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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克萊的學者Aihwa Ong 曾描述過馬來西亞工廠的女工，常常因為魔鬼附身而在工作中昏倒。在台商工廠工作的女工做到一半而昏倒的故事，我也從台商處聽了許多。第一次聽到，是同奈省的台商在嘲笑柬埔寨台商，這位在越南的台商想不通，為何要去柬埔寨，當地人體力那麼差，在下午的時刻就會整排的昏倒在地、、、

（這是摘錄自郭佩宜與王宏仁 合編的新書「田野的技藝：自我、研究與知識建構」，巨流出版社，歡迎上網參觀：http://blog.roodo.com/fieldworkcraft/）

柏克萊的學者Aihwa Ong 曾描述過馬來西亞工廠的女工，常常因為魔鬼附身而在工作中昏倒。在台商工廠工作的女工做到一半而昏倒的故事，我也從台商處聽了許多。第一次聽到，是同奈省的台商在嘲笑柬埔寨台商，這位在越南的台商想不通，為何要去柬埔寨，當地人體力那麼差，怎麼可能做得好工作？他常常聽到有的工廠女工，在下午的時刻就會整排的昏倒在地。當我去北越河內附近的某家工廠訪問時，該公司以前也常常發生女工在下午兩、三點時就體力不支而昏倒。該工廠的經理說，公司原本發給工人午餐津貼兩千盾（約台幣五元），但經常有工人為了省錢，中午只吃兩根玉米（約五百盾），剩下的錢存下來，結果工作到下午三點左右，就會有人體力不支暈倒。最後沒辦法，只好中午由工廠供應員工午餐，白米飯隨意吃到飽，雖然配菜只有一道少少的炒肉片與一鍋湯。

體力差，台商找出問題點是吃不飽，所以也想出了解決辦法（是真的體力差嗎？）但是某些問題，似乎就無法如此容易找到答案。在每次的台商訪談時，不斷反覆聽到越南人「不喜歡加班」的說法，而且不是單一台商這麼講，幾乎是每位台商都這麼說。一段訪談記錄如下：

、、、就是他自己的民族性，像台灣人以前很勤勞啊，你不給他加班他還想要加班。如果給越南人加班他們就要抗議，跟民族性有關係。給他們加班領多一點錢，結果他不要，他寧願休息，像等一下超過五點，我的司機就會趕著回去，要回去載他太太，不回來了。

也因為越南工人不喜歡加班的事情太經常被提起，因此當2001年夏天做完越南訪談後，我與另外的兩位同事帶著此好奇問題到泰國，想要聽聽泰國的狀況。結果真的很不同：在泰國，假如沒有加班的機會，那麼無法留住泰國的工人在該工廠工作。如果從「比較研究」的觀點來看的話，或許我們很容易得到「民族性不同」這樣的文化解釋論。但問題並沒這麼簡單，當我訪問在台灣的越南移工時，原本某位家庭幫傭的弟弟付了錢要來台灣工作，但後來卻改到韓國，原因也是「加班問題」，不過此時的理由是：因為在韓國可以一直加班，在台灣的工廠沒機會加班！一樣是越南人，為何在越南的越南人就「懶惰」「缺乏紀律」，但是在台灣的越南人卻變了一個樣：勤奮認真，任勞任怨的喜歡加班？

在某個晴朗的日子，研究者坐在同奈省的一間民宅中，等待受訪的一名工人回來。第一眼看到此受訪者時，直覺是「怎麼這麼瘦」，她說她的體重約三十五公斤。此時是晚上九點半左右，她才剛剛騎著腳踏車從幕黑的天色中回來。她告訴研究者，今天比較幸運，因為加班四個小時，所以有一頓免費晚餐吃。但是假如加班到八點，對不起，沒飯吃，而且必須從下午一點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她說在公司不給加班四小時的日子裡，每次工作到晚上七點多的時候，體力已經非常不濟，一直感覺要昏倒，而這樣的日子，到了生產旺季時，可能必須持續好幾個月。

這名越南女工的狀況，讓我不禁開始懷疑，以前我所做的許多台商訪談，到底他們所說的「真實性」多高？例如他們所描繪的越南人是「不喜歡加班」「男性懶惰」「缺乏紀律」，而我相信這是他們在越南的管理實務中所發展出來的看法，而且對他們而言是「真實的事情」。其實越南工人也都異口同聲回答：不喜歡加班。這跟台商的說法非常一致，但對於為何不喜歡加班的原因，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解釋。台商習慣用民族性來解釋，但工人卻從來沒有使用「民族性」的說法來解釋他們自己的行為，而是從他所處的社會條件（如薪水、體力等）來解釋。

即使是所謂的「客觀事實」，也會有非常不同的詮釋，例如每個月所領的工資，老闆們都說符合越南勞動法的規定，但工人卻說他們必須拼死拼活才拿得到最低工資。例如許多大工廠都說嚴格遵守越南規定的勞動法，以免吃上官司或遭到罷工；但是當某個工人把他的薪資單拿給我看時，我稍微計算了一下，發現該工廠在加班方面根本就嚴重違法越南勞動法，要求工人每天來上班，一個月沒有任何一天的休假；即使假日來上班，薪水也沒照規定的給兩倍；不僅如此，在計算加班費用時，還把千元以下的數目一律捨棄，以此方法來偷取工人的零頭工資。

許多大規模的工廠都告訴我們，他們一點也不擔心缺工的問題，只要紅條子貼在工廠門口，就有一堆人來應徵。但某個工廠女工則與我們有這段的對話：

問：你是否在其他工廠工作過？

答：沒有。

問：你想不想長期在這裡（台商工廠）工作？

答：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所以就在這裡吧。

問：假如可以選擇的話，你會比較喜歡在哪個國家的工廠上班？（日商、美商、韓商、越南公司（國營或私人）？

答：日商

問：為什麼？

答：因為在日商工作的朋友跟我說：日商的幹部和主管很關心工人，而且休息時間比較多。

問：台灣老闆對待員工，有什麼好的？有什麼不好的？

答：很嚴格。

台商老闆們認為台商工廠的勞動條件已經比越南工廠好很多了，但卻沒有受訪的工人希望繼續留在台商工廠工作。為什麼？這麼多相互矛盾的說法，作為一個研究者，應該如何來解讀呢？我想到德國的哲學家賀德(Herde)說的一句話：在我的胸中藏著兩個靈魂(Zwei Seele in meiner Bru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