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9,2006

「東亞高峰會」後的東亞經濟整合趨勢

眾所矚目的首屆「東亞峰會」(East Asian Summit, 2005/12/14)在日本、中國與東協各取所需中妥協落幕,成為繼「東協加一」(日、中、韓個別,以及從2004年起的印度,已發展成自由貿易協定/FTA)與「東協加三」(日中韓一起,在包括金融穩定與能源安全等功能性合作領域已稍具成效)之後東亞的新興「對話機制」。
究竟「東亞峰會」只是既有列強(美日)與新興強權(中國)假借東協作為緩衝平台,還是真的後勁十足,足以在東亞促進經貿整合與催生集體政治安全架構,就此邁向「東亞共同體」此一遠大前程?

原刊載於2006年1月號〈台灣經濟月刊〉

眾所矚目的首屆「東亞峰會」(East Asian Summit, 2005/12/14)在日本、中國與東協各取所需中妥協落幕,成為繼「東協加一」(日、中、韓個別,以及從2004年起的印度,已發展成自由貿易協定/FTA)與「東協加三」(日中韓一起,在包括金融穩定與能源安全等功能性合作領域已稍具成效)之後東亞的新興「對話機制」。所謂「對話機制」就是尚未有正式規章與專屬行政支援(比如常設秘書處)的政策協調機制,例如工業化國家的G7(或G8)。
究竟「東亞峰會」只是既有列強(美日)與新興強權(中國)假借東協作為緩衝平台,還是真的後勁十足,足以在東亞促進經貿整合與催生集體政治安全架構,就此邁向「東亞共同體」此一遠大前程?單從所直接涉及的區域涵蓋全球一半人口、三分之一產能與貿易,就可知東亞的政經版圖重整具有牽動「世界新(經濟)秩序」的能量。此外,區域主義的排他特質對外交困難的台灣尤其不利,尤其是以東亞為核心的各類制度性安排顯然刻意忽略台灣的存在,這將對兩岸關係產生何種與何等衝擊,在在都值得深入分析。
雖然「東亞峰會」目前尚未碰及實質內容,但透過會後的「吉隆坡宣言」 可以察知,未來東亞區域整合的大「框架」已經浮現。亦即「東亞峰會」並沒有如原先所設計的一舉取代「東協加三」,反而演變成兩者並存互補,規模較大且開放性較強的「東亞峰會」著重包括區域安全與政治合作等非經貿議題,而居核心的「東協加三」主要則負責推動東亞經貿與金融整合。這樣的一種平行發展制度能否奏效,的確有待觀察,但至少已經走出一條有別於歐盟與北美、深具東亞特色的區域整合模式。
另外,未來的「東亞峰會」舉辦國一定要是東協成員,亦即會議將緊接在「東協峰會」、「東協加一」與「東協加三」對話機制之後,明年(2006)乃在菲律賓,而不是原先極力爭取第二屆主辦權的中國。此一看似單純的安排,除了直覺上具有安撫東協深怕失去主導地位的疑慮之外,也反映出多數成員對區域影響力日漸高漲的中國仍懷戒心。
小算盤一打,大家各擁小優勢。日本夥同新加坡與印尼成功地護送澳洲、紐西蘭以及印度順利加入,以沖淡中國日益增加的區域影響力。然而,欲與中國爭奪東亞區域整合主導權的日本則面臨內外兩項隱憂,內部的農業保護問題與外在美國此一盟友的牽制(除非美國最後放手,並「樂見」東亞區域主義持續發展)。此外,日本也有透過區域組織來「調和」(accommodate)中國崛起的「大戰略」思維,此從日本力促「人權」與「民主」成為共同價值可以看出端倪,雖然未被列入此次「東亞峰會」正式宣言。而日本一再高舉的「東亞共同體」概念,也只放在主席聲明 作為備忘錄。
中國則順水推舟、為逐漸高漲的東亞區域認同(regional identity)持續加溫,一如「上海合作組織」(2001年)之於中亞,只要美國「不在場」,中國就已立於不敗之地;至於政經實力不強的東協(十國組織),則繼續扮演東亞政經整合的「規範性角色」(名義上居於主導地位),未來「東亞峰會」的成員必須先符合東協入會標準,主要包括:承諾不在此一區域使用武力與不干涉成員國內政、必須是東協的「對話伙伴」,以及在東亞已經具有相當的政經參與度。
由於美國不可能答應第一項條件,亦即著名的「不干涉主義」,因此確定被排除在外,至於將來會如何因應,也當然跟「東亞峰會」的發展型態與緊密程度密切相關。換言之,東亞的區域主義發展愈具成效,則美國的反應也必然愈激烈。一般預料,強化「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的功能,藉由幅員更遼闊的「亞太」來沖淡「東亞」的區域屬性應是最便捷的回應手段。其次,透過與東亞國家雙邊甚至多國自由貿易協定(FTA)的簽署,以達到拆解至少弱化東亞區域主義力道,也是可行策略。美國除了已經跟新加坡和澳洲簽有FTA之外,也已分頭跟泰國、菲律賓、印尼展開接洽,甚至跟韓國之間也有類似傳聞。由於韓國與台灣的生產與貿易型態極為類似,在國際HS(Harmonized System)六位碼商品的分類中,兩國在各自前一百大的出口竟然高達49項完全相同。也因此,台灣必須格外留意所有涉及韓國的貿易協定。
至於入會意願相當高昂的俄羅斯則在第三項標準上被挑剔,未來勢必會以政策來加強跟東亞經貿往來,以利登堂入室,預計在明年的菲律賓年會上會有定奪。這些都是東亞區域主義所可能引發的威脅與機會。
事實上,東亞區域主義的根本癥結與成敗關鍵在於東北亞,也就是日中韓三國之間的舊恩怨與新競爭能否獲得適當解決。而其間的各種矛盾也充分反映在雙邊FTA的洽簽上面。中國近來積極尋求與日韓分別簽署FTA,目前韓國已有正面回應,日本則對此議則相當保留(雖然民間已有此一呼籲,但日本官方只答應先做日中雙邊FTA初期評估研究,也有藉以充分掌握中國經濟結構的深層用意;日本比較傾向先跟韓國簽署FTA,然而韓國遲未接受),希望雙方或三方先從投資協議或智慧財產權(IPR)的落實開始。
話說回來,「東亞峰會」的召開與成為新興對話機制,一時之間也未能改變東亞現階段「區域談判、雙邊洽簽」的基本格局,雙邊FTA還是最為流行的貿易政策。除了大家所熟知的日本與新加坡、馬來西亞分別已經簽署協定之外(泰國、菲律賓則談判中),中國也已逐漸增加FTA洽簽對象,目前已有27個之多,主要包括與東協作為一個整體,以及澳洲跟紐西蘭等國。中日兩強在東亞的FTA競逐,無疑的將讓此間的政經結盟更加複雜。
和美國、歐盟與日本三大經濟體不同,中國面對多邊談判體系的WTO與FTA並沒有採取「雙軌策略」,亦即凡事都優先考慮WTO談判回合的成敗或至少兩者並重。現階段WTO對中國而言,工作重點在於履行入會承諾,不在於期待新談判回合是否有所突破。易言之,未來中國的經貿外交資源應該會更加往區域主義或雙邊FTA傾斜。這對台灣顯然不是一項福音,因為不管有意或無意,東亞區域主義對中國來說,等於是在國際間又多了一項孤立台灣的新工具。
整體而言,傳統地緣政治所強調的「勢力均衡」考量,在東亞的區域主義演變過程中仍扮演一定角色,只是現在「地緣經濟」(區域經濟互賴)的因素似乎愈發重要,尤其是東亞地區伴隨外人直接投資(FDI)而來的跨國生產網絡相當完備,以及中間財貿易比重相當之高(最終產品主要銷往美國與歐洲),凡此都將構成東亞區域整合的經濟基礎(功能性整合理論或腳踏車理論,交往會帶來或需要更多的交往)與限制(太過封閉與緊密的整合模式可能不划算)。
至少就經貿這部分,「趨勢並不等於命運」(Trend is not Destiny),我們不應該浪費太多時間在「過度憂慮」(over-anxiety)上。除了誠實面對國際政治現實、冷靜研析東亞局勢變化,並利用被「邊緣化」的外在壓力做為國內政經改革的動力之外,台灣如果想要在此波區域主義中脫困,或至少降低其負面影響幅度,或許可以在以下兩個方向上做努力。
其一,加緊研究或力促WTO的部門別關稅「零對零」(zero-to-zero)倡議(或說「複邊」協議)擴大,尤其是著名的ITA(Information Technology Agreement, 1997)發展情況與所面臨困境。目前ITA並未能發揮原先所預期的功效,全球資訊相關產品大約只有12%到15%的貿易量適用零關稅,還有相當大的成長空間。由於電子資訊產品為我國出口主力,因此ITA如能有所進展,即使沒有與重要經貿伙伴簽署FTA,當能降低其副作用。
其次,FTA近來的發展趨勢除了上述涉及關稅的差別待遇(市場進入)與非關稅貿易障礙(比如FTA成員彼此反傾銷手段之使用會較節制)之外,另包括兩項重點,亦即「原產地原則」(Rules of Origin)與新議題(WTO尚未達成多邊協定比如投資協定,以及新興議題例如勞動標準與環境保護等)。特別是在全球平均關稅稅率普遍下降的情況下,FTA(優惠性/歧視性)原產地原則已日漸成為簽約國保護自己國內產業(尤其是零件與半成品的中間財,intermediate goods)的新工具。 如果台灣被排除在東亞雙邊或區域的FTA之外,可能會因為原產地原則而蒙受巨大損失,包括貿易移轉與部分產業將被迫外移。最後,應該從徹底瞭解「台灣優勢」何在,在東亞經貿體系中究竟居於何種地位(外貿與投資、生產供應鏈,尤其是兩岸經貿關係)這些角度切入,一方面以之作為對外(尤其在東亞)遊說台灣不應被排除在區域整合機制的立論基礎,另一方面也有利於萬一台灣確定受到東亞區域經濟結盟排擠時,找尋傷害最低的因應之道。

Posted by honigmann_tw at 樂多Roodo! │14:46 │回應(0)引用(0)經濟整合與區域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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