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2,1998
那柄火焚的紅吉他
【按】1998年聯合文學「搖滾頁」專欄稿。當年另有配圖,沒有掃描機,先不放了。我總悄悄希望,哪一天能遇見Jimi Hendrix的鬼魂(我相信他將是個和善的鬼)。我總幻想他會帶著Monterey被焚的那柄火紅色Stratocaster,在煙霧瀰漫的午夜現身。
然而,假若真的見到了他,我將說些什麼呢?大概只要輕輕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讓他知道寂寞的人也可以相互陪伴,這樣就夠了吧。
據說Jimi Hendrix是因為吞了太多安眠藥和鎮靜劑,在睡夢中被自己的嘔吐物堵塞住氣管,纔活活噎死在女友的床上。對一個曠古難尋的天才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窩囊的死法?
據 說Jimi的女友因為害怕被警察搜到毒品而遲遲不敢報案,耽誤了救活他的機會。據說當天街頭交通很亂,救護車偏偏選了一條塞車最厲害的路線,結果人還沒到 醫院就斷氣了。據說Jimi死前那幾天心情不太好,但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在一九七○年九月18日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Jimi身邊儘管多得是攀 親道故的朋友,卻連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也沒有。
Jimi慣用左手 彈琴,但他拒絕使用左撇子專用的吉他。他把專為右手設計的Fender Stratocaster六條弦順序倒裝,再反過來彈,創造出許多只有左撇子纔做得到的彈奏技巧。他的個頭有點矮,所以總是穿著厚底鞋,奇怪的是只要一站 上舞台,他就顯得高大無比。許多認識Jimi的人都說,他擁有一雙最最美麗的手。就是這雙手,使他在舞台上變得氣勢凌人、難以逼視。
Jimi慣用左手彈琴,但他拒絕使用左撇子專用的吉他。他把專為右手設計的
Fender
Stratocaster六條弦順序倒裝,再反過來彈,創造出許多只有左撇子纔做得到的彈奏技巧。他的個頭有點矮,所以總是穿著厚底鞋,奇怪的是只要一站
上舞台,他就顯得高大無比。許多認識Jimi的人都說,他擁有一雙最最美麗的手。就是這雙手,使他在舞台上變得氣勢凌人、難以逼視。
我 永遠記得第一次看見Jimi Hendrix彈吉他的感覺,當時他已經死了將近二十年。那是一九六七年加州Monterey音樂節的實況錄影,電視螢幕先是由黑轉亮,接著一個頂著爆炸 頭的身影慢慢浮現出來,他的頸間團團圍繞著羽毛,衣服袖口都是花邊和縐褶,活像維多利亞時代的小丑。舞台只有微光,把Jimi的側影映照成一輪鑲滾著花邊 的新月。他的身軀不斷傾側扭轉,電吉他的握柄像一把利斧,來回斬劈著周圍的空氣。暴戾的聲浪從舞台四面八方的音箱轟然噴洩,層層疊疊築成一道厚重的音牆。 Jimi綴滿羽飾的身影旋舞其間,宛若燔祭的巫師扮成巨鳥,在熊熊火堆中作法。
然後燈光乍亮。我清楚地看見他那柄上下顛倒的火紅色Fender Stratocaster ——哎哎,魂縈夢繫的名琴啊。這柄Strat遍體繪滿五彩斑斕的花紋,據說當天登台之前,Jimi根本沒怎麼排練,時間都拿來彩繪他的吉他了。他真能畫,好一支美麗的神器!我瞪大眼睛,望著螢幕裡的Jimi,他微微笑著,嘴巴老像在嚼什麼東西,一派自在悠閒表情。
這 段紀錄片拍攝當時,Jimi在故鄉仍是沒沒無聞的冷門歌手,難怪開場時只有稀稀落落的掌聲。這天是他在英國闖蕩經年,終於決定回美國參加的第一場大型演唱 會。一切端看此役,成則英雄、敗則草寇,他的壓力可想而知。然而Jimi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彷彿早就知道自己沒有被埋沒的道理。
果然,當開場曲彈罷,Jimi像大師落款似地,讓音箱發出一連串抑揚頓挫的尖嘯,噪音築成的牆愈來愈高,然後轟然崩落,一切歸於靜止。觀眾席的喝采和鼓掌排山倒海而來,所有人都知道,巨星誕生了。

然 而這還只是開始而已。接下來,為了讓觀眾印象更深刻些,他脫下羽毛圍巾,不慌不忙地,用牙齒彈了半分鐘的solo。半分鐘!接下來的一小時裡,他把吉他吊 在背後彈、倒掛在身側彈、騎在胯下彈,他的能量如此驚人,連音箱都炸壞了好幾個,許多人看得呆了,壓根兒忘了鼓掌。演唱會將近結束的時候,Jimi興致高 亢地對台下觀眾說︰「我現在要犧牲一個真正心愛的東西,為了所有在這裡的朋友。大家要冷靜,不要發瘋,好嗎?」然後他和那柄通體彩繪著花葉紋飾的火紅色 Fender Strat電吉他,展開纏綿悱惻的愛撫,擴音系統傳出陣陣不屬於這個星球的奇妙聲音。接著Jimi把吉他平擺在地,彎下身去吻了它一下,便在上面潑了一把 油,放火。火舌愈舔愈高,Jimi掄起琴柄,趁著火焰未熄,把它舞成一圈風火輪,然後用力把吉他砸成兩截。Jimi俐落地撿起斷落的琴柄,往台下一扔,鞠 躬下台。下一個出場的樂隊Grateful Dead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讓跡近暴動的觀眾平靜下來。Grateful Dead的團長Jerry Garcia多年後接受訪問,苦笑著說︰「全世界根本沒有人記得那天我們彈了什麼,連我自己都忘了。」
這 是Jimi Hendrix走紅的開端。接下來的一千多天,他把搖滾樂的規訓裡外翻轉了一遍,彷彿上帝專程派他下凡,叫他用三年時間重寫電吉他的定義。七○年代剛冒 芽,幾顆藥丸又把他帶回了天堂——Jimi畢竟沒能熬過二十七歲。許多搖滾樂手不約而同在這個年份耗竭殆盡,留下一幀幀永遠年輕的容顏,妝點無數青少年臥 室的牆壁。Jimi穿著大翻領軍樂隊制服、結一條花領巾、睨視著鏡頭的形象,便是這樣和一代代渴望擁有一柄電吉他的少年對視,勾引著伊們心底迸竄的火苗。
Jimi 身後留下一疊疊寫在不同旅館便箋上的詩句和歌詞,全都塗得密密麻麻 ——他習慣寫長長的手稿,再把精華整理萃取成歌。據說他最著名的歌,Purple Haze,原本竟是厚厚一落長達十頁的手稿。Jimi用左手彈琴,卻慣用右手寫字,筆路瀟灑不羈,可以發現他相當享受書寫的樂趣。儘管臉上總是掛著隨和的 微笑,他的內心卻一直存在著揮之不去的脆弱和孤單。千千萬萬的歌迷去看他表演,僅僅為了期待他再來一次牙齒彈琴的絕技。在一九六九年的一場演唱會實況, Jimi彈罷一曲,把吉他湊近臉孔,用牙齒彈了幾個音。底下歡聲雷動,Jimi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高興。他把吉他卸下,往地上砰地一扔,草草鞠了個躬,就 走回後台。我想,當時沒有比他更寂寞的人了。

舞 台下的Jimi是個內向而羞澀的青年,和舞台上狂放的形象完全相反。愈接近生命尾聲,Jimi在舞台上的肢體動作也愈少。到最後,他幾乎整場演唱會都站著 不動,閉上雙眼,整個人浸溺在指端流洩的音符裡,或許那纔更接近他的本我吧。在最後這一年,Jimi強撐著被藥物和酒精浸潤過度的知覺,在錄音間漫無章法 地探索著音樂上的種種可能。天才畢竟是天才,那些生命末期留下的斷簡殘篇也都充滿著熠熠生輝的珠玉,可惜他身邊既沒有才華足堪匹敵的對手,也沒有瞭解他的 朋友,能幫助他把這些作品組織出完整的面目。所有人都在猜想Jimi若逃過了七○年九月的劫數,將會做出什麼樣的音樂,但這樣的猜測已經毫無意義了。
翻 著他的手稿複印本,腦海中浮現深夜兀自坐在旅館房間的Jimi,靜靜塗寫著一句句歌詞,任憑那些亂暴癲狂的音符在體內奔竄。只有獨處的時候,他纔不必裝出 隨和的笑臉、暫時忘卻經紀人和歌迷無窮無盡的需索,專心拼湊自己內心那座脆弱的城堡。每一頁塗佈著字跡的手稿,都是這座城堡的磚瓦。Jimi需要更多這樣 的時刻,可惜,老天不願意施捨給他。
一九六八年,整個西方世界都在暴動的時刻,Jimi曾經輕輕唱道︰
然而那座沙做的城堡
最終還是滑到了海裡
就這樣,一直到最後,他都還是沒有解決內在的混亂,別無選擇地走向了悲劇性的終結。
我 永遠記得第一次看見Jimi Hendrix彈吉他的感覺,當時他已經死了將近二十年。那是一九六七年加州Monterey音樂節的實況錄影,電視螢幕先是由黑轉亮,接著一個頂著爆炸 頭的身影慢慢浮現出來,他的頸間團團圍繞著羽毛,衣服袖口都是花邊和縐褶,活像維多利亞時代的小丑。舞台只有微光,把Jimi的側影映照成一輪鑲滾著花邊 的新月。他的身軀不斷傾側扭轉,電吉他的握柄像一把利斧,來回斬劈著周圍的空氣。暴戾的聲浪從舞台四面八方的音箱轟然噴洩,層層疊疊築成一道厚重的音牆。 Jimi綴滿羽飾的身影旋舞其間,宛若燔祭的巫師扮成巨鳥,在熊熊火堆中作法。
然後燈光乍亮。我清楚地看見他那柄上下顛倒的火紅色Fender Stratocaster ——哎哎,魂縈夢繫的名琴啊。這柄Strat遍體繪滿五彩斑斕的花紋,據說當天登台之前,Jimi根本沒怎麼排練,時間都拿來彩繪他的吉他了。他真能畫,好一支美麗的神器!我瞪大眼睛,望著螢幕裡的Jimi,他微微笑著,嘴巴老像在嚼什麼東西,一派自在悠閒表情。
這 段紀錄片拍攝當時,Jimi在故鄉仍是沒沒無聞的冷門歌手,難怪開場時只有稀稀落落的掌聲。這天是他在英國闖蕩經年,終於決定回美國參加的第一場大型演唱 會。一切端看此役,成則英雄、敗則草寇,他的壓力可想而知。然而Jimi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彷彿早就知道自己沒有被埋沒的道理。
果然,當開場曲彈罷,Jimi像大師落款似地,讓音箱發出一連串抑揚頓挫的尖嘯,噪音築成的牆愈來愈高,然後轟然崩落,一切歸於靜止。觀眾席的喝采和鼓掌排山倒海而來,所有人都知道,巨星誕生了。

然 而這還只是開始而已。接下來,為了讓觀眾印象更深刻些,他脫下羽毛圍巾,不慌不忙地,用牙齒彈了半分鐘的solo。半分鐘!接下來的一小時裡,他把吉他吊 在背後彈、倒掛在身側彈、騎在胯下彈,他的能量如此驚人,連音箱都炸壞了好幾個,許多人看得呆了,壓根兒忘了鼓掌。演唱會將近結束的時候,Jimi興致高 亢地對台下觀眾說︰「我現在要犧牲一個真正心愛的東西,為了所有在這裡的朋友。大家要冷靜,不要發瘋,好嗎?」然後他和那柄通體彩繪著花葉紋飾的火紅色 Fender Strat電吉他,展開纏綿悱惻的愛撫,擴音系統傳出陣陣不屬於這個星球的奇妙聲音。接著Jimi把吉他平擺在地,彎下身去吻了它一下,便在上面潑了一把 油,放火。火舌愈舔愈高,Jimi掄起琴柄,趁著火焰未熄,把它舞成一圈風火輪,然後用力把吉他砸成兩截。Jimi俐落地撿起斷落的琴柄,往台下一扔,鞠 躬下台。下一個出場的樂隊Grateful Dead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讓跡近暴動的觀眾平靜下來。Grateful Dead的團長Jerry Garcia多年後接受訪問,苦笑著說︰「全世界根本沒有人記得那天我們彈了什麼,連我自己都忘了。」
這 是Jimi Hendrix走紅的開端。接下來的一千多天,他把搖滾樂的規訓裡外翻轉了一遍,彷彿上帝專程派他下凡,叫他用三年時間重寫電吉他的定義。七○年代剛冒 芽,幾顆藥丸又把他帶回了天堂——Jimi畢竟沒能熬過二十七歲。許多搖滾樂手不約而同在這個年份耗竭殆盡,留下一幀幀永遠年輕的容顏,妝點無數青少年臥 室的牆壁。Jimi穿著大翻領軍樂隊制服、結一條花領巾、睨視著鏡頭的形象,便是這樣和一代代渴望擁有一柄電吉他的少年對視,勾引著伊們心底迸竄的火苗。
Jimi 身後留下一疊疊寫在不同旅館便箋上的詩句和歌詞,全都塗得密密麻麻 ——他習慣寫長長的手稿,再把精華整理萃取成歌。據說他最著名的歌,Purple Haze,原本竟是厚厚一落長達十頁的手稿。Jimi用左手彈琴,卻慣用右手寫字,筆路瀟灑不羈,可以發現他相當享受書寫的樂趣。儘管臉上總是掛著隨和的 微笑,他的內心卻一直存在著揮之不去的脆弱和孤單。千千萬萬的歌迷去看他表演,僅僅為了期待他再來一次牙齒彈琴的絕技。在一九六九年的一場演唱會實況, Jimi彈罷一曲,把吉他湊近臉孔,用牙齒彈了幾個音。底下歡聲雷動,Jimi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高興。他把吉他卸下,往地上砰地一扔,草草鞠了個躬,就 走回後台。我想,當時沒有比他更寂寞的人了。

舞 台下的Jimi是個內向而羞澀的青年,和舞台上狂放的形象完全相反。愈接近生命尾聲,Jimi在舞台上的肢體動作也愈少。到最後,他幾乎整場演唱會都站著 不動,閉上雙眼,整個人浸溺在指端流洩的音符裡,或許那纔更接近他的本我吧。在最後這一年,Jimi強撐著被藥物和酒精浸潤過度的知覺,在錄音間漫無章法 地探索著音樂上的種種可能。天才畢竟是天才,那些生命末期留下的斷簡殘篇也都充滿著熠熠生輝的珠玉,可惜他身邊既沒有才華足堪匹敵的對手,也沒有瞭解他的 朋友,能幫助他把這些作品組織出完整的面目。所有人都在猜想Jimi若逃過了七○年九月的劫數,將會做出什麼樣的音樂,但這樣的猜測已經毫無意義了。
翻 著他的手稿複印本,腦海中浮現深夜兀自坐在旅館房間的Jimi,靜靜塗寫著一句句歌詞,任憑那些亂暴癲狂的音符在體內奔竄。只有獨處的時候,他纔不必裝出 隨和的笑臉、暫時忘卻經紀人和歌迷無窮無盡的需索,專心拼湊自己內心那座脆弱的城堡。每一頁塗佈著字跡的手稿,都是這座城堡的磚瓦。Jimi需要更多這樣 的時刻,可惜,老天不願意施捨給他。
一九六八年,整個西方世界都在暴動的時刻,Jimi曾經輕輕唱道︰
然而那座沙做的城堡
最終還是滑到了海裡
就這樣,一直到最後,他都還是沒有解決內在的混亂,別無選擇地走向了悲劇性的終結。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709330
引用列表:
可惜 我個人沒啥感覺
[DVD] Jimi Hendrix Experience: Live At Monterey【路邊一棵榕樹下】
at September 15,2007 03:27
oh, he's my hero! This passage is so touching... such a beautiful writing of him. he would be happy to read it. Never read any chinese version of his life better than this.
kokdamon
kokdamon
Posted by kokdamon
at June 29,2006 1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