭沒什麼兩樣,只是把總是束在腦袋後的馬尾辮放了下來。

怎麼看,佩姬.唐.萊因施曼都不屬於標準的美人,五官雖然精緻,但面部的線條過於剛強了些,嘴角時常掛著刻薄的淺笑,行動也大手大腳,眼神凌厲得使人不敢逼視。但這些缺點融和在一起,反而產生了奇妙的美感,彷彿她天生就適合「灑脫」、「帥氣」等屬於男人的詞彙。

所以在圈子裡,不少自認為門當戶對的人,曾經對她發動過熱烈的追求,不過並沒有結果。

至今,人們都沒發現佩姬有親密的男友,除了持續兩年的緋聞男主角:福蘭.弗萊爾。

在談論佩姬時,少不了也得把福蘭牽扯出來,品頭論足一番。

「靠性能力朝上爬的傢伙。」這是惡毒的評價。

「至少是個聰明人。」這是中立的評價。

「還算帥哥,看模樣是弱攻,又似乎是強受。」呃,這是某種生物愛慕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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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蘭獨自待在宴會廳旁側的吸煙室裡,撫摩著皮質香煙匣細膩的外紋,盤算是不是再來上一根。

自從他的煙癮漲到了一天兩包的地步,安玫就強迫他節制。

方法就是福蘭口袋裡的香煙匣,一天只允許放上七根煙。

「七是個好數字,傳說光明之印創造天與地的天數。」安玫扯著毫不相關的事強調,「我可不想你變得滿嘴煙垢,那樣接吻會變成一種痛苦到窒息的酷刑。」

現在匣裡只剩下一根煙,福蘭拿不定主意,是立刻享受一番,還是留到睡覺前。

犯煙癮時,可睡不上一夜好覺。像小蟲子在心裡蠢蠢欲動,令人坐立不安的感覺,也算種難受的刑罰。

「你已經待在這兒半個小時了。」不知什麼時候,佩姬找到了吸煙室,正用厭惡的表情對著煙霧繚繞的小房間抗議,「有事需要拜託你。」

「請說?」福蘭皺緊了眉頭,和佩姬打交道不是一項有趣的工作,伴隨著這位大小姐出現的,通常是法律對權勢與利益的妥協,而做出妥協的,即是自己。

這些都令福蘭感到無可奈何的痛恨。

推開吸煙室靠近陽台的窗戶,佩姬把頭伸出去深呼吸了幾下,讓清爽的空氣沖淡滿室的煙味,她大剌剌地坐到窗戶的邊框上,簡潔明瞭地說︰「亞雷斯子爵主持的商會正面臨一場糾紛,他與合夥人之間關於一筆十萬金愷撒的款子歸屬權的問題。子爵的手顯然離那堆金愷撒更遠些。」

「這應該是隸屬商業法庭負責的範圍。」

「亞雷斯閣下貴族的身分允許第一庭接手這樁官司,而金雀花一直很感謝子爵閣下對家族的友善,希望對此做出回報。」

「所以,我又必須讓自己已不算清白的名譽再抹上一點污垢?」

「別像孩子般抱怨了,猴子們就親近夜空般漆黑的名譽。」大小姐不屑地瞟著福蘭,「視榮譽為性命,扼守美德的人,只有在故事中才存在。你不會幼稚到相信世上真的存在聖徒吧。」
福蘭微微嘆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點燃了最後一支煙,「我會照辦的。」他像長了齲齒導致腮幫子又腫又痛般擠出這句話。

得到了滿意的承諾,佩姬緩和氣氛般換了個話題︰「怎麼沒帶你那位俏皮的小情婦來?」

「她不適合這種應酬。還有,她不是我的情婦。」

最開始,參加上流社會的聚會時,安玫總吵著要來看看,但幾次後,小野貓將這視為恐怖的經歷。

「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那些貴夫人們交流,她們說的我一句插不上嘴,從頭到尾只能站在一旁傻笑。我想在別人眼裡,我是個剛從鄉下來的呆丫頭。」安玫哭喪著臉,那些煩瑣的禮儀,最新的流行與品味,她怎麼也學不會。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湊到福蘭身邊問︰「我不會給你丟臉了吧。」

「其實我也適應不了那氣氛,所以每次,我都躲到吸煙室打發時間直到結束。」福蘭安慰她。

安玫身有同感地拚命點頭,然後同情地宣佈,「以後你再去參加宴會,可以多帶兩支煙。」

佩姬像聽到笑話似地睜大眼睛,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福蘭,「天,你不會是真的喜歡上那個鄉下丫頭了吧。」

「請注意您的語氣。」福蘭覺得該結束這次對話了,他站起身,把煙頭狠狠掐熄在玻璃缸裡,準備離開這個令人反感的房間,「您嘴裡的鄉下丫頭,即將成為我的夫人,到時希望您能以友善的態度來參加我的婚禮。」

這個女孩無時無刻都讓他覺得: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

這些大人物總是用居高臨下地眼神注視身邊的一切,刻薄、倨傲得不可思議,彷彿自己是掌控這個世界的主人。

「堂堂一位檢察官的未婚妻,居然是在酒館工作過的妓女,請相信,你會變成會最滑稽的笑料。」佩姬諷刺地嚷道,「特別是,當你的某位同僚,發現披著婚紗的新娘,居然是幾年前被他用幾個銅子買上床的下賤流鶯時。」

福蘭的身體似乎僵硬了,大口大口喘著氣,彷彿要將正在胸腔裡燃燒著的灼熱吐息出來,他緩慢地回過頭,刻意抑制的情緒讓聲音嘶啞起來,「請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了,女士,雖然妳就愛這種事。容許我再說一句,在我眼裡,妳不比其他人高貴多少。」

大客廳裡的來賓竊竊私語,奇怪地看著流言中最有前途的檢察官鐵青著臉,一刻也不停留地離開了。

福蘭走得飛快,接近小跑,他突然覺得很疲倦,只想回家。

那個有著溫暖的壁爐、溫暖的氣氛、溫暖的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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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姆大街三十七號的三樓正亮著燈,剛爬上樓梯,還沒掏出鑰匙,門的另一側就傳來「嗚嗚」撒嬌似的低鳴以及爪子撓著門上木頭的聲音。

門開了,安玫把頭探出來,才兩個月大的小幼犬黑傑克從縫隙鑽出來,搖著尾巴在福蘭的腳邊打著轉。

「今天的宴會結束得挺早呀。」安玫迷人的綠眼睛裡寫著問號,「早知道把麵包和湯提前放到爐子上,你肯定沒吃飽。」

「奶奶呢?」福蘭問。

「睡著啦,老人家熬不得夜。」安玫把手指豎到嘴唇前,做了個小聲點的手勢,馬上,她就明白福蘭為何這麼問了。

在沙發上,上演著一場風暴,小小的客廳裡洋溢著濃濃的春色,除此之外便是從喉嚨裡滲透出的嬌吟。

「哦,你瘋了,別吵醒奶奶,我們回房間吧。」好不容易掙脫開福蘭的舌頭,安玫喘息著輕聲抗議,但顯然上訴被駁回,回應她的又是一波暴風雨般的熱吻。

黑傑克睜著圓滾滾的眼睛,「汪汪」叫了兩聲,然後被女主人責怪的眼神嚇得夾起了尾巴。

「該死的小東西,快回自己的窩裡去,不然明天燉了你。」安玫瞪了小狗一眼,在心底無奈地恐嚇著,她顫抖著,全身皮膚佈滿潮紅,努力抵抗著越來越濃烈的快感,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你這個同樣該死的大混球。」緊緊抱住情人,安玫狠狠咬了他一口,然後期待著疾風暴雨來得更猛烈些。

萊因施曼家華貴的馬車沿著碎石子路慢慢前行,佩姬怒火沖沖的表情已然從面容上消退。

佩姬一直牢牢記得她奉為真理的東西,對上位者來說,控制他人無外兩種手段:鞭子與糖果。

鞭子讓他們記得,誰才是主人;糖果則讓他們,心甘情願匍匐在她腳下。

但她一直無法真正控制福蘭。

「對他過於仁慈了嗎?」佩姬想。這個男人居然用那種瞧不起的語氣來侮辱她。

區區一個檢察官,她至少有十種方法,令他跌入無盡深淵的最底層。

對於福蘭,佩姬一直懷有莫名的情緒,她欣賞他的智慧,欣賞他在法庭上胸有成竹,巧妙地一步步將對手引進陷阱的表演。

操控聰明人,讓他們隨著自己的意願起舞,無疑是比戲弄愚笨猴子,更有趣的遊戲。但再好玩的玩具,不能聽話時,那就和街邊被唾棄的垃圾沒什麼兩樣。

佩姬小時候養過一隻狗,乖巧懂事,只聽她一個人的話,整日和她黏在一起,片刻也不分開。而佩姬也愛得牠要命,甚至聘請了有名的廚師來負責小狗的伙食。可當佩姬被送到寄宿女校讀了一年書後,再次回家時,已經長大的狗不認識她了,對著她惡狠狠拚命大叫。第二天,佩姬的午餐,就是一盆烤得油脂四溢的狗肉。

馬車停下時,金雀花的大小姐做出了決定,再給那件玩具一次機會,如果能使自個滿意,她會慷慨地施捨用黃金打造的狗窩和鍊子,否則,就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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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窄窄的甬道,在緊密羅立的墓碑中行走,總會令人產生陰沉的感覺,彷彿空氣中覆蓋著無形的陰翳翅膀,讓本不算熱烈的陽光又冷森了幾分。

在墓園常見的菖蒲,那些總是頑固地佔據著每一寸背陽角落的淡白色小花已經很難見到蹤影,顯然是在前陣子的詭異騷亂中,和雜草一道被挖起,掩埋到了腐爛的土壤中。

「大師,您有什麼發現。」陪伴威廉法師前來的萊姆探長努力用輕鬆的口吻問道,不讓旁人察覺到心中的急躁。

前兩年的午夜屠夫,現在的群屍玩過界,總有些神秘莫測的案子,像鞭子一般抽得他不能停下來好好喘上一口氣。

就算是再窮凶極惡的罪犯,萊姆探長也自信能用手中的刀劍來制服,但這類不合常理,看不見摸不著的案情,探長實在理不出頭緒。

「魔峰很平靜,沒有使用過奧術的痕跡。」威廉回答,「也許找位專精預言系的法師會更有效,我的專長領域是附魔和改變,並不適合大面積搜索。」

「那您看,會不會是某些掌握著超自然之力的邪惡之徒所為?比如亡靈法師?」探長推測道。

威廉瞇著眼,注視了探長好一陣子,「請相信,如果你是一個對奧術稍微有所涉獵的人,我會不留情面地進行懲戒,因為這番話侮辱了奧術操縱者的尊嚴。亡靈法師只是繁多奧術學派裡的分支,本身並沒有善良或者邪惡之說,也許我應當更詳細地解釋下,好讓你不再產生如此可笑的推理。一位法師學徒至多能操縱兩具骷髏,如果是位專修亡靈系的大師,極限也只是二十具骸骨侍從,能讓整個墓地的亡者幾乎同時重新擁有短暫的生命,也許只有記載中的傳奇亡靈法師能夠做到,但一位可媲美半神,意念間就能毀滅一個城市的傳奇法師,會隱居在破舊的墓地,莫名其妙地浪費珍貴的媒介與法力,就為讓地下的死人爬出來看一眼月亮?」

「我為剛才說的話道歉。」探長把手按在胸前,歉意地行了個騎士禮,「大師能再提供一些建議,為我在迷霧中指明方向嗎?」

「死者復生並非亡靈法術的專利,其實,這方面的宗師反而是那些待在教堂裡、裝模做樣祈福的主教們,神術在靈魂與治療領域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不過,就如傳奇亡靈法師只存在於古老的記載中,能掌握大復活術的神官,也同樣只出現在傳說裡。在現世,應該再找不到能施展復活的人,否則,他將是被每位熱愛生命、想不朽地坐在王座上的君主們頂禮膜拜的對象。」

法師的話,萊姆探長並沒有全部聽懂,但他理解了,這案件的始作俑者,絕對不是某個城市的小小探長所能對抗的。

如果是三十年前,還是毛頭小子的他,也許會為了騎士的榮譽,發誓找出真相,但年齡越大的人,越拒絕冥主的召喚,他可不願成為以螻蟻之姿阻擋巨龍的悲劇型英雄。

想到這裡,探長無可奈何地嘆著氣。

威廉大師倒是興奮得很,對於一位醉心於奧術實驗的法師來說,這股莫名出現又莫名消失的力量,無疑是絕妙的研究對象,說不定他能從其中,扯住湮沒在歷史灰燼裡傳奇法術的衣角。

與此同時,費都大教堂最內側的禮拜堂。

金色蜿蜒的花紋沿著潔白的祭壇,描繪出神氣的圖案,一大捧取自神聖墓園的腐土與幾段骨節堆放在祭壇之上,在法陣的召喚下,灰敗的泥土浮現出星星點點蘊涵著聖潔氣息的光暈。

羅蘭大主教低聲念頌了幾句,神術的咒語彷彿引發了光暈的同鳴,一瞬間,整個祭壇被金色的光柱籠罩起來,光的金色粒子在小小的室內衍射,祭壇上枯黃的骨頭,變得粉紅晶瑩,甚至能看到附在上面黏黏的骨膜。難以想像,它曾經在地下埋葬了幾十年。

就算是對神術並不精通的費都地區主教伊格,也能感受到那隱藏在光柱裡磅礡的神能。

奇蹟只持續了幾秒鐘,等禮拜堂裡的景象恢復正常後,伊格主教劃著十字,他渾身顫抖,用那種近乎虛脫地聲音喃喃說道,「讓死者復生,叫生命永不消逝,真的是永恆之櫃的力量。讚美光明之印,這塵世至高的權柄與意旨。」

「現在還不是讚美的時候。」紅衣主教長長喘著粗氣,他一把抓過骨頭,將它折斷,看著幾滴乳白的骨髓緩緩淌落,「馬上向教廷報告,我需要聖城的全力援助。里奧.安格特斯的餘黨,居然掌握了使用神器的方法。」

在費都整整搜尋了兩年,終於被他找到了失竊神器的蹤影,羅蘭發誓,絕不讓它再度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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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立夏後的第三個星期,福蘭在金鵝酒館收到了訂購的一大箱草藥,箱子裡被薄木板分割成十二個小格,每樣材料都被安全的包裝妥當,容易破碎的蠣骨還精心用小羊皮墊子包裹起來。
阿里夫,這位航行於香料之路的大商人,的確有其過人之處,光從服務的態度和質量就可見一斑。難怪費都的銀行家宣稱,光憑阿里夫的名字,就能從他們手裡無需任何擔保地貸上十萬金愷撒。

唯一的缺點,就是收費太貴。

即使憑檢察官並不算低的薪水,委託他從東方帶回一批草藥材料,也有些心疼。

學問果然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福蘭不由想起了威廉先生,那位企圖創造出新變形術的第一庭榮譽法師,他猜測,每一次魔法實驗的開銷,都可能是讓普通人震驚得詛咒世道不公的巨款。

自從兩年前,在法師塔認識威廉先生以來,每個星期的週末,在法師的許允下,福蘭總會抽出時間,幫助法師完成實驗,而酬勞,就是在草藥學方面,能得指點。

也多虧了威廉的指導,對於精通煉金的改變系法師,草藥學只是一門啟蒙用的基礎學問,偶爾幾句恰倒好處的評點,就能讓福蘭受益非淺。

「草藥、礦質、異界生物解剖、萬物理論、星象,這些知識都構成了煉金研究的基石,光是專注於草藥,並不能贏得了不起的發現。」法師總這麼說。

「閣下,這只是讓空閒時間不白白揮霍掉的愛好,以及令我的一位長輩逃離病痛折磨的庇難所,人類的精力有限,即要在法庭戰勝卑鄙的犯人,又妄圖瞭解深奧的煉金術,只會讓兩方面都流於表面。」

「真是可惜了,雖然你是個奧術白癡,但腦袋不錯,思維敏捷,假如能拋開俗事,不用十年,你會成為每位法師都夢寐以求的專職實驗助理。」威廉顯得很遺憾,「一位配合默契的助手,價值可比得上幾袋子珍貴的魔法材料。」

「用東方的理論,我長輩的關節處,應該存在一種名叫風濕的病菌,光憑風茄的藥效,只能緩解疼痛。據說還有白芷、血籐、威靈仙等植物能對風濕有效的根除,但這些植物從未見過,也不知道具體的配方。」福蘭詢問。

威廉搖搖頭,「我在草藥學方面的知識,局限於植物媒介與魔法之間的契合,在醫療這個領域無能為力。」法師仔細想了想,接著說︰「根據記載,曾經在黑大陸的獸人王國,存在過一種叫薩滿的巫醫。他們對植物的瞭解與運用更勝德魯依,魔藥學就是薩滿們的傑作,但百年前的那場戰役,讓獸人王國的文明與奧妙,都變成了那塊大陸破碎的沙泥。」
「魔藥學?真希望能見識一番。」福蘭跟著感嘆。

大量金錢的投入、導師的智慧以及每位法師永不缺乏的收藏品,讓福蘭在見識上有飛速的提升。他能說出幾百種植物的特性和有價值的成分,也掌握了幾種將植物互相搭配以產生奇妙效用的小配方。

夏天將蚊子驅逐乾淨的驅蟲水、能抑制好幾種毒蛇毒性的萬能抗毒藥劑,雖然不是了不起的發明,但福蘭覺得很實用。

他曾經說,「我總認為,實在的小玩意所蘊涵的價值,可不比大發現差,至少在一個被毒蛇咬傷的人眼中,抗毒藥劑比系統闡明了星辰奧秘的星象儀要更偉大。」

福蘭也設想將配方賣出去,換點小錢彌補研究帶來的家用虧空,但驅蟲水受到冷落,原因是有種微弱但絕不好聞的氣味,純東方草藥品質的驅蟲水成本昂貴,能買得起它的人,寧可受點小蟲子的叮咬,也不願因為怪味變成上流圈子裡的笑話。

唯一熱愛的只有威廉,他不在意什麼怪味,事實上,這位法師在全心投入實驗時,身上齷齪的味道可不僅僅是微弱,「噢,沒什麼比在冥想時,被蚊子在鼻頭猛咬一口更難受的事情了。」威廉拿著裝滿藥汁的瓶子,愛不釋手地說。

抗毒藥倒受到喜愛,最後是一位馬摩爾克商人用五百金愷撒買走了配方。

「馬摩爾克的沙漠裡,躲著不少和沙子同樣金黃的蛇,這些歹毒的死神,對不小心踩到牠身上的人絕不留情。希望這能派上用場。」商人心情很好。

福蘭覺得頗有成就感,他憧憬地盤算,「也許,幾十年後,我退休時能去某間大學做榮譽教授,不是律法系而是藥學系的。」

追求知識,昂貴,但總令人滿足和充實。

似乎前不久,在吸煙室裡的話,使萊因施曼家的大小姐覺得羞辱,福蘭已經有兩週沒和她交談過了。

偶爾在第一庭的走廊相遇,也只得到冷冰冰的視線。

不再煩他,不再運用背後的勢力,來逼迫自己做不情願的事情,能毫不徇私地運用法典條例審訊罪犯,讓檢察官感到很暢快。

但福蘭還是覺察到一絲不安。

年輕的檢察官實在不願低下頭,去向一個侮辱過他的愛人,踐踏藐視過自己道德與操守的人道歉和屈服。

「難道能昧著良心,把本應威嚴公正的法律當成謀求前途的工具嗎?」福蘭想。

社會經驗又告訴他,得罪一位地位高貴的大人物,通常沒什麼好下場。

「被趕出司法界,回到老區的破房子過貧窮的生活,遠離自己的夢想?殉道的聖人,只有傻瓜才會當。」現實的理性勸告福蘭,讓他不要為了飄渺的節操、廉價的矜持,讓自己變得一無所有。

福蘭在同僚的眼中,一直表現得精明強幹,可私底下,理智與感性在腦海裡糾纏不清,彷彿幽暗混沌的霧,讓他困惑得辨認不出前行的方向。福蘭是聰明人,能猜出每種選擇通向的未來。但聰明人,往往會站在智慧所引導的分岔路口前,覺得矛盾和迷茫。

本來煙癮有所節制的檢察官,開始瞞著安玫,偷偷在煙草店買煙了。

Posted by hotupub at 樂多Roodo! │20:51 │回應(0)引用(0)聖徒/奧丁般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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