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2008 13:26

歸鄉,離鄉

一、便當

每個人彷彿都該要有一些連接著火車和故鄉的,刻骨銘心的記憶。

比如兒時如何讓大人牽著抱著,擠進車站年節返鄉的人潮。總有住在遙遠城鎮的長輩等著我們。比如許多人津津樂道的糖廠小火車,孩子們追著夕照下滿載的台車,撿拾落下的甘蔗,蹲在田壟啃將起來,及長回憶往事,那甜味、那火車,便是「故鄉」最生動的象徵。比如小說和電影裡常見的場景:少年人離家前去遠方的城市求學或者工作,月台上,火車的汽笛聲拉開了「成年時代」的序幕......。
這些經驗,我都沒有。我是土生土長的台北孩子,若要回母親的娘家,不過是從和平東路直直來到和平西路。小時候去外公家,都是招輛計程車,十分鐘就到了。爸媽工作忙,總有加班晚歸、沒法兒做飯的時候。我便帶著弟弟上街招車,到外公家喫飽了晚餐,順便裝好我和弟弟第二天的便當帶回家(那個年頭,即使在五光十色的台北,也從沒有人想過小朋友自己搭計程車會有甚麼風險)。長年在外公家幫傭的阿利婆,從外婆那兒學會了蘇州菜的手藝,再結合北方菜和台菜的精神,靈活變化,燒出來的家常菜,比甚麼館子都好喫。

我和弟弟已經打著飽嗝了。阿利婆拿出我們帶去的便當盒,盛滿飯菜,綁好鐵牌,用餐巾細細包好,裝進塑膠袋。阿利婆往往還會專為我們的便當炒一兩樣菜,免得我們喫得重複膩味。事實上,這真是不必要的擔心,就算隔天的午餐和前日的晚餐一模一樣,我們仍會喫得一乾二淨的。然而我們更樂於有新菜可嚐,便不曾對此表達過異議。

回到家裡,便當仍然燙手,得在飯桌上擱一擱,才能放進冰箱。阿利婆的便當,總是讓我和弟弟第二天的午餐時間,變成一天之中最期待的高潮。

阿利婆的瓜仔肉、珍珠丸子、紅糟雞、獅子頭、三色蛋,冒著熱氣藏在便當盒裡,一趟一趟跟著我們,從和平西路回到和平東路。我和弟弟坐在計程車後座,默然望著窗外的流光,那是早已看熟了的街景。有時候,我會回頭看看羅斯福路口那幢高樓頂層變幻閃爍的霓虹燈廣告,隨著車行漸遠而愈縮愈小。信不信由你,那時候,站在復興南路和平東路口,朝西望去,仍可遙遙望見羅斯福路口那片高聳的霓虹燈。至少在我的記憶中,那遙遠的一點豔紅閃爍,總是那樣清晰。

那當然不是現在那棟二十六層光鮮氣派的「大都市國際中心」,而是它斜對面那幢如今看來其貌不揚的十來層的大樓。當年,那可是附近海拔最高、最神氣的建物,搶盡了稍遠處「明星戲院」的鋒頭。樓頂那片霓虹燈廣告,便是宣傳樓裡一間極時新的「玻璃烤肉」餐廳:一種把食材放在透明玻璃板上炙烤的新花樣。爸媽曾經帶我們去嘗鮮,味道早忘記了,卻清楚記得肉片擺在玻璃上、烤得吱吱響的模樣。

「玻璃烤肉」後來不再流行,苦撐一陣終於倒閉,霓虹燈換成了電器廠牌的廣告,附近也陸續蓋起更高更光鮮的新樓。最後一次和爸媽去那邊喫飯,整個地方的蕭條破落已經難以遮掩,泛著潮潮的霉味和蟑螂屎的臭味。老實說,我們都更願意回外公家喫阿利婆燒的菜。

外婆過世之後,我們依然常常去外公家搭伙。回家路上,坐在計程車後座,懷裡揣著的依然是阿利婆熱騰騰的便當。我和弟弟回頭望著愈來愈熱鬧的和平東路,馬路北側的老房子拆得七零八落,新店舖層層亮起招牌燈箱,遮蔽了遠方曾經搶眼的那塊廣告霓虹燈。

那便是我的鄉愁之路,纏繞著記憶中魂縈夢繫的味道。沒有逢年過節千山萬水才能返還的遙遠故鄉,沒有一路顛簸的火車和客運車,沒有窗外變幻的山景海景,只是這樣坐一段十分鐘的計程車,從和平東路到和平西路。


二、銀河鐵道與我的流浪之夢

五六年級的時候,貪看各色各樣的日本漫畫書,其中最令我沈迷的,是松本零士(1938- )的大河長篇漫畫《銀河鐵道999》(1977)。這套漫畫的原初靈感來自作家宮澤賢治(1896-1933)的名篇《銀河鐵道之夜》(1934),似乎也受到《小王子》(1943)的若干啟發。《銀河鐵道999》充滿了夢幻的場景、張力十足的情節,加上了松本最拿手的軍事、科幻元素,和《宇宙戰艦大和號》(1974)並列為他的兩大名作。

故事是這樣的:少年「鐵郎」與神秘美女「梅特爾」,一齊搭上前往仙女座星雲的銀河特快列車999號(那列在星系間凌空穿梭的火車,是二十世紀初的蒸汽火車模樣,在宇宙的真空中,車頭仍然騰騰吐著白煙)。據說只要抵達終點站,凡胎肉身的人類便可以無償換取人造身體,長生不老。列車停靠的每一站,都是一顆奇特的星。有個星球全數居民都是乞丐,專門洗劫過路的外星旅客。有個星球上的居民早已滅絕,然而廢墟中的戰車仍然會自動感測、互相轟炸直到末日。有個星球住著一位鬚髮覆滿整間房屋的作家,正在創作全宇宙篇幅最長的小說,已經寫了十幾億張稿紙......。

漫畫裡,999號列車從地球出發,直到抵達終點,總共造訪了一百多顆星星。松本零士用這樣的體裁,講了一百多則寓言,直到故事最終的大高潮。

當年翻印《銀河鐵道999》的台灣出版社,不知道為甚麼沒把整套出齊,我讀到的最後一格畫面,是男主角鐵郎從列車窗戶遠遠望見終點站仙女座大星雲。至於到站之後發生了甚麼事,故事裡埋藏的許多謎題又是怎樣揭露最終的真相,我得等到十幾年後,才總算有機會看完。不過那好像也不打緊,《銀河鐵道999》原本就是一部「過程遠比結果重要」的故事。

神秘的美女梅特爾總是提著旅行箱,一襲黑色滾毛邊的兩件式罩裙,長長的睫毛,長長的金髮,獨自站在極高極荒涼的地方凝望遠方的星河。梅特爾的手提箱裡藏著天大的秘密,旅程中凡是忍不住窺看箱中物的人,最後都自殺了。梅特爾槍法極好,卻常想起悲傷的往事而默默落淚。她的身世和旅行的動機,都是難解的謎(我因為一直沒讀到完結篇,而習慣了謎樣的狀態,多年來甚至一點都不想探索真相)。這些故事和角色實在太令我著迷,松本零士遂成為我最崇拜的藝術家。我開始臨摹《銀河鐵道999》的人物,在作業簿和課本角落畫了好多個梅特爾,還自製了好幾幀海報,張掛在房間牆上。

然後我更進一步,模仿《銀河鐵道999》的人物,開始編造自己的人物和故事:在遠方的另一個世界,也許是外星,也許是未來,有一位金髮長長如瀑布傾瀉的女子,一身牛仔裝扮,戴著一頂彈痕累累的寬檐帽,提著一只皮箱,腰間掛著兩支槍,在荒涼的城鎮之間流浪──那是蒼莽的亂世,她的家人很早就被神秘的組織殺害,女孩在那場屠戮中額頭被劈了一刀,卻僥倖未死。於是女孩苦練一手好槍法,成為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她的化名是克莉雅。沒有人見過克莉雅的真面目,她低低戴著的寬檐帽,遮蔽了大半個臉孔,也遮住了額頭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克莉雅滿心要報仇,可是不管她怎樣鍥而不捨,都始終追不到殺害家人的元兇。會不會那個舊日的邪惡組織,如今已經不存在了?或者,真正的仇人,早已不在人世?克莉雅漂泊的旅途上,不時出手搭救蒙難的弱者,懲罰犯法的惡徒,但她永遠都不快樂。她的故事,便在徒勞尋索的歷程裡,跟隨著火車的軌跡,一站一站寫下。

大概有兩三年的時間,我經常在腦海中為克莉雅的故事添油加醋:我覺得克莉雅應該不會坐特快車,而是那種每站都停的慢車,這樣她才能一鄉一鎮地踏勘、尋人。我從未想過讓她開一輛車,或者像個真正的牛仔那樣跨上一匹駿馬。在那個荒涼的世界,若想持續向遠方移動,只有火車。

十二歲的我,只想得出這樣蹩腳的設定,誰都知道這是看多了電視播放的西部片,再和《銀河鐵道999》的角色攪和在一塊兒的結果。而且,我甚至從未替她想出哪怕只是一則完整的短篇故事。我太在意細節了:她的那頂寬檐帽為甚麼佈滿彈孔(那是她母親遇難那天戴的帽子)?她腰際掛的是光線槍還是左輪槍(我希望這故事能夠發生在未來武器和西部小鎮互不扞格的世界)?她隨身的手提箱裝著甚麼重要的東西(我該如何憑空製造一些沈重而世故的秘密)?

我替克莉雅畫了很多張宣傳畫,就像連載小說的插圖,只是從來都沒有小說的正文。其中一張是她的背影,右手提著箱子,長髮隨風揚起,那頂帽子被風掀開,吹到了半空,腳下的鐵軌筆直延伸,直到天邊。

那幾年,我常想像她在烈陽酷炙的正午沿著月台走出簡陋的車站,所有的物事都被曝曬得失焦褪色,只賸下一片耀目的白。站前是一個小小的廣場,四周的柱子上殘留著撕毀的告示,大風呼嘯,四下無人。她應當要望見甚麼,讓她願意在這個城鎮勾留得久一些。

然而我始終沒能想出來。以我的年紀和經驗,能夠據以想像的材料實在太少,經營不出甚麼悲壯或詩意的情節,於是,克莉雅便一直定格,佇立在那小小的廣場了。

那個正午時分陽光曝曬的無人小車站,始終都是我私心渴望造訪的所在。只是後來我真的長大了,很久很久都沒再想起克莉雅。那片小小的廣場,或許便是象徵我自己意識底層的甚麼吧,當我不再想起她,或許也就同時把若干屬於兒時的意識一併拋卻了。

多年後高中畢業考上大學,等著上成功嶺的那段時間,我百無聊賴,一度想要帶著筆記簿和素描簿,去台北車站買一張月台票,跳上隨便哪一班慢車,在隨便哪一個從未聽過的城鎮下車,閒晃、寫生,或者坐在樹下寫點東西。或許我還可以用很少的錢在外鎮寄宿,畢竟長那麼大了,我仍從未獨自浪遊,在外過夜。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想看甚麼,想跟誰說話,期待眼前展開怎樣的風景。最後,我還是哪裡都沒去。我慢慢想起一些自己編造的遙遠城鎮,我最想造訪的,仍是兒時想像中那座荒寂的吹著大風的小鎮。

我知道,彼時任何一班列車,都沒辦法把我送上正確的流浪之路。


三、每個人都期待誤點的列車及其回程

所有的乘客,都希望這班車誤點,最好永遠不要來。即使來了,也希望它開得愈慢愈好,最好永遠不要抵達終點──第一次坐上這樣的列車,是剛考上大學、要上成功嶺受訓的那天。

記得是陽光極毒辣的盛夏早晨,高中時代的哥們兒約了一起到車站會合,幾個他們相熟的女孩也來送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一個半月的暑訓說長不長,然而我們剛剛脫離聯考的噩夢,準備大步跨進海闊天空的大學生活,這場即將到來的操練,彷彿是橫在面前的最後一道障礙,讓人心煩氣躁。我們開著玩笑、吸著菸、裝出堅強的大人模樣,然而到了集合時間,必須分別向各自的隊伍報到,我們彼此道別,臉上都遮不住心裡的忐忑。

六個星期倏忽即過。從成功嶺結訓回家的那班車,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那時,全新落成的台北車站剛啟用沒幾天,我們這批返鄉的新生,可能是率先體驗「鐵路地下化」的頭幾批乘客。車過萬華,列車轟轟滑進地底隧道,孩子們醒悟家門已經不遠。不知道誰先開的頭,唱起了那首軍歌:

   國旗在飛揚,聲威豪壯
   我們在成功嶺上!
   鐵的紀律使我們,鍛鍊成鋼......

歌聲很快傳染開來,從第一節到最後一節車箱,上千個頂著一頭短毛的大一男生,全數加入大合唱,愈唱愈大聲,愈唱愈開心。這首在受訓期間反覆播送、每個人都被迫唱到胃痛的軍歌,此刻竟浸滿了歡快的情緒,背叛了這首歌初始的一切集體規訓與國族教條,化身為自由與解脫的象徵。

車到台北,緩緩停在月台。大家紛紛鼓掌歡呼,像是恭喜自己重返人間,也像互相嘉許剛剛唱的那一嗓子感覺真不賴,更像和那首軍歌象徵的一切,鄭重訣別。


四、老屋窗口那面國旗

外公過世之後,和平西路的老房子原是公家地產,繳還之後當局無暇處理,十幾年荒廢無人,那幢日本時代的木頭老房子,早已成了半倒的廢墟。鄰居們有的整棟房子拆了等改建,圍出停車場收費養地,有的已經起了電梯華夏,索價極昂。唯獨外公家,依舊靜靜荒廢在原地。

一次經過,不禁好奇,從門縫踮腳張望。外公家屋頂已經塌了一大半,長滿了草。兒時曾經的另一個家,現在看來侷促、寒磣得不可置信。壓花玻璃窗後依稀可以辨認兒時熟悉的窗簾花色,只是顏色都褪淡了。竟還有一面國旗,邊邊角角都破成了毛邊,同樣褪了顏色,靜靜張掛在玻璃窗後。

小時候,外公會在日曆上標著「本日應張燈結綵懸掛國旗」的節日,從儲藏間拿出一面國旗,套上幾乎和我一樣高的旗桿,兩端固定好繩結,然後讓我舉著旗,裝到門口的桿座上。那年頭,家家戶戶門口都有這麼一個桿座,斜斜固定在洗石子的門柱上。每逢偉人誕辰、光復節、國慶日,便會插上國旗,表示舉世同慶。

然而,廢墟裡那面旗,便是小時候外公讓我拿出來張掛的那一面麼?又是誰這麼費事,把它掛在已然頹圮的老家窗口呢?據說無人的外公家曾一度變成無業浪人聚臥的所在,後來纔被管區驅散,大門也掛上了更堅固的鎖,封起了這片廢墟。會是那些浪蕩的無業者,從傾頹的瓦礫中掏出了這面褪色的旗麼?


五、仍是便當

那天去台中辦事,一切結束,叫了計程車,準備搭高鐵回台北。車到半途,忽然想念起許久以前曾經喫過的味道,於是請司機彎到第二市場,到「李海」老攤子買了兩份擱了大塊焢肉、油亮噴香的滷肉飯。想到家裡的妻看到這「千里送便當,禮輕情意重」的驚喜,應當會記功一次,不禁暗自得意,於是諂媚地對老闆說:「我欲帶轉去台北呷啦!」

老闆很酷,甚麼也沒說。我一路拎著兩盒便當,越過千山萬水回到台北家裡,飯菜都還是熱的呢。我們喫著這頓「高鐵快遞」的晚餐,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弟弟揣在懷裡的阿利婆的便當......。


(寫給《台灣高鐵》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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