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影誌

導演：鍾孟宏
出品：台灣 / 2008
撰文／Howard Yang

台北市登記有一百多萬輛汽車，卻只五十萬個停車格，代表著有數十萬的車輛不是正在路上馳騁，就是違規停車，而上述窘況正是《停車》的背景設定：男子陳莫約好和妻子吃晚飯，試圖挽救逐漸因不孕而瀕臨崩解的婚姻，回家途中他想買個蛋糕討她歡心，便順勢將小車駛入一個剛好空出的停車格，想不到一頭栽進的不是幸運之神的懷抱，而是一個夢魘不斷的漫漫長夜……。

買完蛋糕後他發現自己的車被另一台車輛併排卡死，求助無門下他只好循理髮店老闆指引，闖入一棟荒僻公寓尋找車主，卻在敲開第一扇門後，目睹了暗藏都會角落、一則則悲涼而荒誕的小人物奇譚：獨力撫養孫女、仍幻想能有日闔家團圓的老夫婦；憧憬繁華都會、來台後受皮條客剝削卻無處可逃的東北女子；多年前浪跡江湖被仇家斷掌，帶著殘肢疼幻覺、隱匿理髮店的中年師傅；赴陸投資卻生意失敗揹債，只得四處躲藏的落魄港仔......。

全片具疏冷、戲謔的黑色喜劇神采，並以另類視角觀照了城市中家庭與流浪的意義。若「家」指向一種內在的穩定、與人際情感的完滿，「車子」便象徵了是移動、漂流的不安，而「停車格」則像是兩者的中介：暫時得以安泊停靠，卻又可能得駛向下個未知的迄點。角色大多陷入都會的窒人牢籠，在過去與當下、幻想與現實間的混沌游移，即便試圖遷徙逃離、改變困局，卻仍不見天日。

除了在劇情勾勒出都會小人物群像的騷動心靈，與他們漂泊失依的情感狀態，導演鍾孟宏更在形式上強化了這個母題，剪輯刻意顯得跳躍斷裂；美術強調場景的冷硬質感，及黑色為主的陰鬱基調；手持攝影時而晃動、時而變焦鎖緊人物特寫，捕捉其焦躁心緒，有著類似導演前作《醫生》中的即時、紀錄片質感。

幾場戲斥鉅資至撫順拍攝，冰天雪地中工廠與火車的煙霧漫天飛揚，拍出了巨型工業城的荒涼與詩意，而新人曾珮瑜亦以素樸與濃豔扮像的對比，及一口磨得清亮的東北口音，稱職演繹了這位女工／妓女的心路轉折；桂綸鎂大多僅在電話中如幽靈般向丈夫聲聲呼喚，「現身」的戲份不多，但情緒投入令人印象深刻，一場充滿迷離疊影與跳躍蒙太奇的夢境裡，她在空盪醫院中探視從未出世的小孩，氣氛詭譎令人寒顫；而張震飾演的丈夫，其流連不歸一方面是身不由己，一方面似乎也在逃離與妻子日漸疏離的事實，其名恰好形容了其「沉默」性格，與中產階級男子心中無法言說的苦楚；張震內斂的演技很適合這位「衰尾男」，但角色行為轉折間似乎仍缺乏連貫的動機與邏輯，但個人很喜歡一場他「假冒」老夫婦亡子替他們唸信時，將自己置入口述回憶中真正出演同一個角色，彷彿幽靈附身般取代了過去亡者的血肉，具體了表達他對老夫婦的深刻同理，並映照自己的親情匱乏。(除了對妮妮的父愛投射之外，也可能帶有對長輩的情感，片中時間是母親節，而他媽媽好像完全不存在似的。)

至於其他大堆頭配角，雖然份量都不重，但神韻與口白都掌握得很好，戴立忍與九孔乃至納豆幾位諧星，都把黑社會與中下底層人物的「口氣」揣摩得絲絲入扣並深具喜感；而賈孝國演的角色依舊有點變態XD。

全片仍有著轉場不順與過度跳躍的缺失，像片尾收養小女孩的結局雖帶來一絲溫情救贖的曙光、填補角色生命的缺憾，但仍顯一廂情願；而片尾的千足蟲「馬陸」則是個帶點魔幻味道的隱喻，彷彿漫漫無際的人生行旅間，我們都在同一條黑暗甬道上沉緩地並足行進，時而困頓迷惘、時而尋找出口，卻不知道彼此的軌跡在無形中串引成了一條長長的鎖鍊。

本文刊於《放映周報》186期：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H_No=223&period=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