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5,2007
從中國歷代神木園區的參訪感想省思台灣山林文化應有的出路
編按:
賴春標老師受邀擔任本會九十六年度「馬告文化‧生態研習之旅」的講師,秉持保育林木、推動環境教育的熱忱,陪伴學員完成兩日一夜的生態之旅,並應邀為本期通訊寫下研習心得。
撰文/賴春標
根據筆者長年專業的環境觀察與探索,十數年來,各地社區文史研究活動的推
展,及各項本土人文文化內涵的建立,已獲至一定的豐碩成果;但在台灣本土自然
文化領域層面,不管是自然環境內涵的建設、或各項環境生態知識的求取,卻仍較
為貧乏。對此,筆者有幸參與本次中和庄文史研究協會主辦的馬告文化生態研習之
旅,綜觀行程中園區生態環境的展示與同行參訪者的談話所得,提出個人的參訪心
得,邀請各位關懷本土自然生態環境的朋友們一起來省思。
●千年神木的年齡之謎
馬告生態園區,位於棲蘭林道十三公里處的向南山腹,園區分屬廣達數百公尺
的兩大林班地,目前開發出六十七株紅檜巨木(含極少量扁柏)為園區主要觀賞景
點,每一巨木皆冠以中國古代名人為樹名,所以退輔會以「中國歷代神木園區」命
名之。
十數年前,本園區因應「林相更新」的需要,伐除紅檜巨木以外的其他闊葉林
群,及所有園區原生地被植物,改種植大量紅檜苗木,造成園內原生的生態環境消
失,轉而形成以生長僅十餘年的紅檜幼木群為主的「人為次生林的營林環境」。園
區內每一孤零矗立的紅檜老樹前都設有解說牌,標示該巨木的樹齡。但這些「千年
古檜」的樹齡皆是以「單木」為計算單位,粗放「推估」而來,並非實地鑽探幹體
樹輪所得。實則只要遊客願意留心觀察,就可以發現本園區諸多紅檜老樹體並非單
木,而是由二至三棵紅檜成樹歷經數百年歲月生長而成的「併木」,如曹操神木、
武則天神木、白居易、王昭君、郭子儀、宋太宗神木等紅檜巨木,由樹型、幹林的
外貌皆可以輕易判別該樹應為併木而非單木。將併木誤為單木去推估,其樹齡的正
確度可想而知。
誠如文化工作者所從事的各項文化田野調查、研究工作,其目的不外是為後人
留下歷史與知識積累的成果;然而想將研究成果化為可傳世的知識,前提是必須有
科學驗證的各項正確資訊數據作為研究的基礎。生態研究也是如此,馬告生態園區
內的神木是單木抑或是併木,不僅影響到對樹齡的正確研判,更將關係著本區紅檜
林群如何漸進弱化,與闊葉林強勢入侵,所形成之本區原生環境急速演替之重要時
間差的探索與研究。
今日這趟以「探索馬告生態文化」為號召的研習活動,受限於時間、參訪內容
的規劃,加上園區所提供的資訊未臻完善,實讓有心領受本土自然環境之美的文史
界朋友們,有入寶山空手而回的遺憾。然而中國歷代神木園區所蘊涵的寶山究竟是
指什麼?本園區未開發造林前,又是何樣的原始生態環境面貌?接著,筆者將揭開
台灣神木生態的真相,並探討自然生態之旅的意義。
●台灣神木生態的真相
台灣高山針葉大樹的發現,始於日治時代開發阿里山檜木林。號稱樹齡三千歲
的「阿里山神木」,自一九五○年代享譽至今。由台灣紅檜神木發展觀光的歷程探
索,神木觀光主要可分為兩個歷程。第一階段是早年各林場因紅檜老樹大都幹材中
空、不具經濟開發價值而殘存保留,如阿里山、大雪山、觀霧、溪頭及中國歷代神
木園區的紅檜神木。另一階段以拉拉山神木群園區為代表,其特性是在原生林內不
做任何破壞,而開發出觀光的純紅檜神木景觀區;類似拉拉山神木群的原生林景觀,
隨後也在部落區的司馬庫斯及鎮西堡設立,並由當地原住民社區經營。
由前述說明可知,早期各林場的紅檜老樹是因不具有經濟砍伐價值才得以殘存,
但在台灣生態觀光興起之際,這些當年殘存的老樹卻被冠以神木之名,消費老樹最
後的剩餘價值,這就是台灣神木鮮為人知的人為假象。今日已開發造林的中國歷代
神木園區,和至今仍保持原始狀態的拉拉山神木群、司馬庫斯神木群原生林地的環
境非常類似。其共同特性是,它們都是檜木社會在經歷長時間的生態演替後,所呈
現的演替最末期的植物群相;亦即這些紅檜老樹正扮演著最後見證者的角色,見證
了本區紅檜植物社會被強勢闊葉林群終結並取代的過程。更嚴肅的說,上述三處林
地環境皆是本土重要植物社會在歷經千萬年演替後,變化到最後期的生態環境──
也就是原生檜木林即將在本區域消退的林地環境。此種林地的珍貴與重要性,在於
它為台灣保存了世界級的珍稀生態體系,無疑是一座活生生演替中的大自然生態教
室。筆者認為,假如我們具有觀察、解釋林系生態演替及變異的能力,或者在各地
提供生態之旅的園區內,都能做好兼具廣度與深度的環境解說教育工作,那麼台灣
未來各山地的生態之旅活動,才不會讓人有入寶山空手而回的遺憾。
●以環境知識為橋樑,喚醒人與大自然真誠互愛
十數年前,筆者曾在合歡山公路旁的冰瀑前,見到一對年輕父母小心護衛著一
雙幼小兒女,小孩興奮觸摸著晶瑩的大冰柱,並不時談笑著……至今,每逢雪期,
合歡山總是車水馬龍、人滿為患,如此山高、雪冷、路遙,遊者卻不覺辛苦,這是
為什麼?就筆者以長期觀察人與自然互動的紀錄者的角度解讀,這現象說明了人人
心中都蘊藏著對大自然的孺慕之情。
然而,檢視今日台灣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實在稱不上和諧,其後果正年年展現
在各項山林災害的紀錄上。其實審視自古以來漢民族的自然文化涵養,即可推知其
對待自然的態度並不友善,總視自然萬物為無主見者,可任意佔有;甚至以生存為
藉口,開山墾荒、原野盡用,生活周遭甚難容許荒野、自然物共存。今日絕大部分
的台灣人都承繼了祖先這份不甚文明的態度,加上功利取向的教育方針,已把人們
訓練成視自然為任意享用及生財工具,用完即丟,對自然環境既不想瞭解,也不願
珍惜。
台灣自然生態是否能良善永續,是由台灣社會全體共同決定的,這也取決於台
灣未來視本土自然文化為優或劣的態度上。筆者一向倡議人與大自然的真誠互愛,
需要以環境資訊及生態知識為橋樑。試想當政府對需要保護的基礎生態環境全然無
知或半知半解時,又如何能定位環境的重要級度?又怎知依據哪些環境資訊和生態
系統的知識,劃設其應保護的範圍?唯有從基礎環境的調查、研究做起,才能真正
解決自然環境的問題,這不僅是政府施政層面必須努力的目標,關注地域性自然生
態永續發展的民間社團也應朝此方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