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鄉愁藍調

【按】摘自2001年替CHEERS雜誌寫的專欄稿。

歌手︰張楚
專輯︰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出版時間︰1994年

張楚是個瘦小的青年，講話輕聲細氣，眼睛裡總透著悒鬱的神色，很難想像這樣細瘦的身軀，如何埋藏得了這麼豐沛的歌唱能量。他十歲便離家出走，二十一歲獨自 從西安流浪到北京，帶著滿身的創傷和滿腦袋的故事。他試著發表自己寫的歌，卻沒人理會，直到1992年，一首自傳體的歌「姊姊」造成轟動，大家才開始注意 這個嗓音高亢的小夥子。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是張楚的第一張專輯，獨自包辦所有的詞曲創作，這年他二十八歲。儘管是第一張專輯，它聽起來絲毫不顯生澀。除了他依舊充滿震撼的歌喉，這張專輯歌詞之漂亮，獨立成詩來讀，也頗有可觀。比如專輯的標題曲︰


我喜歡鮮花　城市裡應該有鮮花
即使被人摘掉　鮮花也應該長出來
鮮花的愛情是隨風飄散　隨風飄散隨風飄散
它們並不尋找並不依靠　非常的驕傲
孤獨的人　他們想像鮮花一樣美麗
一朵驕傲的心　風中飛舞　跌落人們腳下⋯⋯

又或者，後來被台灣人偷去做了口香糖廣告的句子︰


我說我愛你　你就滿足了
你摟著我　我就很安詳
你說這城市很髒　我覺得你挺有思想
你說我們的愛情不朽　我看著你　就信了


除了情歌，張楚對世界、對社會，也有他的一腔憤怒，這簡直是在冷眼嘲弄他的聽眾了︰


真的不敢想要能夠活著升天
只想能夠活下去　正確地浪費剩下的時間
這要經驗　還要時間⋯⋯
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
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
請上蒼來保佑這些隨時可以出賣自己
隨時準備感動　絕不想死也不知所終
開始感覺到撐的人民吧


和崔健的音樂不同，張楚的這張專輯，由台灣的製作人賈敏恕擔綱製作，音場、編曲，都比較細緻，用了許多民謠搖滾（folk rock）的元素，整體打磨得比較光亮，比較易於聆聽。但這些都無法遮掩張楚的世故和憤怒，他並不像崔健正面迎戰仇敵、打個血肉模糊，而是把長年壓抑的委屈轉化成冷眼和冷嘲，整張專輯沒有一首真正快樂的歌，即使旋律、節奏是歡快的，字裡行間也總是閃現出一雙躲在窗後、憂鬱的大眼睛。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之所以珍貴，就在於張楚的詞禁得起咀嚼，他真正累積了扎實的生活，而且他有足夠的才華，能從平凡的生活中焠鍊出不凡的視野。對一個乍入歌壇的創作者而言，「厚積而薄發 」是極難的境界，張楚卻不慌不亂地做到了。他的歌聲，每一句都像是思考了許久，累積到飽滿、緊繃的狀態纔放懷而出，有一種貼近的、天真的氣質，揉合著少許的自溺和哀傷。這樣的歌聲，當然是承載張楚歌詞最好的媒介。

張楚在這之後隔了許久，纔出了第二張專輯，據說詞曲風格丕變，完全不像首張專輯的風格，假如傳言屬實，張楚便是又跨出一大步，到凡人無法領略的境地去了。可惜台灣樂壇的「大陸熱」轉瞬即逝，九○年代中期以降，許多精彩搖滾作品都未嘗引進台灣，實在可惜。在聽到他的新作之前，還是多溫習幾遍「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吧，並且祝福張楚，不要失卻了這樣細膩、這樣敏銳的直觀。

【11/18/05按】「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嚴格說來是張楚的第二張專輯，他的首張作品是「西出陽關」，但聽過的人不多。在1997年出版第三張專輯「造飛機的工廠」，台灣並未發行，此後迄今，張楚仍未推出新專輯，但在2005年獻給唐朝前貝斯手張炬的紀念專輯「禮物」中，錄了一首新歌「變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