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3,2007

聖徒2【第8話-人性】

【聖徒2‧貪慾的盛宴】第8話-人性

少女的憤怒隨著太陽漸漸西下,才逐漸消停。

她有種被人戲弄於掌心的感覺,但找到那個骯髒魔物的念頭,讓她不得不暫時聽從托波索先生的安排。

「我對世俗,還是歷練不夠。」少女想,然後坐到臨窗的椅子上,靜靜祈禱著。

福蘭喝著微甜的葡萄酒,如血般鮮紅的液體,在玻璃杯中輕輕蕩漾。

二十多年前,拜倫南部的葡萄園大豐收,那年值得讚美的陽光和溫度,讓釀製的紅酒,成為堪比黃金的極品。

桌子上的酒,正是當年的珍釀之一。

不過極棒的口感,沒有減輕福蘭的煩惱。

他瞪著聖武士,盤算著在變身結束前,必須甩了她。

女人和狂信者,都是難纏的生物,而眼前的這位小姐,合兩者為一體。

「一隻怪物,大約兩米高,醜陋猙獰,全身都有縫合的痕跡。我,必須送這怪物上火刑架。」才剛套出的話,使他驚訝。

原來馬蒂達苦苦搜尋的,是她的救命恩人。

安諾的聖武士,對世間的善惡,有著自己的一套區分方式。

簡單地說,就同教會的庇護法一樣,只要不是褻瀆聖父,墮落異端,違背教義,任何惡行,都是可以被寬恕與原諒的。

難怪這位小姐,對走私的集鎮,只是厭惡而不是高呼著聖詞加以淨化。

這種僵化沒有主見的思維模式,讓福蘭可憐又可笑,憐憫地看著閉上眼睛,雙手合拳,已祈禱了兩個鐘頭的女孩,「但在某些方面,我和她,真像。」他想。

「無意中,我又找到了個潛在的敵人。」福蘭苦笑,「以後得躲著她了。」

晚上六點整,旅館的夥計送來晚餐,一盤羊肉、兩條灑滿胡椒的燉金槍魚、奶油萵苣沙拉和海帶湯,勉強算得上豐盛。

還有一些甜點,顯然是為女孩準備的。

「頭說,七點半拍賣開始。」夥計將餐具在桌子上擺放好,把擦手的小銀盆裡加滿熱水,再放進乾淨的毛巾。

等夥計出去後,福蘭喊︰「赫本小姐,請用餐。」

良久,馬蒂達停下了禱告,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取出一截麵包,一小塊一塊地撕下,朝嘴裡送。

「妳生氣了?」

「沒有,托波索先生。」女孩冷淡地回答,「我們只是陌生人,不能再領您的情了。」

福蘭笑了笑,沒有再做邀請,他吃得很慢,直到七點半,菜才動了一點。

走私首領如約而來,他敲開房門,「閣下,如果要去拍賣場,現在正是時候。」

「帶路吧。」福蘭整理了下衣服,在房間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完完全全的貴族,油頭粉面地臉龐上凝固著傲慢——那種他以前最討厭的表情。

「生活在虛假中,扮演各種角色,這,就是現在的我。」福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看了看桌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又瞧見那位實力恐怖、容貌美麗的聖武士,在一旁收拾吃剩的麵包,走私首領氣惱地想,「貴族到底有什麼權力,能讓她如此死心塌地,連頓飯都吃不好。」他對福蘭的身分更深信不疑了。

集鎮上的建築都很低矮,灰色的牆壁、灰色的門窗,在經過鎮中心的分叉路,首領敲開了一幢和周圍的建築沒有任何區別的房子。

這類走私據點——越秘密的事物,越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房子的一樓是普通的民居,而二樓,則是很寬闊的大廳,十來個商家模樣的人手裡拿著牌子,在出價時只用把牌子舉一下。

沒有喧嘩的聲音,沒有拍賣師故作興奮地叫喊,拍賣場很安靜。

都是拍賣一些沒有買家的貨物,三桶煙草,賣出一百五十金幣,而一捆上好的毛料,只用六十個愷撒,比市面便宜了三分之一。

偶爾會有些古董,都是贓物,也很快賣出。

「我需要一些特別服務。」福蘭對首領耳語。

「哪一種?消息還是委託任務?」

「有沒有關於……」福蘭看了眼赫本,女孩坐在離著兩個椅子的位置上,「有奇怪的人出沒過這一帶嗎?」

「奇怪的人?」

「對,不是那種普通人,帶點超自然的因素。什麼情報都可以,我出高價。」

「您是說法師之類的?我們只是普通的走私客,可沒膽去探聽這類人物的情報。」

福蘭放心了,這裡離費都很近,他怕在法師島待的那幾個月,會被人知道。

但法師令人畏懼的神秘完美地保守了這個秘密。

「噢,你的首領什麼時候能到薩拉來?我想親自和他見一面。」

「沒準,只有頭通知我,而不是我通知到頭。」

「假如你見到他,就說我有筆大買賣要和他談。」

「好的,那如何能聯繫到您?」

「難道要我等他?不,我會派人來的,你只需要將此事通知他就夠了。」福蘭交給首領一張硬紙片,塗著漂亮的顏色,正中燙著「范.托波索」的名字。

這就是福蘭來這兒的目的,慢慢接觸到伊戈.安德希。

「好了,我的寶貝也有點私事想問你,如實回答。」

而當馬蒂達詢問時,首領誠實地說︰「沒有,尊敬的女士,一個怪物?您應該去找教會。」

少女滿臉失望。

拍賣的最後一天,的確沒什麼好貨色了,最後拍賣的是一本古董書,書是由幾大張羊皮紙縫成,上面寫著奇怪的文字與一些圖案,沒人願意買。

「這是什麼?」福蘭從拍賣師手中拿過書。

「我也不知道,也許有學者願意買,但他們不會來這兒。」首領聳肩,「幾年拍賣都沒賣出去。」

文字福蘭也看不懂,但那些圖案,他卻能辨認出一小半,都是手繪的植物,在威廉大師的指導下,他瞭解了許多奇妙的草藥,可是書上的,很多聞所未聞。

平淡無奇的綠色葉子與小黃花,但地下的根莖,卻宛如女性的胴體;另一種,有著肉質的長枝,點綴出無數細細的尖刺,畫中正用枝葉搏殺著一頭兇猛的野獸。

圖畫非常草率,粗看下來,好像幼稚的兒童幻想讀物。

「也許我會買。」福蘭翻著書,「但你得說說,它的來歷。」

「我去問一下。」首領說,他喊來下屬。

「這是拉曼那批人的戰利品。」

「戰利品?」

「是的,閣下。」下屬回答,「拉曼是奴隸頭子,經常去黑大陸打獵,這書就是在一次狩獵奴隸中得到的。」

「能見到拉曼嗎?」

「恐怕不行了,去年他就沒回來。」首領笑道,「捕奴者,偶爾也會成為那些土著人的獵物,可憐的拉曼同他的手下,也許已成為獸人的盤中飧。」

「賣多少錢?」

「您隨便開個價吧。」

福蘭將書放好,「倒是個意外收穫。」他沉思。


********************************


海水輕輕沖洗礁石的聲音,彷彿悠揚的小夜曲,月光讓鹽田散發著星星點點的微光。

「赫本小姐,該分開了。」到了鎮口,福蘭說。

「托波索先生,願聖父祝福您,主的幸福與慈愛常隨不離。」馬蒂達的手指在虛空劃著十字,「您是真心實意地幫助我,還是,將我視為達成您目的的工具。」

福蘭望著少女,風情萬種的月色,如晚妝般,在她聖潔的表情上,塗抹了一絲朦朧的嫵媚,「可能,兩者兼有。」

兩匹馬朝著不同方向奔去,起初,還有聽到對方的馬蹄聲,很快,兩人都被夜晚的幽靜所籠罩。

直到這時,聖武士才展開手掌,那抹跳動的光暈,紅得彷彿一朵盛開的玫瑰。

「他,沒有騙我。」女孩喃喃說,「真是個坦誠的人。」

馬蒂達搖搖頭,似乎要把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她準備先去費都,然後,去黎明堡等小城鎮瞧瞧。

那個魔鬼,肯定還隱藏在人間。

找牠出來,為牠送葬。


********************************


拜倫是禁止蓄奴的,任意踐踏奴隸的時代,早已過去。

但黑大陸的獸人不同,憲法是基於人類的立場之上,這些尚未開化的土著,得不到任何法律上的支持。

獸人奴隸,主要集中在南部的莊園、種植場和幾處礦脈,數量並不多、難以抓捕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馴養管理幾十個獸人所支出的成本,遠不如用合理的價位雇請一批工人。

只有在西邊幾個王國的鬥獸場,需求量大一些,但目前的世道,遠不如幾十年前,成千的船隻開往黑大陸像淘金般瘋狂,城鎮中的奴隸市場,紅火得日進斗金,現在,捕奴船已經是沒落的行業。

福蘭懷疑,那本繪滿植物的古書,應是黑大陸獸人的智慧產物,弄懂它,也許能對自己有所幫助。

他的仇人,無不是掌握著權柄的大人物,正面交鋒,勝算相當於一個生手妄想憑藉幾塊錢,從賭場中贏上幾百萬。

必須得擁有更多的知識,用智力來彌補力量上的不足。

「還有十七萬。」福蘭計算了一下,對普通人家來說已是筆鉅款,但對福蘭的計畫,仍遠遠不夠。

在夜色下前行了幾小時,大約凌晨一點,幾戶人家出現在丘陵旁的平原上。

福蘭驅使著坐騎朝村莊走去,人和馬都累了,他想找個地方投宿。

似乎很少有人過往,除了三間簡易的木屋,只有一排灰瓦棚子裡堆著幾根兩米長的粗樹幹,而不遠處丘陵比較平坦的地方,是茂密的樹林。

這地方,大概是以前伐木工的臨時營地,不過隨著紅磚的出現,整木沒有以前那麼暢銷。

夜深沉,樸素的營地正寧靜地安眠,福蘭把馬栓在其中一間木屋的柱子上,順便從黑漆的窗戶望進去,瞧不見人。

「有人嗎?」福蘭喊了幾聲,很快,另一間屋子裡傳出不耐煩的聲音,「誰?」

一個打赤膊的大鬍子把門拉開一點,探頭看過來;等瞇著眼睛看清楚福蘭的打扮,疑惑地問︰「你是買木頭的?」

「先生,我想找地方借宿一晚。」福蘭說,「另兩間房有人住嗎?」

「沒有,他們得過幾天才來。」大鬍子摸了摸粗短的脖子,把門拉開走出來,大概為了方便,還穿著藍布帆布褲,把褲腳捲在膝蓋上,露出彎曲的腿毛。

「我願意出五銀幣。」福蘭掏出點零錢,「一晚上,明早我就離開。」

「當然沒問題。」大鬍子說,他看了看福蘭的馬和手上的提箱,「您要來點酒嗎?」

「清水就成。﹂福蘭正有點渴。

屋子的門並沒有上鎖,但沒有燈,唯一的亮源是透過一前一後兩扇窗戶的月光,房子裡沒床,只是在角落裡鋪著幾塊髒兮兮的帆布,另一角,堆放著斧頭之類的伐木工具。

「還沒到本季開工的時候,所以沒人打理。」大鬍子解釋,「或者,您去我房休息,給十五銀幣。」

「能擋風就夠了。」福蘭不挑剔。

「喔,好先生,像我這種粗人,住哪裡都沒關係。」大鬍子搓著手,「只要十五銀幣,您能住得舒服,我也可以賺點小錢。」

「那好吧。」

大鬍子的木屋環境差不多,只是被子乾淨些,福蘭喝過水,將外套脫下,黑暗的室內,偶爾從樹林裡傳來的昆蟲鳴奏,如催眠曲,讓福蘭的睡意與疲勞湧了上來。

他睡得並不安穩,也許,從那段離奇的經歷開始,他就沒睡安穩過。

地板上的清水還有小半杯,他拿起喝完,披上衣服,走了出去,想餵餵馬。

營地裡,已經看不到洛西南特的蹤影,另外兩間屋子,也找不到那個長著大鬍子的伐木工。

啟明星正在黑色的夜幕下閃爍,看時間已經是四點多鐘。

「馬被偷了?」福蘭想。這種馴良的駑馬,就算陌生人騎上也不會掙扎,也許伐木工見財起意。一匹老馬,也能賣不少錢。

福蘭嘆了口氣,自嘲地想︰「我還真是個災星,連匹馬都不能在身邊待長。」

寂靜的夜晚,微弱的聲音都能傳個老遠,福蘭聽到,有馬蹄的響聲從路上傳來,他退回屋子,想看個究竟。

來的是四個人,領頭的正是大鬍子,他們在遠處下馬,湊到一起議論著什麼,然後,大鬍子躡手躡腳從某間屋子裡,拿出一把大斧頭。

「確定睡著了?」有人低聲問。

「我走時他睡得正香。」大鬍子回答,「如果不是怕他有小手槍,錢我一個人就吞了。敢單獨一人出門的,都會準備點武器。」

「多少錢?」另一個人感興趣地問。

「噓,聲音小點。看衣服就是個有錢人,還帶著小提箱,說不定有幾萬塊。」

看來伐木工和附近的強盜多少有點關係,也或許,他本來就是強盜的一份子。

福蘭將外套揉成一團,放到被子下,猛一看像他還在沉睡。他將提箱拿起,從後窗翻了出去。

門被小心地推開,大鬍子和兩個人走進來,他們互相張望了下,其中一人點點頭,大鬍子掄起斧頭,砍過去。

金屬砍進木頭的噪音讓強盜們吃驚,「他跑了!」強盜叫道,而另一個在外面放風的強盜同時也喊著,「在這裡,我看到他了。」

福蘭想趁這機會搶過一匹馬離開,但他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雜物,四名強盜很快追上他,將他圍住。

「先生們,四千塊,把馬還給我,並讓我離開。」福蘭冷靜地建議。

大鬍子滑稽地笑道,「能弄到幾萬塊,那我們為什麼只要四千?」

「謀殺罪,能將你們送上絞刑架。」

「像這樣偏僻的地方,有人會知道嗎?」強盜哄笑,「別緊張,不會讓你死得太難受。」

福蘭沒穿外套,腰間也看不到小手槍,大鬍子已經後悔,這等肥羊,一個人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何必多找人來分錢呢?

伐木用的大斧頭,只需要一下,就能劈碎頭蓋骨,但強盜驚訝地張大嘴,這個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年輕人,只是抬起一隻胳膊,就擋住了斧頭。

強盜心目中的肥羊,扔下箱子,悲哀地說︰「人啊,當信心滿滿,以為能滿足自己的貪婪時,卻沒有發現,一隻腿已邁出了懸崖。」

襯衣與褲子結實的布料,發出吱呀呀的呻吟,然後,被逐漸膨脹的肌肉扯裂成一片片碎布,一米七幾身材適中的個頭,眨眼間,成長為彪型大漢,模樣也截然不同,在夜色下,那張滿是傷疤的醜臉,宛若魔怪。

強盜被這超越理智的情景,嚇呆了。

一股辛騷的液體,染濕了他們的褲襠。

魔怪喘息著,變身時,肌肉的拉扯、骨骼的增長,細胞的快速分裂,無疑是種痛苦的過程。他望向強盜,喃喃承諾,「不會死得太難受,我保證。」

空氣中飄蕩著些許血腥味,福蘭在樹林裡,挖了四個大坑,將強盜埋葬。

木屋裡有些多餘的衣物,不是很合身,勉強能穿上。

他恍惚地走向洛西南特,老馬起初驚慌地踢著蹄子,在福蘭輕輕地撫摸下,才慢慢平靜。

「我們離開吧。」福蘭嘆息,他跨上馬,將頭埋在坐騎的鬃毛中,直到這時,他的身體才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頭昏得厲害,噁心嘔吐的感覺在胸腔和喉間翻滾不息。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第一次在沒有法庭、審判席的情況下,宣判死罪,親手執行。

「人啊……」他的聲音帶著點哭腔,不知為強盜,還是為自己。

Posted by hotupub at 樂多Roodo! │17:41 │回應(0)引用(0)聖徒/奧丁般虛偽
樂多分類:閱讀 共同主題:奇幻‧武俠小說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4311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