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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生的共同記憶之一：劉進慶教授的「戰後台灣經濟分析」

劉進慶教授本月23日因病去世，深受其著作影響的我們此輩（我是其日文著作的譯者之一），深表哀悼。

1980年代的台灣，接觸左派書籍是一種「禁忌」；閱讀台灣史相關資料，就是典型「三合一敵人」─台獨、中共、與其同路人。如此政治氣氛籠罩下，校園裡只能讀新古典經濟學、自由主義的書籍，不管是政治或經濟學的學生，從沒有機會接觸到重要的左派思想，台灣戰後的發展經驗也不被鼓勵去探索。劉進慶教授的「戰後台灣經濟分析」出現，不僅啟迪我們這一世代的心靈，也深深影響我們這一輩目前的研究視角。

受過部分戰前日本教育，戰後到日本留學的學生，有兩位著名學者從東京大學經濟學部畢業，一位是涂照彥教授，另一位則是劉進慶教授，涂教授的「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與劉教授的書籍，被日本學界譽為「戰後研究台灣的兩塊玉」。「戰後台灣經濟分析」是到1980年代為止，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以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分析台灣戰後初期（終戰到1965年止）經濟發展的學術巨著，至今為止尚無人可望其項背。

1980年代初的台灣學界，仍承襲最保守的美國學界學說，講演化論觀點的「現代化理論」，羅司托的經濟發展階段論，以及完全沒有歷史觀的新古典經濟理論。而國外已經討論熱烈的依賴理論、世界體系理論等，都才剛引進，即使有這些新觀念，它們仍完全脫離台灣社會本土脈絡，人們只能憑空想像這樣的理論到底在講什麼。

在政治解嚴、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背景下，一股欲求本土經驗與歷史發展的動力，鼓舞許多五年級生去瞭解台灣的過去，一些研究台灣的民間學者也帶領著學生透過日文資料，重新認識不同於國民黨詮釋的台灣歷史，「戰後台灣經濟分析」自然成為重要的參考書籍。此書同時兼具「左派理論觀點」與「台灣本土資料」的特色，很快就風靡渴望找到出路的學子，不管是何種社會科學背景的學子，都深深被此雙重特色所吸引。

左派理論觀點，是因該書使用的資料都是在台灣出版的官方資料或已遭檢查過的學術文章，但劉教授卻可以做完全不同於國民黨的詮釋，例如對於「土地改革」一事，他認為這根本只是不完整的「農地改革」，到了1960年農村殘破的景象就開始出現了。此外，他以「世界經濟再生產循環」的概念來看台灣經濟的特性：不管清朝、日據或戰後，都仰賴著世界經濟來維持島內的再生產，這是非常點型的馬克思主義論點。

台灣本土資料對我們這一代很重要，是因為經歷1960到80年的現代化論點主宰，加上國民黨政府刻意排斥台灣本土的研究，台灣學界完全脫離本土社會脈絡，只會以抽象的數量模型來掩飾其貧乏的本土歷史知識。此書雖然以經濟為描述主軸，但社會階級的變動、國民黨的統治策略、一般勞農人民的貧困生活狀況、美日的政經角色，鉅細靡遺，讓我們非常清楚戰後二十年的社會變遷，而不只是停留在「驗證某西方理論」的飄渺虛無而已。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仍沒有任何一本經濟發展的中英文書籍，以如此廣闊的歷史視野、豐富資料與理論見解，來全面性解析戰後台灣政經發展。該書出版於1975年，距今已經三十年整，若要找另一本類似地位的書籍，那麼可能就是矢內原忠雄在1929年出版的「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出版時點都是新統治者來台後約三十年；時間也長到可以綜合檢視統治者的政策結果。兩人的著作，可說是當時黑暗政治期的一盞照明，不僅照亮摸索出路的人們，也照出知識份子介入社會的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