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2007

聖徒2【第1話-謀殺】

  被變相逐出了司法界,福蘭幾乎一撅不振,但安玫的默默支持讓他終於醒悟,下定決心在其他領域嶄露頭角——在四十歲前,成為連所餐廳老闆!「任何道路,只要堅持走下去,都會有前途。」福蘭如是說。但命運之神仍不放棄捉弄他,另一個致命的危機悄悄地接近了……

  看似柔弱稚嫩,只憑著信仰而一往無前的聖武士處女團長——馬蒂達.赫本,竟是同時擁有神佑與龍脈的超強戰士,能夠燒盡一切罪惡的聖焰能夠與永恆之櫃的神聖力量抗衡嗎?突然出現的醜陋怪物,是地獄的使者,抑或是神意的聖徒?


【聖徒2‧貪慾的盛宴】第1話-謀殺

教會的封城令在初秋時節終於被廢除了,就算皇帝殿下也沒想到,三個月,聖武士們還是一無所獲。

讓稅收最豐厚的城市變成得花錢養活的寄生蟲,可不是殿下的意圖。反正已經給足了教廷面子,沒必要再糟蹋自己國家的利益。

「請體諒,封城令一定得解除,不過騎士團還是能駐留費都繼續搜尋,坦丁只能做到這點。」皇帝的特使對教會說。

費都又恢復了活力,雖然來往的商船比以往少了許多,但每個人都相信,用不了半年,費都又會成為最繁榮的商業大都會。

福蘭.弗萊爾在婚禮後寄了六封求職信,均是幾座大城市的司法機構,但沒消息,他等了兩個禮拜,唯一回覆的拒絕信箋,還是因為人事官好奇於那場官司到底有什麼隱情。

信裡除了開頭例行公事地說目前沒有空閒的差事,然後長長幾段全是熱切詢問審判中發生的細節。

福蘭直接將信扔進了垃圾桶。

「也許大地方的好職位都人滿為患。」福蘭想,他降低要求,只謀求秘書員的工作,還是未能成功。

失業的前檢察官開始把目光轉往小鄉鎮的法庭,寄去了託付著希望的十幾封信。他不肯放棄,甚至不離開家、不離開書桌,相信總有地方會錄用他,生怕因為暫時離開,而錯過了被聘雇的通知。

只要能回到法庭,回到能讓夢想重新起飛的審判席,福蘭願意少活二十年。

他就這麼沉默地一天天等待著,不想動,只在聽到屋外有郵車的鈴鐺聲時,才跳起來衝到窗前,希望鈴聲能帶來好消息。

但每次,都只能用失望的目光望著郵車從屋外經過,逐漸遠去。

三個月很快過去了,本來還算富餘的存款,因為先前交納了保釋金以及被第一庭開除時扣下的違約金,所剩無幾。家裡的現金很快填進了房租、食物和奶奶的藥錢中。

餐桌上的菜從頓頓有肉有湯,換成了馬鈴薯,連續吃了幾天馬鈴薯後,福蘭沒好氣地向安玫抱怨,「我們不能喝點魚湯嗎?」

黑傑克,這隻半大的牧羊犬,正值成長的大好階段,也嗚嗚地跟著抱怨,馬鈴薯可不應該出現在犬科的菜單上。

安玫點了點頭,披著小外套出去了,傍晚回來時,她笑嘻嘻地拎著一網子沙丁魚和牛肉,只是那件漂亮的、在領子處縫綴蕾絲的外套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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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我去城外集市買的,那兒的魚比城裡便宜。」

「其實也便宜不了多少,坐驛站馬車來回要四個銀意奧,把這算上去價格差不多。」福蘭不屑於女人們購物時的小聰明。

「噢。」安玫還是笑嘻嘻的,直到走進廚房,她才露出痛苦的表情,不停揉著腳,她沒告訴丈夫,自己是走去港口的。

那頓晚飯,福蘭吃得很香。

在碎鑽項鏈、金箔小懷錶、以及高檔一點的沙發椅都慢慢消失後,安玫探試地問︰「是不是找別種的工作?」

然後福蘭的咆哮把她嚇壞了,「連妳也不相信我能回司法界了嗎?」

「怎麼會,一定能回去的。」安玫保證,「你安心寫信吧,其他的事交給我了。」

幾天後,安玫拉回了個小木頭拖車和一堆鍋碗瓢盆,凌晨起床,買幾大袋蔬菜肉類,細細淘洗乾淨,在廚房忙上一個早晨。

等快中午時,酥脆爽口的菜丸子、油炸得金黃的魚排、香氣襲人的雜碎湯與煮青菜就大功告成。

用小拖車拖去市集,不到兩點鐘就能賣個精光,安玫把這叫做盒飯,一個半銀意奧一份,每天變著花樣,市集的買賣人和附近的小職員都愛吃。

晚上,還能再做點小吃,去夜市叫賣到十二點。日復一日,她每天只能睡五個小時。

「現在,該我養活這個家了。」安玫自豪地想,然後把精疲力盡的感覺一掃而空。

福蘭終於絕望了,他的確完了,連最簡陋的鄉間巡迴法庭都不要他。

他算了算,前後整整五十封求職信都沒有好結果,這代表,當初還被人視為前途無量的檢察官,現在已徹底被司法界拋棄了。

直到這時,他彷彿剛從一場充滿醉意的迷夢中驚醒,才發現,家裡少了許多東西——曾堆得擁擠的小客廳裡空蕩蕩,奶奶慈祥的眼神也有些責怪,而永遠溫暖、帶來快樂的小野貓,很難再看到她熟悉的身影。

福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摸著乖乖在一旁陪伴主人的狗,黃昏時天邊燦爛光輝的橘黃綢帶逐漸被更深邃的黑漂染,而黑色綢子上又漸漸多出細細碎碎的星子,星子擁戴著的圓月,又在夜色上劃出冷清的白光,他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

安玫吃力拉著裝滿狼籍鍋碗的拖車朝家走來,走幾步歇一下,偶爾抬抬頭,瞥見福蘭,馬上丟下車子跑過來,「你怎麼坐在這裡?又收到不聘請你的回函?別難過了,總有明白事理的人會賞識你的。」

仰起頭,福蘭望著安玫,女孩圓潤的臉已經瘦出了尖下巴,被黑眼圈包圍的大眼睛黯淡無光,細蔥般修長的手指因為冷水和刀傷,又紅又腫。他站起身,用決斷的語氣說,「我不想再當檢察官了,永遠不想。」

「你別擔心了,有我在,什麼都沒問題。你會成功的。」安玫拍拍胸口,勸慰道。

「我想明白了,被過去的霧擋著眼,不會向前看的人,永遠是個失敗的懦夫。」福蘭宣佈,「明天我也去集市。福蘭.弗萊爾,就算是賣盒飯,也能賣得比所有人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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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處於費都城外十哩的地方,緊靠著那條黑金大道。這原先只是港口與費都之間的一個小規模中繼站,但精明的批發商人很快發現,比起市區寸土寸金的地皮,只要走出城門十哩的土地就便宜得簡直白送。在城裡租一個大倉庫的租金,在中繼站上可以自己修建一個。

小小的中繼站很快大動土木,一個個庫房像雨後的蘑菇冒了出來,有錢的就建簡易平房,整整齊齊一排排的,外面再用粗糙的石頭砌個院牆;錢少的,也不甘示弱,圈塊地搭建個棚子,聘幾位值得信任的員工日夜把守。

商人們在費都裝飾豪華的店鋪,永遠只擺著樣品和少量現貨,遇到大額買賣,談好價錢,就直接去庫房搬送,既便捷又省事。

漸漸的,小商販也彙集過來,商人們留守的職員數量眾多、乘著貨車來卸貨的工人絡繹不絕,這些人對生活要求簡單,便宜實惠的生活物品正對他們口味。

福蘭學得挺快。

無論是切菜配料,還是觀察在熱油中翻滾的小塊肉排,讓它能在最鮮美的時候起鍋,連菜丸子裡肉末的比例也掌握得不錯。

而且福蘭還有個小配方,讓盒飯的成本更加低廉。

作為調味香料的薄荷葉和月桂樹葉可不便宜。

一般費都的普通市民很少吃肉,他們的主食是麵包和魚湯,不是說肉食難吃,而是沒有香料祛除腥味,清煮的肉塊蘸上鹽也無法掩蓋那股刺鼻的氣味。

但橘皮可就是廉價貨。

這種野生的青皮水果經過幾代的人工培育,味道還是酸澀,沒人愛吃,只有遠航的船隻,才會買上幾桶,來防止海上噩夢——敗血症的發生。

去港口轉轉,幾個銅板就能挑回一大筐橘皮。

將橘子皮風乾,用小火烘烤,切成細小的碎粒,混在肉塊上,效果絲毫不遜色於正統的香料。

有肉排的盒飯在集市引起轟動,每天中午,福蘭家的小餐車圍滿了人,幾個吃慣了的老主顧,不惜走上老遠。

一天下來,安玫把銅角與毛票仔細數數,能賺到六十塊錢。

漸漸,集市裡競爭的同行做不下去了,好幾個攤主垂頭喪氣,有的準備另尋出路,有的則盤算是不是來點陰的,在他們有所行動之前,福蘭主動找上門去,他承諾以後每天只賣一百份盒飯,絕不壟斷生意。

「先生們,我並非因為害怕,巡警廳的路子我絕對比你們熟悉,但互相照應、和氣生財,對所有人都好。」福蘭說。

晚上在家,安玫問︰「生意最好時咱們能賣上一百四十多份,這樣不是虧大了?整個市集就咱一家賣,能賺更多。」

「不,試想下,妳買衣服,是會去全是服裝店的專賣街,還是選擇整條街只有孤零零一家的地方?」福蘭將銅角拋起,又迅速將它抓回。

安玫睜著大眼睛,似乎有些明白。

「我們沒本錢盤下集市所有的餐攤,如果只剩下一家,無法供應給所有人,雖然最初幾天能賺不少,但時間一長,當人們覺得每天得等很久太不合算時,他們就會另尋吃飯的地方,或者有正規的餐廳發現商機來開分店。」福蘭繼續解釋,「形成規模,才有利潤,我寧願在顧客最多的地方與十個攤位競爭,也不願壟斷顧客稀少的一條街。」

「你的腦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安玫用那種著迷的星星眼,捧著福蘭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大笑著把他推倒在床上,豐滿的身子像條小蛇磨蹭挑逗著,「今天我們再來挑戰四次。」

「天,明兒要起早的。」

「那就三次好了。」

……

很快,所有供應午餐的商販都發現,福蘭制定的規矩,對大夥都有好處。

最明顯的一點,統一去購買食材,能享受到批發優惠的待遇,連昂貴的胡椒經過團購打折,成本也降到能接受的程度。

花和先前同樣的錢,食材的品質卻上升了不少,混市集的顧客有口福了,他們更捨得從腰包裡多掏幾個銅子,來讓味蕾得到享受。

甜頭讓商販對發起人起了敬意,有人開始喊福蘭「頭兒」,這稱呼很快就傳了開來。福蘭趁機說服大家把餐攤集中,而不是在集市東一頭西一頭,每家專做特定的幾樣食物。

福蘭為每種食物受歡迎的程度排名,豬肉排和丸子是一流,魚肉、普通海鮮屬於二流,作為配菜的悶油菜等則是三流,儘量使每個攤位按照擅長的手藝都分到一種熱門菜點,互不重複。

這樣,一圈簡陋的露天美食廣場就形成了,福蘭拜託萊姆探長,為廣場取得了售酒證。

食客的人流更增多了,連一些港口的水手,遇到大喜事請客,也樂意來這兒慶祝,按他們的說法,港口的食物味道比此地要遜色一大截。

福蘭計畫等本錢攢夠了,買塊地皮,聘請幾名大廚,開家真正的餐廳。

當威廉大師知道福蘭的近況時,有意讓福蘭做他的專職助手,但仔細考慮過,福蘭委婉地拒絕了,對有家世的人來說,沒日沒夜近乎瘋狂的實驗並不適合。

「如果說原先的夢想是四十歲以前當上大檢察官。」福蘭想,「那現在的目標是,四十歲以前能有自個的連鎖餐廳。任何道路,只要堅持走下去,都會有前途。」

對此,他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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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費都,作為王都的坦丁,更加氣派非凡。

在拜倫建立之初,坦丁城的原址,還是一座只有矮小圍牆的古老城鎮,周圍都是窮荒僻壤的平原,而科摩大帝在征服黑大陸後,突發奇想的決定修建新的首都。

據神秘學派與教會所說,大帝在班師回朝的當天晚上,夢見了神諭,在荒涼土地與破舊城市的蒼茫夜空中,繁星改變了恆久的軌道,每顆星星,散發著太陽般火熱的光輝,在天上懸掛出碩大無朋的火紅色十字架。

「這是神靈賜給我的加冕。」大帝想。

不久,大帝發佈了修建新都的命令,並親自負責勘測和圈定界標的工作。他騎馬從老鎮的中心出來,向每個方向飛奔了良久,卻始終沒揮下決定新城邊域的馬鞭。

隨從似乎預感到了偉大事物的誕生,他顫抖地問:「我的陛下,您還要繼續向前走多遠?」

大帝回答:「直到在我面前引路的神停下為止。」

幾乎全國的工匠與建築大師都聚集到了這裡,但人手還是不夠,於是軍隊也放下身段,變成工人與泥瓦匠,在大帝死時,坦丁才修建了一半。

繼承王位的二世用了半輩子,讓城市的規模初見雛形,直到三世,不朽的坦丁才無比輝煌的聳立於大地之上。

到現在,這座城市每一塊石頭,都沉積著歷史的凝重感。隨便哪條街道的路面上,已經斑駁褪色的馬賽克鑲嵌畫,都有可能是出自某位供奉在藝術殿堂之中的大師之手。

連行刑場也是如此。

由筒狀拱券結構架起來的實牆呈弧度的對接,讓整個行刑場內外形成橢圓形,順著圍牆依次而上的層層觀眾席讓它看上去彷彿露天劇院。事實上,觀看行刑的確是坦丁人的愛好之一。

幾名死囚被押解到正中,行刑官宣讀判罰,為每個人安排好,待會是享用錘刑、木樁還是絞首,當念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官員有意停頓了下,「伊戈.安德希,臭名昭彰的黑幫頭子、走私犯、謀殺者,處以碟刑。」

觀眾們譁然,更加好奇了。將犯人捆綁於木架上,再由四匹健壯的公牛分別牽拉四肢,最後活活撕裂扯斷的酷刑,被俗語稱為碟刑,只有十惡不赦的罪人,才用得著這種最恐怖的刑法。

但伊戈.安德希的表演顯然讓人失望,被黑頭罩蒙住的男人,似乎已經陷入恍惚中,輕飄飄一點不掙扎地被捆綁結實。

連依照慣例,為防止受刑人吼叫亂罵而割斷喉結聲帶時,黑幫頭子也只是象徵性的反抗了下。

「沒點教父的氣概。」人們責備。

在觀眾席上,英俊的混血兒饒有興趣地觀看著行刑,當冒牌貨斷氣時,他笑得樂不可支,「沒想到,我能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安德希先生,請不要辜負主人的信賴。」坐在他右手位置,滿是貴族派頭的男子說道,「主人交代的任務,請儘早完成。」

「當然,主人的恩情銘記於心。」伊戈回答,但同時,他在心裡小聲嘀咕,「在那之前,我可得出口氣。」

費都法庭上,那個該死檢察官的惡意調侃,以及被幾百雙眼睛觀賞、揣測的屁股。

在獄中,有哪個囚徒敢得罪他?但檢察官一番話,很快就在黑暗世界裡流傳開了。

「你知道嗎?安德希那傢伙在牢裡被菊暴了。」

「哈,有機會我得問問,被人插屁眼的滋味怎麼樣。」

地下世界的大佬們將這當成最熱門的話題,不管是他的盟友還是敵人,都在猜想,那小子的屁股到底碰到過什麼遭遇。

「我發誓,你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伊戈.安德希殘酷地捏緊拳頭,在坦丁城外,他的打手們已經準備好了幾輛前往費都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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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馬車在死刑結束後的第五天,太陽逐漸西斜時駛近了費都,在遠離大路的偏僻小樹林,停了下來。

伊戈.安德希不快地皺著眉頭,他看著帶來的八名打手,高聲詢問︰「探子呢?居然要我等他。」

「耐心點,情報越詳細越好,畢竟費都城裡駐紮著聖武士,想想老邁德傑斯就是吃了這個虧。對殺手而言,一點小疏忽,代價就是自己的性命。」回答伊戈的是個身材異常魁梧的人,領子翻得高高的,讓人只能瞧清楚他的額頭和捲髮。從腰間的淬毒匕首與鞋底厚厚的毛皮來看,他也是一名刺客,很少有刺客會長這麼高,畢竟個子越矮小,越容易在陰影中潛行。

這人要嘛是個不知道選擇職業的菜鳥,要嘛就是此道中的高手。顯然他屬於後者。

「說的對,如果那天跟在身邊的是你,我就不用拋頭露面遭受羞辱。」伊戈稍微降低了怒火,順便讚賞了一句,高個子是伊戈.安德希黑幫組織的王牌刺客,不,除了刺客,他還有更加神秘的身分,很多時候,連做為首領的伊戈也不願輕易開罪。

不久後,一個騎馬的人也來到了樹林,他翻身下馬,還沒來得及喘氣,就被伊戈掐住喉嚨,「你知道浪費了誰的時間嗎?」他吼道。

「不……頭……那兩人今天分……分開了。」探子臉憋得紫紅,伊戈把手鬆開,他癱著半跪在地上不停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看到首領因為不耐,臉色又開始變化時,探子打了個冷顫,急忙回覆道︰「檢察官被解雇後,一直和妻子在城外做小買賣,今天,檢察官仍在市集,但那臭娘兒們留在家裡。我兩邊跑,所以耽擱了時辰。」

伊戈敲著牙齒,決定道︰「喬.考利昂,你帶三個人去城裡,記住,那屋子裡連隻耗子都別留下,其餘人和我去市集。」

喬.考利昂,也就是那個高個子刺客,隱藏在衣領下弓形的嘴唇似乎淺笑了下,「我一人足夠了。」他解下栓在馬背的韁繩,矯捷地跳上去,揚起鞭子,奔跑中的駑馬被那雙粗健的大腿夾住,總給人錯覺,似乎是騎者在拖著胯下的馬前進。

「他總這麼傲氣。」伊戈裂著嘴笑,雖然喬不像別人那麼恭敬服從,但這點小事並不影響黑幫頭子對他的信任。

「好了,夥計們。」黑幫頭子拍拍手,「等會盡情樂下,別那麼快把他玩死,我要他嚥氣時身上沒一塊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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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蘭的住宅是一幢至少有三十個年頭的兩層樓房,坐落在老區背街的巷子裡,和老區的多數房子一樣,它是木造房,沒有地下室,也沒有露臺,嗯,也許在二十年前有過露臺,二樓窗戶外的牆壁上還能看到殘留木樁與鏽得發黑的鐵釘,腐朽粗陋,勉強能提供遮風擋雨的功能。

巷間因為兩側房子的阻礙,很難見到陽光,人跡稀少,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幢屋子被租了出去,租客也是賣苦力的工人,通常在太陽完全落山時,才能歸家,有時活忙了,兩三天不回來也是常事。

這裡像是被城市所遺忘的角落,冷清得有些淒涼。

喬對此很滿意,他完全沒必要等到深夜再動手,獵物只是女人,其中一名年老體衰,對了,還有隻狗。

雖然謀殺的對象並不符合喬的道德觀,但任務就是任務。

喬灰色的虹膜抹過一絲綠芒,整個小巷背陽的陰影,似乎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呼喚,開始呈現出宛若水面上一圈圈的漣漪,漣漪的波紋越來越激烈,最後,掀起了一人多高的黑色波浪,猛地將喬的身體包裹著,漸漸,波浪平靜了,而殺手也無影無蹤,彷彿被影子融解了般。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得天獨厚的人類。

誰也說不清楚,這些人從何處繼承最神秘的血脈,使得他們不需學習奧術,不用領悟神恩,就能掌握某些匪夷所思的技能,人們敬畏地用傳說中最具威能的怪物來稱呼他們——龍脈者。

除非自己有意顯露,否則連預言法師也無法分辨,到底人群中誰是龍脈者。

這血脈是上天的賜福,無法捉摸,彷彿神靈將一把金幣投向人世,至於誰會被砸中,只能歸結為幸運和更超自然的因素。一位龍脈者嚴格訓練子侄,也不能讓後代將此繼承;而某個鄉下農夫,在田地裡抱怨雜草太多時,會無意識地讓血脈顯現,在意念間產生一股奇特的瘟疫,讓所有搶奪麥子養分的草枯萎。

喬.考利昂還是孩童時,是個靠扒竊為生的小偷,他沒這方面的資質,老是失手惹來一頓痛打;而偷不到每日的分額,晚上回到巢穴時又得挨竊賊頭子的打罵,很多時候連飯也沒得吃。

每次他上街,用那傷痕累累的手去解開路人的口袋時,都默念著,「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

然後有個陰天的下午,在某家商鋪的門口,他盯上了剛推門出來的一個胖子,荷包鼓鼓的,他靠過去,小心翼翼打開口袋上的扣子,剛把手指伸進去,胖子似乎察覺到什麼,一手捂住口袋,不停左右張望。

幼年犯預感到了毒打,他沒力氣逃走,剛跑兩步,腿肚子直發軟,只能蹲在牆角,雙手抱頭,希望被踹兩下就能逃過這場災難。

「如果你看不見我就好了。」喬拚命地想,害怕得牙關不停打顫。

胖子奇怪地摸著頭,商鋪的店員把頭探出櫃檯,「先生,您怎麼啦,需要幫助嗎?」

「我以為遇到賊了,但什麼人也沒瞧見。」胖子回答。

「哦,的確沒人,錯覺吧。」店員笑著說。

他們真的看不見喬了。

在那天,喬.考利昂得到了最好的朋友,只要身處影子裡,他就是無所不能的神靈。

一位能在陰影中完全隱形的刺客,讓地下世界所有不可一世的大老恐懼得發抖,﹁暗影行者考利昂﹂是每個人無法逃避的夢魘。

安玫在發燒,兩天前收攤時淋了點小雨,讓有些透支的身體很快就病了。

女孩早上吃了點藥,一直想睡,暈乎乎地處於半睡半醒中。

福蘭本來想陪她,但被拒絕了,「我吃了藥睡上一覺就沒事了,你今天不擺攤,未來的連鎖餐廳就少賺兩塊磚頭啦。」

樓下似乎傳來杯子被摔碎的聲響,大概是奶奶沒拿穩吧,安玫迷迷糊糊地想,她想爬起來去收拾,但渾身沒勁。

黑傑克「汪汪」叫了幾下,然後很悲慘的悶哼了聲,「那隻笨狗,被碎片紮到腿了?」安玫掙扎著半靠在枕頭上搖晃腦袋,努力讓自己恢復清醒,準備下樓去看看。

剛坐在床邊,朝腳上套著鞋子,她的身體忽然僵硬了,眼皮不停地跳。

一股莫名的、心悸不停地感覺像重物般壓迫她喘不過氣來。

臥室的門關得嚴實,再也沒奇怪的響動出來,但她就是覺得,門外面正站著什麼極端危險的東西。

這種感覺,以前似乎出現過一次,對,三年前的冬季,被福蘭放鴿子的晚上。那時小酒館剛打烊,深夜下班時,被人跟蹤了一路。

但那天的驚恐感遠遠及不上現在。

安玫哭了,眼淚不停地流,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害怕,為什麼要哭,但就是制止不了,她抱著被子,顫抖得連床微微都移動了,她想喊,喊奶奶的名字,呼喚小狗黑傑克,但現實的惡夢讓她的腦子和舌頭都變成了石頭。

「門外到底有什麼?奶奶在哪裡?」安玫想,她直楞楞地盯著臥室門,絲毫不敢移開目光。

視線中,門變得模糊了,透明了,如消失在空氣裡,是眼淚的原因嗎?但,那個擋在門前的高大人影,是誰?

「福蘭,你千萬別在現在回來。」安玫絕望了,她似乎有些明白,這感覺,只有在自身生命受到危險時才會出現,提醒她小心死亡的召喚。

喬.考利昂敏銳的感官已經查探到臥室裡的情況。

他很驚訝,在資料中,獵物只是個流鶯出身的普通女人,但她似乎已經預感到了將要發生什麼。

更詫異的事情隨後發生了。

如陽光驅逐所有黯淡的光芒照射在室內,喬仍然和陰影融合在一起,呈現虛無的半側身體,被影子抗拒了,左身的肩膀、胳膊、腿,一點點,從影子中剝離出來。無論再怎麼召喚,他也無法得到陰影的回應。

「難道?」喬很粗暴地踢開門,他猜對了,蜷縮在床上的女孩,看到陌生人闖入,發出淒慘地尖叫,眼角凝集的淚花,在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孔上繪出一道道水跡,但無論怎樣,都無法掩蓋那兩隻氤氳著綠芒、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珠。

「新生的龍脈者!」喬想,而且還是刺客的天敵,能預感危險和探知危險來源的優秀能力。

有些看上去碌碌無為的庸人,在生死關頭能激發出隱蔽在血脈最深處的力量,但喬沒料到,這百萬分之一的機率,會在今天遇見。

刺客大師有些猶豫了。

安玫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勇氣,把枕頭扔向殺手,連滾帶爬地朝樓下逃去,喬本能地伸出手,只需要兩根手指就能捏斷對方的喉管,在快碰到時,他停止了動作。

一樓的小客廳亂七八糟,奶奶仰面倒在一大灘血泊中,黑傑克被廚房的菜刀釘在牆上,沒死透,尾巴還在微微顫抖,安玫撲倒在奶奶身上,狂亂地喊著。

兇手一步步跟隨在後面,走下樓梯,用很矛盾地眼神打量著歇斯底里的女人。

「是安玫小姐嗎?出事了?我進來了。」艾爾.杜納聞抱著一束嬌豔的薔薇,穿著體面光鮮,他還沒放棄,尋思幾個月來的艱苦,應該讓安玫失去了驕傲的幼稚想法。

而在屋外聽到的尖叫,更讓他覺得是個大好機會。也許安玫正在和福蘭吵架,挨了那該死傢伙的打?

一位是有錢、如拯救灰姑娘的王子般出現的救世主,另一個是集市賣盒飯的小販,不如意時打罵身邊的人出氣。

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該如何選擇。

「你奪取了我的職位,我就搶走你的女人,何況,那妞的確漂亮。」艾爾陰險地笑,推開了虛掩的大門。

屋子裡的屍體和殺手讓滿懷希望的首席法官呆住了,他快步擋在女孩身前,「你是誰?」

艾爾對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劍術是每個有地位的貴族家庭必修的課程。

在朋友圈裡,還沒人是他的對手,雖然沒劍,但攜帶的拐杖也能派上用場。

「也許弗萊爾得罪了費都的流氓,慘遭滅門之禍,噢,這結局我喜歡,順便再接收你的女人。」艾爾想,英雄救美雖然老套危險,但值得一試。

艾爾擺出最威風的姿勢,「我是十三庭的大法官杜納聞,你是哪個幫派的混混?老鼠派斯還是刀疤小吉米?」他輕蔑地說了幾個流氓頭子的名字,「連你的頭兒見到我都得恭恭敬敬,還不趕快滾出去。」

他的話救了自己的命。

「杜納聞?正在和金雀花接近的費都家族,如果殺了他,也許會給結盟帶來不利。」喬在一瞬間,將匕首翻轉過來,用刀柄敲昏了來不及反應的艾爾。

女孩抱著奶奶,聲線嘶啞地嗚咽著,眸子茫然得沒有焦點,恐懼已讓她處於失神的狀態。

「殺掉她?」喬思索,「不,讓她活下去更有好處,用不了多久,地下世界所有殺手們都得重新學習潛行,除了我自己。」

催眠和洗腦,並不算太難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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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裡,被腐爛葉子填滿的泥土,貪婪吸收著星星點點鮮紅色的液體。

長達幾小時的虐待,讓福蘭.弗萊爾產生痛苦的器官麻木了,他血肉模糊,身體不斷抽搐,已停止流血的傷口,很快又被扎上一刀。

好幾處,已經能瞧見淡紅色的骨頭,連墓地的屍體都比他的現狀要好。

伊戈.安德希興高采烈地在對頭的身邊遊走,看著福蘭用露出骨頭的手指在地面上一點點爬行,「逃快點,夥計。這麼慢,很快就能追上哦。」他不時狠狠踹上一腳,欣賞著從可怕傷口處噴濺出的、夾雜著紅色肉芽與殘損皮膚的血霧。

福蘭爬不動了,眼皮越來越重,冥主的使者正在迎接他的路上,離得不遠了。

「親愛的,再爬呀,如果能爬出樹林,我就放過你。」伊戈舔著嘴唇,興奮得滿臉潮紅,他把福蘭面朝天翻過來,朝著胸口踩了幾下,頓時,福蘭的口鼻湧出大量泛著氣沫的血液。

這是肋骨刺穿肺葉的症狀。

「我應該安慰你一點,在費都的那幢破房子裡,大概已經被裝飾成紅色。」

這話讓福蘭有了反應,他勉強睜開被血染得通紅的眼睛,虛弱而憤怒地罵道︰「你這遭天譴的,那只是老人和弱女子!連最下賤的流氓,都不會幹出這麼骯髒的事!」

「不不,請別這麼說,沒讓你孤單上路,喔,我得讚美自己的慈悲,安排你們一家在地獄再會。」他迎接著將死之人充滿刻骨仇恨的視線,這眼神他見多了。

「好了,讓他安眠吧,記得把屍體扔到海裡。」伊戈朝馬車走去,「幹得乾淨點,往後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去辦。」

福蘭覺得很冷,深深的疲憊與無邊際的黑暗襲來,朝他壓了過來,他靜靜地躺著,再也爬不起來。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裡翻滾,喜悅、愛慕、憤慨、仇恨,無數的情緒在掙扎,在吶喊,慢慢地又歸於平靜。

不知為什麼,他沒有感到一點恐懼,只覺得整個世界無比的安寧,安寧得讓人覺得寂寞。

「也許,這只是一場夢,等我醒來,會牽著安玫的手,沐浴陽光。」他想。
然後,他死了。

Posted by hotupub at 樂多Roodo! │14:12 │回應(0)引用(0)聖徒/奧丁般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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