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0,2009 12:50

記得藍儂

john

按:由小野洋子邀稿主編的《Memorie of John Lennon》(中譯為《我心目中的約翰藍儂》)將由貓頭鷹出版社發行中文版,這是我為中譯版寫的推薦文。此書極好看,並有大量珍貴圖片,不可錯過。
藍儂遇刺身亡那年,我九歲。電視螢幕播出達科塔華廈門前群聚哀悼的樂迷,鏡頭晃過去,燭光搖曳,映出一張張糢糊的臉孔,有人哭泣,有人歌唱。我並不知道那個在自家門前被槍殺的明星是誰,也不知道我的長輩們有多少人為此傷心落淚。當然,我也不可能知道那位歌手,在他橫死前幾天,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對自己的任何一段過去,都沒有任何浪漫情結......我不相信昨天。」

六年後,我已是中學生,無意間在母親的抽屜找到一捲披頭精選輯卡帶,它改變了我的生命:我開始蒐集每一張披頭專輯和團員個人作品,到處查索相關論述,逐句研究歌詞,繼而對那個我未及親歷的時代愈來愈好奇,終於一頭栽進父母輩的老搖滾世界。須知那還是八○年代中期,市面上找不到太多披頭的蹤影,身邊的同齡孩子完全沒有同好,我只能認真抓緊每一條線索,在茫茫大海打撈珍寶:西門町中華商場的唱片行偶爾有進口版黑膠,數量稀少,而且很貴。翻版唱片儘管便宜,品類卻也不多。1987年,披頭全部作品首度發行CD,台灣代理商同步出版卡帶,內附歌詞與背景說明,是首度完整引進的正版。全套十五種專輯,大約花了一年纔出齊。那疊卡帶,便是整個青春期記憶中,最最響亮的背景音樂。

我搭公車到中山北路賣進口書的「敦煌書店」,把披頭團員的名字抄在紙上,請店員姊姊替我找出每一本標題包含這些名字的書。她竟不辱使命,真找到了好幾本Miles編纂的訪談嘉言錄,讓我翻著字典狠狠啃讀了一兩個月。那幾年,有的同學會在公車月票的票夾背面放一幀藥師丸博子、中森明菜、或飛身灌籃的麥可喬丹的照片。我也有樣學樣,用鋼筆描下披頭和藍儂的肖像,驕傲地擺進自己的月票夾。我能背誦披頭每張單曲的發行年月、每張專輯的排行榜冠軍週數與銷售紀錄、甚至維妙維肖模仿他們的簽名式。中午吃便當的時候,我搬出老師上課的錄音機擺在教室前,放他們的歌給大家聽。我用《Sgt. Pepper》(胡椒軍曹)的圖樣裝飾教室的布告欄,還在校刊寫了兩篇自以為嘔心瀝血的披頭賞析長文,如今想來,實在臉紅。

下課鐘一響,我總是迫不及待抓出隨身聽戴上耳機。一天聽著藍儂精選輯,放到那首「Happy Xmas(War is Over)」,藍儂、洋子和兒童唱詩班伴著菲爾‧史培克特(Phil Spector)壯盛的弦樂,歡快地唱道:

   如今耶誕又來到
   遍臨弱者和強者
   遍臨富人和窮人
   儘管世局如此錯亂
   讓我們說聲耶誕快樂
   為黑人白人
   也為黃人紅人
   願我們不再爭戰
   願我們有個快樂耶誕
   共度快樂新年
   願來年是好年
   不再恐懼害怕......

世界如此巨大,歷史如此沈重,這首簡單的歌竟穿越了一切,直直揪住猶然稚嫩的十六歲的心臟。我忍不住伏案痛哭,眼淚嘩嘩淌在桌上。幸虧教室很吵,同學們各自談笑打鬧,沒人注意我的失態。唉,都是藍儂害的。

1989年夏考上大學,百無聊賴的暑假,上成功嶺受訓之前,中廣「青春網」主持人藍傑聽說有這麼個迷戀老搖滾的小夥子,便大膽邀我在他的節目開個單元介紹披頭。我如臨大敵,小抄密密麻麻寫滿一本筆記簿。第一次錄音,「ON AIR」燈亮,許是太緊張,竟滔滔不絕講了十幾分鐘的開場白,纔讓主持人有機會插嘴播歌。當年聽眾竟也頗有一些人沒捨得轉台,還來信鼓勵這個毛躁的大孩子。算起來,那個暑假便是我音樂DJ生涯之始。藍傑阿姨和披頭,都是帶我入廣播這一行的恩人。

和我的長輩們不同,我註定是「遲到」的樂迷,永遠不可能親身體驗和披頭一起成長的滋味。1970年四月,當外電越洋傳來披頭正式解散的消息,我的長輩們可曾感受到巨大的幻滅,被迫擲入「大人世界」的不甘?十年後藍儂猝死那天,那少數真正懂得搖滾的我的長輩們,又曾如何回望曾經理直氣壯的狂野夢想?

1999年夏,我終於來到紐約中央公園西側,站在當年擠滿上萬哀悼樂迷的人行道,望了望藍儂曾經躺下的地方。不苟言笑的門房守著那幢豪宅,他早就習慣來此探頭探腦的各國觀光客,眼皮都沒抬一下。我踱到對面,沿著小徑找到中央公園側邊那片綠樹掩映的小小廣場,馬賽克鑲成的環形圖樣,中央拼著「IMAGINE」,那是藍儂的名曲。藍儂和洋子當年常在那條小徑散步,藍儂死後,紐約市為紀念這位來自利物浦的移民,遂以披頭的歌為這小廣場命名為 Strawberry Fields,「草莓園」。

那天,「IMAGINE」旁邊擺著兩莖歌迷獻上的鮮花。遠眺對街的達科塔華廈,分辨不出藍儂故宅是哪一扇窗戶。但我知道他的白色鋼琴還在那幢樓裡,小野洋子也仍住在那兒。據說,每年忌日,她會在窗台擺一支白燭,陪樓下聚集的樂迷守夜。對街的「草莓園」總有成群樂迷,在十二月的寒風中彈琴唱歌,直到深夜。

年輕時,也曾想在藍儂忌日點一支白燭,卻又不免覺得矯情。然而若有空,還是會放一張他的唱片,彷彿得對自己的青春有個交代。

如今自己也是中年人了,眼看就要活過藍儂在世的年紀。回頭再聽他的歌,也漸漸脫離仰望崇敬的心情,見山是山,反而更知道感激。藍儂畢生都對娛樂圈的造神風氣深惡痛絕,從來都懶得製造完美的公關形象。相反地,他從不迴避生命中的黑暗與不堪,風雨陰晴,都是生活。於是,他自己的歌,往往比任何八卦報導都更生動地呈現了這個男人的模樣。或許正因如此,每個熟聽藍儂的歌迷,都依稀覺得自己是他的老友,懂得他的一切強悍與脆弱。這麼多年了,按下PLAY,他的歌,仍能穿越重重疊疊的論述包裝、傳奇光環、八卦爭議,直接揪住你我偶爾脆弱的心臟。

不記得有多久不曾好好哭一場。或許,該是拿出他的老唱片,認認真真從頭溫習一遍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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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知道的Leonard Cohen
    honeypie 發表於樂多回應(2)引用(1)音樂文字:洋樂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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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body Loves You (When You're Down And Out),凌晨,抑或我認為的深夜,我總不厭其煩的播這首歌,返覆聆聽著,每每至「Well I get up in the morning and I'm looking in the mirror to see, ooo wee / Then I'm lying in the darkness and I know I can't get to sleep, ooo wee... 」情緒久久難以平復;算算藍儂逝世也近三十年了,我是七年級後段生,與六零年代無緣、更無從以憑藉那些盛會般的輝煌,三十年,只是我萬萬沒想過藍儂已經離我們很遠了,很遠。每當聽著,總覺得他就在身旁。
    | 檢舉 | Posted by woodstock at September 16,2009 00:01

    我最喜歡他的 Instant Karma!
    說不是嗑藥後寫的 總很難教人信服(一口咬定貌)
    他的好歌 真的好多呀~
    通俗的包括 大家朗朗上口的 Stand by me
    beautiful boy
    唉 我竟然是在 可能連他兒子都出唱片後才認識他
    | 檢舉 | Posted by ATOM at September 16,2009 2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