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7,2007

聖徒2【第4話-新生】

【聖徒2‧貪慾的盛宴】第4話-新生


在臨海城市長大的人,一般都是半個水手和游泳專家。

福蘭很高興沒忘記游泳時的節奏感,天已半黑,強烈的風吹散藍黑夜空上薄紗似地雲霧,露出模糊的星星。

從海上望過去,燈火通明的費都,宛若包含著一團火焰的寶石,無比誘惑地福蘭。他費了老半天,才忍住什麼都不管就回到城市,回到那棟破房子裡的念頭。

以這副恐怖的模樣,連城門都別想進去。

「我應該去哪裡?」福蘭想,在水道時他渴望逃離,現在自由了,卻發現無家可歸。

「我必須找到融入社會的方法,否則,如老鼠般躲在下水道,別奢談復仇,連生存下去就成問題。」彷徨的心思使福蘭落寞和急躁,他猛地潛進海裡,用冰涼的水讓自己的頭腦冷靜。

「思考,請思考,人能用思考解決難題,不要像野獸只會依靠本能。」福蘭想。

不知過了多久,天完全黑透了,威廉,這個名字從記憶中跳了出來。

既然是超自然的力量改變了身體,那麼,尋求掌握著超自然之力的人,也許能找出還原的方法。

港口的位置很好辨認,開夜班的碼頭微弱的光明,在夜幕下,如燈塔般指明了方向。

先去碼頭,然後朝左游九海哩,法師就住在那兒的小島上。

這期盼讓福蘭鼓足了勁頭,他拍打著浪花,小心避讓夜航的船隻,經過碼頭時,他看到大量的貨物堆積在港口,卸貨的工人議論紛紛:「一定有什麼災禍要發生了,通向城裡的驛道有十幾哩都陷入地裡了。」

「那條路已經被聖武士封鎖了,教會的老爺們就是不肯停手。」

「西城絲綢鋪的貨車也跟著掉進去了,一車子好布都給毀了,絲綢老闆這下虧了血本。」

「呵呵,你們沒瞧見老闆的表情,活脫脫像個被幾十條大漢凌辱過的處女。」

這粗俗的形容馬上引發了一陣暴笑,但很快有老道的工人,發愁地說︰「希望別影響到明日的活計,沒人運貨就沒人發工錢。」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圍在一起說笑的人群沒一會就散開了,大家都盤算著口袋裡的餘錢,能不能熬過預料中的不景氣。

福蘭著迷地在碼頭延伸出海面的木製平臺下停留了好長段時間,直到這時,他才感覺真的返回了人間。

港口幾家小酒館飄出的香味讓福蘭連抽了幾下鼻子,現在大概是晚上十點,碼頭工人通常會再吃頓宵夜來彌補高度工作消耗的體力。

熱騰騰飯菜的香氣,如傳說中用歌聲迷惑海員的人魚,誘惑著福蘭突然饑餓非凡的胃袋,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冒點險。

離海岸最近的一家酒館被定為目標。

福蘭見著道路上沒人,飛快竄出隱蔽處,魁梧的身體像隻巨大的山豹,敏捷、落地沒有聲響。不得不說,這軀殼除去醜陋,肌肉中蘊藏的力量和柔韌,會讓每個鍛煉肉體與武技的戰士深深羡慕。

小酒館的廚房一般建在後屋,彎著身子,從房屋之間堆放垃圾的狹小間隙擠進去,碼頭的房子可用不起玻璃窗戶,一般都是在半磚半木的牆壁上留下方型的洞,用木條製成兩扇小門,靠裡的一側再裝上小插銷。

廚房的油煙讓木窗敞開著,白裡泛灰的煙不停冒出來,福蘭小心翼翼朝裡張望,同時身兼著廚師和招待的酒館老板正端出去一盤炸魚,火爐上煮著香噴噴的魚肉馬鈴薯泥雜醬,而案桌上有幾盤麵條剛澆上橄欖油。

唯一能馬上食用的,只有幾截熏腸,福蘭默念著抱歉,伸長手臂,一把將熏腸抓了出來。

肉腸的滋味讓舌頭的味蕾興奮地顫抖,縫合怪敏銳的聽覺注意到老闆正走回來,他匆匆嚥下剩餘的食物,順著原路返回到海裡。

不一會,酒館老闆吼著粗話,衝了出來,在房子間的陋巷仔細瞧了半天,最後憤憤地說,「下賤的雜種,別讓我逮到了,長著的雙手不是用來偷盜的。」

「以後,我會加倍補償您的。」福蘭默默聽完老闆的污言穢語,潛下水,強悍的肺活量讓他在水下整整游了一哩,才浮上水面。

九海哩夜泳,對活力無窮的身軀而言,幾乎和飯後在林蔭路上散步消食沒什麼區別,沒用一小時,法師的珊瑚島就在眼前。

「希望威廉先生在家。」福蘭又緊張起來,萬一大師也束手無策呢?激動和著急的心情讓他沒控制住拍門的力度,飽受海風摧殘從未享受過維護的大門,掙脫了框架和鐵釘的束縛,直接飛進了一樓客廳,撞到同病相憐的木頭小樓梯上,這立刻引發了積累灰土的亂舞和嘈雜的噪音。

「該死,我差點把火晶掉到加熱器裡,到底誰敢打擾一位法師進行煉金實驗。」威廉暴躁的聲音從三樓傳來,馬上,暴躁轉變為好奇,「異界生物?不,也許是某位同行的魔僕。」

顯然法師擁有觀測一樓的監視裝置,他為來訪者的外表感到吃驚,小樓梯很快傳來「吱嘎吱嘎」的響動,法師衝了下來,「你是老伯瑞,還是克萊恩的魔僕?該死,類人型的智慧魔僕,召喚師們又取得突破了嗎?」

「威廉先生,許久不見了,我應該詳細地解釋下……」福蘭的話沒說完,就讓法師皺眉,擺出副警戒的模樣,「居然稱呼我先生,到底誰是你的主人,想找我借魔法材料嗎?」

「您誤會了……」

「噢,又用『您』這種尊稱了,那些只知道實驗揮霍不知道節省的同行們,只有魔法材料耗盡時,才會低聲下氣到處討好,告訴你的主人,威廉可不是冤大頭。」

似乎奧術界的法師們,都不信奉有借有還的宗旨,看著威廉擺出請離開的手勢,福蘭只好長話短說,「我是福蘭.弗萊爾。」

威廉的身體僵硬了一會,他面容的警戒之色愈加濃厚,不同於先前帶著善意的調侃,這完全是怒火的堆積,「你到底是誰?我可憐的朋友慘遭滅門,你,是兇手的一員嗎?」

奧術的咒語開始響起,縫合怪鎮定地說︰「您忘記老鼠、草藥學、驅蚊藥水了嗎?我的確是福蘭,任何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事情,只要提出來,我都能做出解答。」

法師的施法停止了,喜悅和疑惑在他的面容上交替,陰情不定,「如果你不是敵人,就站好別動。」法師手指微微動了下,撒出細砂似的粉末,「讀心術。」他喊著。

福蘭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湧進腦海,他的意識在瞬間變得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清醒,發現自己已躺在二樓的床上,威廉的床很短,只能容納一半的身體,導致福蘭剛坐起來,就重心不穩地連人帶床翻倒在地上。

法師坐在不遠處的橡木桌子旁,望著福蘭,悲傷地嘆著氣,「可憐的弗萊爾,我剛讀取了你的記憶,令人悲哀的經歷讓我怒火中燒,難以想像,世間會存在如此醜陋與卑鄙的勾當,我在第一庭用魔法,審訊過幾十位犯人,但他們的罪行,比不上施加於你身上的百分之一。」

「您可以讓我復原嗎?」福蘭苦澀地笑了笑,「對於復仇,我有過無數次的設想與構思,但,都基於能擁有普通人的外表,這副軀殼,讓所有的願望埋葬在心底。」

法師沉吟,「剛才我已做過測試,你的身體,對奧法非常排斥,相反它充滿神術的能量,也許是你的記憶中,叫作永恆之櫃的聖物,改造了身體的結構。這是好事,至少讓肉體異常強悍,但也是壞事,我無法用易容的法術來改變你的相貌。」

「連您也無計可施嗎?」

「讓我再想想。」威廉說,「如你所知,我正在研究的德魯依變形術,也許這能起到作用。幾個月,你先住下,耐心等待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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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蘭心頭充滿了陰鬱的忿怒,法師一次次的失敗,讓他希望渺茫。

在下水道,自由與活下去的念頭,暫時抑制住了憤怒,現在,他安全了,在法師的保護下擺脫了危險,但竭力自制的混亂情緒,這時也開始活躍起來。

仇恨,人類的原罪,使得福蘭胸腔中燃燒著火焰,他晚上睡不著,偶爾能合上眼睛,就會夢到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幸福的期盼,在遮蓋天地的大手下,被撕爛、揉碎。

然後他滿身大汗,嘴裡呼喊著仇人的名字,從夢魘中驚醒。

有時實在受不了,福蘭衝到塔樓外,瘋狂地用身體撞擊島嶼上的岩石,弄得自己遍體鱗傷,聖物遺留在體內的力量治癒了傷口,馬上,他又開始恨起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活下來,為什麼要繼續承受這不公。他咒罵身邊的一切,藍天下的碧波、飛翔的海鳥、哪怕舒適的風,都會莫名其妙使這可憐人發狂。

發洩和自虐,也是種解脫苦痛的手段。

威廉總是憐憫地在一旁看著,嘆著氣,希望小夥子的情緒能慢慢穩定下來。

唯一能安慰福蘭的,只有從法師口中得知道,凶案現場,並沒有發現安玫的屍體。

小野貓可能還活著,福蘭用這最珍貴的消息來麻痹自己的神經。

他第一次發現,仇恨會讓人心理如此的扭曲,不止一次,福蘭想拋棄法師的幫助,悄悄潛回城市,尋找方法去皇城,用自己有力的雙手掐死某個傲慢的女人,再用世上最殘忍的毒刑,處置黑幫頭子,用無數的鮮血洗刷刻骨銘心的恨。

「也許,地獄才是這世道應有的模樣,暗無天日的硫磺雲,深不可測的冥海,群魔亂舞的陰森殿堂,才能容納人世無法計量的骯髒。」福蘭想,滿臉戾氣,讓他的容顏更加恐怖。

所幸公正聖徒穆圖的銘言、法庭莊重的宣誓詞、還有人類心中自存的那一點點良知拯救了他,阻止了魔鬼又在凡間多出一位信徒。

「我這是怎麼了?」他說,「如果變成最不屑的那類人,變成為了洩憤,就能拋棄所有品德的惡人,那福蘭.弗萊爾,所追求過的、信仰過的,視為天地間最不朽真理的東西,豈不是成為了笑話。」

他勸告自己,要平靜,不要淪為只會謀殺與破壞的罪人。

福蘭又開始一聲不發地沉默了,出奇寂靜地坐在三樓,望著法師忙碌的實驗。

藥劑與魔法沒什麼效果,只能將身體上縫合線的痕跡弄淡,讓眼睛不再紅得嚇人,把兩條臂膀勉強拉扯得大小相同,他只是從地獄惡鬼的造型整容成渾身傷疤的醜陋畸形兒,叫普通人覺得厭惡而不是害怕。

威廉大師想盡了方法,最後靈光一閃,從德魯依的技巧上得到啟示。

既然能從人變形成野獸,那麼,從野獸逆轉成人,也不算難事。

法師下了血本。

他準備用收藏的魔法材料,與幾十年的煉金經驗,打造一枚戒指。

太陽與月亮交替了三十次後,法師煉金生涯中,最高的傑作誕生了。

戒指非常輕巧,由三根螺旋狀的金屬絲鉸接而成,用手觸摸,整個表面麻麻點點,坑窪不平,假如能把戒指放大十倍,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些肉眼無法識別的斑點全部是篆刻的複雜法陣。

不過以純世俗的眼光來看待,這非金非銀,連顆寶石碎鑽都沒鑲嵌的戒指,寒酸得只有鄉下人才會戴。

法師憔悴得很,眼睛深深陷了下去,本來瘦弱的身材彷彿又少了幾兩肉,他抹著虛汗,對福蘭說︰「我第一次嘗試將三個法陣結合成一個威力更強的大型法陣,你戴上試試。」

戒指緊緊戴在福蘭的食指上,內側伸出細小的尖齒,福蘭覺得手指一陣劇痛,彷彿幾千隻吃肉的螞蟻,一口口吞噬皮肉,吸啜骨髓。

他眼前發黑,搖晃了幾下,勉強沒倒下。

然後,一股與戒指血肉相連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它如指甲般,是手指與生俱來的一部分。

「如果你是位法師,就不用這麼麻煩,靠魔力就能操縱。」法師說,「與身體連接,能讓普通人憑藉意念就能使用,弊端是每次摘下或者重新戴上,都會造成痛楚。」

福蘭撫摸著戒指,「它能讓我復原?」

「變形,它能讓你變成人類的模樣!」法師喊道,「當然,它無法隨意改變外貌,能達到那種效果的魔法戒指,也只有傳奇級的煉金大師才能打造。你必須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個形象,讓戒指記憶。你得慎重選擇,機會只有一次,英俊的青年人、年邁的老者,甚至傾國的美人,你所選擇的容貌與身材,往後再也無法改變。而且,請原諒我的法力低微,這戒指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的變身,然後靠自動運轉的法陣補充能量,整個過程需要七日,也就是說,每隔一周,你才能使用一次。」

說到這,法師臉有些潮紅,他認為,這限制多多的戒指,實在派不上什麼用場。

「謝謝。」福蘭誠懇地說,「在這無私的友誼與關愛面前,我唯有心存感恩。」

該選擇怎樣的形象呢,變成原本的模樣顯然不適合,那會讓仇人見到自己時,馬上警覺。

相貌一般的普通人?或者讓人沒有戒備心的老頭?

福蘭思索著,直到那具在水道裡見過,神子般的完美軀體浮現在腦海,「刻意美化自己,的確是很無聊的事,但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容貌英俊點,做某些事會很有幫助。」

他從記憶裡觀賞過的名畫、雕塑中取材,在腦海中描繪出自己日後的面容與身體輪廓。

法師準備了一些寶石,在他眼裡,這只是普通的材料,但在城裡的商鋪中,每顆都能賣上好價錢。

「財富、權勢、智謀、武力,想報仇,這些必不可少,一點小錢,以免你從一無所有開始奮鬥。」法師將小口袋塞到福蘭手中,他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面對朋友的苦難,每一位重視友誼的人,都應不遺餘力地幫助,但,作為將魔法實驗與探索當成唯一樂趣的法師,假如捲入了這場爭鬥,後半生,我將再也無法安穩下來……」

「威廉,我的朋友與導師。」福蘭把手捂在胸口,「以良心發誓,您已幫助了我太多。憑藉朋友之名,讓摯友失去平靜的生活,與危險為伍,這種事,只有最自私的小人才會去做。」

該是分手的時刻了。

福蘭選在黃昏時出發,他攜帶著幾件預備的衣褲,準備先去費都,去墳地緬懷逝去的親人。

法師告訴他,在巡警廳,他全家已被列入死亡檔案,萊姆探長私人出資,在老區墓園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墳墓,他和安玫,因為找不到屍首,用衣物來替代。

「我都能活著,小野貓會沒事的。」福蘭想,「我總會找著她的。」

「弗萊爾。」法師說,「最後忠告你一句,不要太善良了,在黑心腸的面前,良心會成為綁住身體的枷鎖,要復仇,得比他們更加卑鄙,否則,凶徒們會為又一次無恥的勝利而歡呼。」

畸形兒淡淡淺笑了下,「於並不算長的檢察官生涯裡,我見過不少因復仇而發狂的人,那些瘋子為了報復曾經遭受過的苦難,反而犯下更令人髮指的罪行。」

他堅定地說,「我想做的,並非沒有理智的復仇,而是,太陽下,最公正的審判。」

Posted by hotupub at 樂多Roodo! │20:31 │回應(0)引用(0)聖徒/奧丁般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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