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igmann 之經濟整合

古老的笑話一則：有個賽跑沒得名次的人在回答「比賽情況究竟如何」時說：「前面的人被我追得好辛苦」。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大膽預言」，某某新興市場又將在什麼時候麻雀變鳳凰，特別是在經濟表現方面超越已開發國家的水平...
原刊載於2005.3.15 中國時報

古老的笑話一則：有個賽跑沒得名次的人在回答「比賽情況究竟如何」時說：「前面的人被我追得好辛苦」。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大膽預言」，某某新興市場又將在什麼時候麻雀變鳳凰，特別是在經濟表現方面超越已開發國家的水平。
國際知名的投顧公司高盛證券之取巴西（Brazil）、俄羅斯（Russia）、印度（India）和中國（China）之首寫而鑄成「金磚四國」（BRICs），就是其中顯例。根據高盛的預測，在二○五○年時，世界經濟的六大強權依序將變成：中國、美國、印度、日本、巴西、俄國。果然如此，稱得上是二十一世紀影響人類最深的經濟趨勢，而且幾乎可以說是亞洲人時代的來臨，所隱含的劇烈政經版圖重整效果自是相當豐富。

事實上，這樣的講法除了鑄辭（金磚）新穎之外，應該不足為奇。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有類似的排名，而數十年之後到底鐵口直斷成真與否，通常也不會有人認真去追究。這也又是為什麼經濟學界會流行一項告誡：非不得已，不要作預測，否則就要「常常」作，而且要預測久遠一點的事（以利自圓其說）。當然，如出於業務需要則另當別論。

這裡想問的是，除了沒弄錯對象之外，特別是人口都超過十億、歷年來經濟成長率皆處於6到10％高檔的中國與印度因為顯而易見獲得確認，高盛此份趨勢報告的「方法論」有無過度樂觀或誇大之嫌？

高盛的推論所根據的其實是經濟成長理論裡相當著名的「收斂/趨同」定律：因為資本邊際報酬率遞減的緣故，初始資本存量較低的國家將成長較快，長期而言會趕上另一個國家的所得水準。

然而，收斂有兩種，一種是絕對的收斂，聽起來很神奇，好像會自動發生似的，不附帶任何條件，只因為「後發」就有「優勢」；另一種則是比較貼近現實的「條件式收斂」，亦即必須符合包括儲蓄、折舊、技術進步與人口成長（即勞動力成長）一致等狀況下，落後國家的長期所得才會亦步亦趨，逐漸趕上富裕國家的水準。

上述條件其實都還只談到經濟因素，更嚴苛的「條件說」甚至包括制度與組織等涉及國家治理的層面。弔詭的是，這些涉及包括國家、社會與企業治理的非經濟因素，往往即是落後國家之所以落後的最根本原因。換句話說，被點名的中國、印度、巴西與俄羅斯等金磚四國，刻正奮鬥逃脫的就是這些「體制不完善」所導致的成長或發展陷阱。比如說，如果智慧財產權的保護不夠健全，即使投入再多的研究發展支出，恐怕其效果仍會大打折扣，而終究難以掌握技術進步的源頭。

高盛報告的推論邏輯卻意味著，這些問題不只不會構成限制，甚至一樣會有「後發優勢」，因此總有一天會和先進國家一模一樣。顯然是樂觀過頭了，要不然這些國家不會一直到今天還被譽為「新興市場」，不斷的在「迎頭趕上」，而未列發達國家之林。

不只如此，高盛的樂觀基調可說相當全面，除了制度面因素之外，尚且包括金磚四國的總體經濟管理一切良好、國內投資率基本上「和昨天一樣」（中國從2010年以後則稍低）、國內技術進步率（不管貿易財或非貿易財）則以美國為標竿直直向前衝，以及國際整體需求持續暢旺。

問題是，林林總總的好事件要一起發生的機率恐怕偏低，特別是報告裡頭所提到的某些「美好因素」並不會同時存在，譬如從現在開始到2050年，金磚四國的經濟產能之市場價值約有三分之一將來自於這些國家的貨幣（包括人民幣）「實質匯率」升值，而在這種情況下，國際市場需求尤其是美國的胃納，又如何能維持這些年來的水準？沒有考慮到全球貿易正處於失衡格局，因此未來的「出口導向」發展策略必然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制約，這樣的一種一切正處於美好狀態下、唯有巧合才可能發生的「剃刀邊緣」預測手法，客氣來講實在有待商榷。

比較嚴謹的作法則應按各主要影響因素的發生機率分類，比如「樂觀」、「一般」，以及「悲觀」三種，再綜合其交互效果，最後得到一個容許上下數據誤差的合理範圍再予以公佈。如此一來，既可收廣泛討論之效，也可以避免誤導。

這裡無意貶低高盛此份研究報告的內容與意圖，畢竟也點出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可能趨勢。但所預測與關懷的「金磚四國」議題，特別是中國的部分，不僅涉及未來全球的資金流向與發展圖像，更是關係到「世界觀」（Weltanschauung）的塑造與養成，甚至亞洲（東亞）區域勢力是否將提早失衡，意義深遠不可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